2030年6月24日
晚上9:00|醫院地下二樓
推床發出規律的金屬摩擦聲,在醫院地下樓層封閉的通道中格外刺耳。兩名穿著灰色制服的後勤人員,一前一後地推著那具裝在屍袋中的遺體,走進通往B2樓層的服務電梯。
「你有沒有覺得這樓的冷氣越來越弱了?」年輕員工低聲嘀咕著,汗珠從額角滑落。他叫阿強,是新進不到半年的臨時工。
「冷氣一直都這樣。你適應一下啦。」前方的老林打了個呵欠,彷彿對眼前的一切早已無感。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整座箱體發出一聲沈悶的震動,像是哪個舊零件在運作時卡了一下。
阿強吞了口口水,眼神飄向推床上的屍袋。袋子外層微微起了霧氣,是內外溫差造成的凝結。
「欸,老林,你不覺得這袋子看起來……有點鼓鼓的?」
「你每袋都要評論一下喔?你來這不是處理遺體,是當美術評論員?」
阿強尷尬地笑了笑,但仍忍不住將手偷偷按在屍袋外側,感受裡頭是否真的有什麼異常的動靜。
毫無反應。
「……應該只是錯覺吧。」
電梯抵達B2的那一刻,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阿強猛地抬頭,但老林只是繼續推床往前走,一邊抱怨:「這電路早該修了,燈常常在閃。」
他們穿過一條彎曲的地道,牆面舊得剝落,有些地方還掛著發霉的指示標。從急診室一路下來,這段路程雖然不長,但彷彿遠離了日常的人間,來到了某個失語的空間。四周無人,腳步聲、輪子聲與屍袋內隱隱作響的「沙沙」聲在這裡顯得特別清晰。
快到往生室門口時,老林先停下腳步。「我去登記一下,你把推床推進去。」
「欸?我以為我們兩個一起把祂放進冰櫃裡?」阿強有些猶豫。
「怕什麼?祂又不會咬人。」
老林嘴上唸歸唸,還是順了阿強,兩人一起將推床推往往生室。
老林轉動手上的鑰匙,打開往生室的門。門後是一片冰冷潔白的空間,整齊排列著銀白色冷藏櫃,空氣中有淡淡福馬林味。佛像下方的香火剛熄,還飄著細細的煙絲。
阿強退了一步,默默站在門口,目送老林將推床緩緩推入。那具屍袋在日光燈下像是悄悄動了一下,卻無人察覺。
晚上9:05|往生室旁值班室
老林將推床穩穩停在往生室中央,熟練地踩住煞車,動作俐落地轉向屍櫃,拉出一格空位。他輕鬆地將屍袋移入冰櫃,再將冰櫃推入,關上,雙手拍了拍褲子,站起身來。
「好了。」他回頭喊了一聲。
往生室外,魏志平已經等在值班室門口。他個子不高,穿著制服背心,臉上還留著微微沒刮乾淨的鬍渣,正一邊啜著保溫瓶裡的熱茶,一邊用下巴點了點推車。
「這隻直接放第二層喔?」他語氣懶散,眼皮半垂,看起來像是剛從椅子上起身不久。
「嗯。」老林邊走出往生室邊回話,「剛送下來的,急診說剛走沒多久。才轉過來幾小時。」
魏志平皺了皺眉頭,「你們急診現在這麼趕喔?連一晚都不放?」
「他們說快七點就斷氣了,剛好八點半家屬道完別,就請我們來送。」老林聳肩,邊說邊掏出簽收單,「我跟你說,這一隻……怪怪的。」
「又來?」魏志平笑了一下,接過單子,拿出筆簽上名,「你上禮拜才說有一隻指甲還在長。」
「阿強說這袋子剛剛在電梯裡冒霧喔…」老林帶著戲謔的口吻說著。
魏志平不以為意,「溫差冒霧正常啦!阿強他們這些新人都這樣,第一年特別多想像。」
「還是你等一下要自己打開來看看?」
「拜託…」魏志平舉了舉手上的筆,「我又不是驗屍的。」
老林笑著拍拍他的肩,「有事叫上頭,冰櫃我幫你關好了。晚安喔。」
「早點下班,別在夢裡被他找上就好。」
「靠夭。」
兩人交談的語氣像日常打屁,但魏志平回到值班室時,還是順手把門鎖扣上了,在鎖上門之前,他的眼神往往生室方向掃了一眼。
回到值班室,魏志平把監視器切換成內部模式。畫面裡,往生室內安靜無聲,燈光灑在冰櫃的不銹鋼門上,反射出細微光暈。
他盯著那畫面看了三秒,沒說話,只是轉身坐下,繼續翻著桌上的小說。但翻頁的頻率,慢慢變得有些慢了。
