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6月21日
上午6:30|花蓮小漁村 劉俊凱的房間
天,終於亮了。
劉俊凱的妻子一夜沒闔眼。
屋內安靜得出奇,乾淨整齊,像平日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那股無法驅散的味道——潮濕、汗水、血腥,還有腐敗的氣息。
她蹲坐在房門口,披著外套,蜷縮著,看著床上的人。
劉俊凱從半夜開始,就陷入高燒與譫妄。整個人像泡在冷水裡,皮膚冰冷,額頭卻滾燙。他的左手手指和虎口的地方腫脹得可怕,從虎口以下一路發黑,指尖僵直,指甲濁暗,像是死掉許久的肢體。
她沒有再靠近他。只敢遠遠地盯著,盯著那具逐漸陌生的身體。
——然後,她總會忍不住瞥向房間的那一角。
那隻貓,還在那裡。
昨晚,他失控時摔死了牠。細瘦的身軀歪斜地躺在角落,毛髮沾染了地板的灰塵,眼睛半睜半閉,像是死前仍驚恐未定。
牠死得很安靜。跟現在這個家一樣。
她沒有處理牠,也沒有力氣去移動。就讓牠留在那裡,一動不動。
死掉的東西,不會再醒來了吧。
——她一直這樣想。
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指針緩慢地指向七點。
房間裡的空氣像凝結了一樣,壓在她的胸口,壓得她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不能再等了。真的不能再等了。
她慢慢站起身,腳有些發麻,轉身走出房間,她的腳步輕得像怕吵醒什麼東西。
拿起手機,她盯著螢幕發了幾秒的呆,然後手指顫抖著按下了電話。
她打給的是隔壁的鄰居——陳伯。
電話很快被接起來,那邊傳來帶著睏意的嗓音:「喂……?」
她的聲音乾啞到不像自己的聲音:「陳伯……俊凱身體不舒服,可以幫我載他去醫院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接著馬上傳來回應:「怎麼了?俊凱還是沒有好點喔?」
「……他很不對勁……真的不行了……」
「好,我馬上過去。」
她掛了電話,手機還握在手心裡,手指卻忍不住微微發抖。
她低頭看了自己一眼——不知道什麼時候,腳邊的影子已經拉得很長,晨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卻沒有帶來半點溫暖。
不到五分鐘,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人在哪?」陳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沒進屋,只是站在門邊,語氣低沉。
她拉開房門。
陳伯往房裡看了一眼,那視線很快就停在了床上的人——又掃過房間角落那隻死掉的貓。
「……怎麼變這樣……」他低聲喃喃一句,神色瞬間凝重。
她沒說話,只是走回床邊,伸手去扶他。
那個動作很吃力。比她想像得還要沉重。
陳伯趕緊走上前來搭把手,兩個人小心翼翼地把他從床上扶起——那左手晃動了一下,掛著滲膿的手指無力地垂著。
空氣裡的味道,比剛才更重了。汗臭、膿水、腐爛,混在一起,壓得她快吐不出氣。
「先上車。」陳伯低聲道。
她只顧著抱緊他,沒注意到,當他們穿過房間、經過門口時,他的左手指尖,像是無意識地,微微動了一下。
——像抽搐。
——又像掙扎。
他們花了不少時間,才把劉俊凱從房間裡抬到門口。
男人的身體沉重得不像話,尤其是那隻左手,從手腕以下到手指頭,腫脹得異常。
「小心點……」陳伯低聲叮囑。
她咬緊牙,費力地將他塞進後座。
車門關上那刻,她才感覺自己整個人冷到發抖,雙腿軟得差點站不住。
上午7:20|花蓮小漁村聯外道路
車子駛離小村時,天光已經亮了,但霧氣依舊籠罩著山路。
道路兩旁的綠樹與房舍被霧籠得模糊不清,只有車頭燈切開一條狹窄的道路,讓人產生一種困在異世界的錯覺。
她坐在後座,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死死抓著他的右手——那唯一還有點體溫的地方。
男人的頭靠在她肩膀,喉嚨裡不時滲出模糊的呻吟,聲音低啞,像是某種難以言喻的痛苦在折磨著他。
「還好吧……俊凱……快到了……」她低聲喃喃,幾乎是安慰自己。
車窗外的霧,越來越厚。
陳伯握著方向盤,一路開得格外安靜。他時不時從後視鏡看一眼後座,眉頭皺得死緊。
「……這手……真的很奇怪。」他壓低聲音道,「之前村裡有人感染蜂窩性組織炎,也沒這樣腫的……」
她沒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他。
遠遠的,花蓮市區的建築輪廓,開始在霧裡浮現。
上午7:50|花蓮市區醫院 急診室
車子終於駛進急診室門口的接待區。
自動門滑開,裡頭的醫療氣息、消毒水味,與一股壓迫感鋪面而來。這裡,比她想像中還冷、還白、還遠離日常。
陳伯趕緊下車,繞到後座,打開車門。
「來,快……小心點。」他扶著她,兩人合力將劉俊凱從車上弄下來。
護理站那邊很快有人發現這邊的狀況。
「急診有病人——快推床!」有人高喊。
推床飛快地被推了過來。
「什麼情況?」護理師一邊協助固定病人,一邊快速問道。
「我先生他……好像傷口感染了……幾天前開始不對勁,我有帶他去村裡的小診所給醫生看……但吃了藥好像也沒有用……昨天晚上開始發燒,一整晚都沒退……」她的聲音顫抖,急促得快喘不過氣。
護理師看了那隻腫脹的左手一眼,臉色微變,立刻轉頭喊道:「通知醫師——這感染狀況很不對勁!」
劉俊凱被推入急診處置區,車輪在地面滑行的聲音,刺耳得像要劃破她最後一絲鎮定。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覺得四肢發冷。
她從來沒想過,一個小傷口,會變成這樣。
她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站在醫院的急診室門口,看著自己的丈夫——被推入急診室中。
上午8:00|急診室A區
一位穿著白袍、面容沉穩的中年男醫師走進來,步伐快速、目光銳利。他簡單點了點頭,接過護理師遞上的病歷,一邊走向病床一邊翻閱。
「四十六歲,左手虎口受傷,三天前的事?怎麼受傷的?」
「家屬說釣魚時被魚鉤鉤到,有去村里的診所拿藥。」
他點點頭,戴上手套,走到床邊彎下身檢查傷口。
紗布早已被剪開,虎口以下整片紅腫,皮膚微微泛紫,但組織尚未壞死。指尖略顯暗沉,滲出的膿液濃稠,但還不算劇烈惡臭。
醫師按了按手掌與手腕交界處,肌肉有腫脹壓力反應,但尚有回流。他語調低沉地說:
「蜂窩性組織炎沒錯……但擴散得很快。」
他側頭看向護理師:「照X光、驗CRP、白血球數、做血培,然後安排清創。這