——那台冰櫃,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今天特別亮。
晚上10:10|值班室
魏志平靠在老舊的旋轉椅上,雙腳交叉放在桌上,翻著那本被咖啡漬染過角落的推理小說。冷氣持續運轉,卻怎麼也吹不散他後背那股黏黏的汗。
他伸手調高一格風速,然後順手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轉到新聞台。
畫面上正播著一段海岸線的空拍畫面。
「……花蓮壽豐、鹽寮一帶,今日下午驚傳大量魚群集體擱淺,當地漁民表示從未見過這種規模……」
螢幕上,是一整片銀白色的魚屍,綿延數百公尺,擠滿潮間帶與礁石縫隙。那畫面讓魏志平原本懶散的神情凝了一下。
「這畫面……還真他X的噁心。」
他一邊嘀咕,一邊伸手轉小音量,繼續聽著主播報導:
「……環保署表示,目前尚無法確認是否為病原體或海水成分異常造成,已要求相關單位進行水質檢驗與樣本採集……」
鏡頭一閃,切到一名神情嚴肅的官員:「我們不排除與氣候變異或海底地質活動有關,民眾暫時不要接觸擱淺魚體……」
魏志平搔了搔頭皮,轉頭看了一眼監視器畫面。往生室裡仍然安靜,沒有異動。冷光燈灑在冰櫃門上,像是某種毫無情感的目光,冷冷盯著鏡頭。
他轉回頭,正準備繼續翻書時——
啪。
值班室的燈閃了一下。
「……靠,這什麼年分的電路了。」他抱怨著,站起來走到牆邊,輕拍配電箱外蓋。燈很快又穩定下來,但冷氣似乎也變弱了,風口只吹出一股乾燥微熱的氣息。
他嘗試調整風速,遙控器卻一閃一閃,像是失靈。
就在他回頭想要坐下的那一刻——
咚。
一聲低沉的響動從牆後傳來,很近,像是有人用手肘撞了一下鋁門。短促、但清楚。
魏志平的動作僵住,那聲音…是從往生室方向傳來的。
他安靜的,仔細的聽著,沒有再傳來聲音。
他喃喃:「……可能是壓縮機的聲音吧。」
走回書桌,魏志平動手在備勤紀錄表上寫下幾個字:
「22:13 電路不穩,待檢查維修。」
寫完,他拉開抽屜,把手電筒拿出來,檢查電池。
還有電。
他繼續翻著小說,在只有他一人的值班室內,翻頁聲格外突兀。
晚上11:00|值班室
監視器畫面閃了一下。
魏志平猛然抬頭,眼神直盯著螢幕。他剛才似乎瞥見,畫面右下角有個細小的光點晃動了一下,但等他專注看過去,螢幕又恢復正常——往生室空無一人,燈光穩定,冰櫃門整齊排列。
他皺起眉,盯著畫面半晌,然後按下切換鍵,把影像改為走廊、電梯前廳、地下側門……一切正常。
「……眼花?」
他轉頭想拿起茶杯,茶已經冷得發苦。他皺了下眉,起身走去牆邊調整冷氣,再次失敗,風速顯示卡在一格,像是壞了。空氣悶熱不流通,彷彿整間值班室的氧氣被抽空了一般。
他打開門,讓走廊的空氣流進來一些。走廊空蕩,只有日光燈持續發出電流聲。
從值班室探出頭來……魏志平朝往生室的方向看去……
往生室的門緊閉,靜得異常,像一扇長久未曾開啟的老舊櫥櫃。
魏志平踏出值班室,深吸了口氣,朝往生室的方向走過去。
他站在門口屏著氣息注意聽……沒有聲音。
他試著轉動門把,還好——門還是鎖著的,是老林離開時鎖好的。這讓他微微鬆了口氣。
就在他想要返回值班室的同時,他似乎聽到門後傳來了一些奇怪的聲音。
他靠近一步,把耳朵貼上金屬門板。
沙……沙……
那聲音微弱、含糊,像是塑膠袋在輕輕摩擦,又像濕布滴水時的吸附聲。不是撞擊,也不是碰撞,而是某種緩慢的、像肉體在裡頭磨動的聲音。
他緩緩退後,沒說話。
啪。
走廊的燈光閃了一下,他抬頭一看,天花板那排燈管發出一聲不自然的「滋——」聲,然後又恢復穩定。
「……整層電路都不行了?」
他低聲罵了一句,轉身回到值班室。
空氣黏著不動,連牆上的秒針聲都顯得異常清晰。他坐在椅子上,望著監視器畫面,眼神從那具冰櫃的位置開始凝住。
晚上11:14|值班室
監視器畫面裡,一切如常,但魏志平總覺得——某個冰櫃門的門縫角度,好像變了。
他盯了十幾秒,終於按下鍵盤,調閱該區畫面的歷史截圖。前後比對後,他自己都皺起了眉。
「真的歪了一點……?」
下一秒,他關掉監視器,走向牆上的電話機。手剛放上聽筒,又停了下來。
「要通報嗎?」
他喃喃,手指懸在按鍵上。通報上去,也許會被當成自己神經過敏。這裡地下二樓、又大半夜的……但他心裡那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就像一根刺。
他遲疑片刻,還是放下了電話筒。
走回桌旁,抓起備勤紀錄表。
他低頭寫下備註:
「23:18 C11冰櫃櫃門角度疑似有異,未通報。」
他放下筆,轉頭,看著門外的走廊——燈光依然穩定,但整層地下室,就像閉住呼吸的人,正在等待什麼。
晚上11:30|地下二樓
啪——
燈,全滅了。
不只是值班室,是整個地下二樓,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瞬間斷了電。
冷氣停擺,監視器黑屏,只剩走廊的緊急照明燈亮起。
一秒、兩秒——
那種完全的安靜,像是有人把整層樓的聲音抽乾,剩下的,只是來自地底最深處的一層窒息感。
魏志平僵了一秒,腦袋空白。
他反射性地伸手抓起桌上的手電筒,按開。
燈光筆直地切開黑暗,照出值班室內熟悉卻異樣的輪廓。那些平時日常的東西——椅子、桌子、水壺、牆上的時鐘,在此刻看來,都像是陌生的東西。
咚。
一聲極輕的聲響,從牆後傳來。
咚、咚。
很緩,像是什麼東西撞擊金屬的聲音。
魏志平額頭冒出冷汗。他沒立刻動,只是站在原地,聽。
那聲音,又來了——更重了,更近了。
咚。
他知道,這不是冷氣機的聲音,也不是壓縮機。
這是——有什麼東西在敲擊冰櫃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走出值班室。緊急照明燈沒有發揮太多的作用,走廊裡黑得像是沉入了水底,只有手電筒的光柱在牆上、地板上拉出一條白線。
他一步步走向往生室。
每一步,腳下的磁磚都在冷,心裡的汗卻在燒。
來到往生室門前。
門後的聲音更清楚了——那不是單純的撞擊聲,而是有重量、有節奏的摩擦與擠壓,混雜著布料被拉扯的聲音。
他舉起手電筒,照著門把。
冰冷。金屬的溫度甚至透過手心滲進骨頭。
他猶豫了幾秒,拿起腰間的鑰匙,插入,轉開門把——
門開了。
他舉著手電筒,走進往生室。
晚上11:35|往生室內
往生室的冷氣早已停擺,空氣悶熱而濕黏,冰櫃低溫與外界的溫差,在地板上散出一層薄霧,貼著地磚緩緩流動。
魏志平的腳步很輕,鞋底踏在地上卻依然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手電筒的光掃過一排排銀白色的冰櫃門,每一扇門都反射出冷淡的光線。
但——他很快就注意到了異樣。
右側第二排第二層的冰櫃,門縫開了一條。剛送來的那具遺體,不是就放在這個冰櫃嗎?
冰櫃的門原本應該是關緊的,老林下班前也確認過。但現在,那條細縫卻像是被什麼從裡面撐開,門角微微變形,鐵製的門框在低溫下冒著水珠。
他走近一步,舉起手電筒,緩緩照進門縫。
下一秒,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見了……
屍袋——在鼓動。
不是液體晃動的輕微波紋,而是裡面有東西正在動。那是一種緩慢而有節奏的動作,像是什麼東西在袋子裡翻身,手腳在拉扯塑膠,胸腔在擴張,皮膚與布料的摩擦聲夾雜在一起,悶悶地傳到他耳裡。
魏志平心跳直線上升,冷汗瞬間冒了滿身。
「……操……」
他反射性地想把門用力關上。
將手電筒塞回腋下,他雙手握住門把,用盡全身力氣,想把那扇冰櫃門死死推回去。
但——卡住了。
門內的東西,正頂住門板,用某種鈍重而堅持的力道阻止他。
他咬緊牙關,低聲咒罵,身體前傾,額頭冒汗,雙手繃緊。
他的手指關節因為死命握緊而泛白,雙臂用盡全力往內推,但冰櫃門像是被某種蠻橫的力量從內部頂住,完全不動如山。
「給我……關上……」
他咬牙切齒、低吼,猛地再加一把勁。
然後——
冰櫃門突然一震!
像是裡面的東西蓄勢已久,猛力一頂——
砰!
魏志平整個人被反震彈開,腳步踉蹌,撞上冰冷的牆面。
他手電筒一滑,燈光亂晃之間,他看見——
冰櫃被完全打開了……屍袋也裂開了。
一雙浮腫、腐敗、皮膚龜裂的手臂從撕裂的屍袋中探出來,指甲泛黃,帶著死血色的掌心撐在冰櫃邊緣。屍袋內傳來濕滑摩擦與骨頭扭動的聲音,像什麼東西在掙脫。
魏志平撲向前,手忙腳亂地撿回了手電筒。燈光在顫抖的掌心中穩定下來,照亮了那具正在從屍袋中爬出的東西。
藉由手電筒的燈光,他看清楚了——
一張死屍般的臉。
浮腫、腐敗,皮膚佈滿裂痕與水痕。牙齒裸露,嘴角沾滿半乾的血漬,黏稠的液體正從下巴一滴一滴地滑落。
但最駭人的,是那雙眼。
死白、無焦距,佈滿血絲,只剩眼白,但這雙沒有焦距的眼睛卻死死地...直直盯著他。
就像一頭餓了太久、只剩本能的獵食者。
這是……什麼?
魏志平倒抽一口氣,整個人像被釘死在地上。手電筒光圈在顫抖,心臟跳得快到像要撐破胸腔。
他的腦袋一片空白,身體卻像被冰冷的恐懼鎖住,動不了。
時間像被拉長。
世界裡只剩那個東西緩慢爬出的動作—— 撐住冰櫃邊緣的手,翻身撐起來的軀體,腳尖踏出屍袋的聲音。
然後——
它的脖子一歪,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低沉喘鳴的聲音。
下一秒——它動了。
那東西猛然撲向魏志平,動作不像人,而像野獸。
魏志平驚恐萬分,整個人條件反射似地抬起左手,試圖擋住撲來的頭顱——
然後——
劇痛炸開。
這東西狠狠咬住了他的左前臂!
牙齒深深卡進皮膚與肌肉,像是野獸咬住獵物不放,死硬、冰冷,沒有情緒,只有破壞與撕裂的本能。
「啊啊啊啊——!」
魏志平的神經一瞬間炸開,痛得腦袋一片空白。他回過神來,發瘋似地揮起右手的手電筒,對著那張詭異的臉猛力砸下——
砰!
那東西被打得頭一歪,咬合一鬆,倒在一旁。
魏志平用盡最後的力氣抽回左手,鮮血沿著傷口噴湧而出。
再也顧不得其他,他踉蹌後退,跌跌撞撞地逃向門口——
魏志平連滾帶爬地逃出往生室。整個人像是快要脫水,腦袋裡只剩下「跑」這個念頭。
他撲向門口,顫抖著拉上沉重的金屬門,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門「碰」的一聲猛力帶上。
撐著牆,魏志平顫抖著站起來,大口喘息,左臂的鮮血沿著指尖滴落,身體微微發抖,胸口像要炸開一樣狂跳。
跌跌撞撞地,一步一步,他朝著急診室的方向逃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裡。
走廊,回歸寂靜。
往生室的門,孤零零地關著,靜靜地矗立在黑暗之中。
門的門鎖——沒有鎖上。
那扇門,只是被匆忙地帶上,門縫緊貼著門框,卻沒有人去轉上最後的那一圈鎖。
周圍的一切彷彿陷入停滯,只有走廊盡頭微弱的緊急照明燈閃爍著,映照著門縫微不可察的晃動。
沒有聲音。
什麼都沒有。
往生室的門,就這樣靜靜地立著。
時間像是被拉長。
一秒。
兩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門後的世界——安靜得不可思議。
……
……
……
然後——
低沈的一聲。
咚。
像是什麼東西,在漆黑的冰冷世界裡,慢慢站起來了。
鈍重、沉悶,帶著腐敗的重量與野獸的氣息。
下一聲——
咚、咚。
某個不該存在的東西,站了起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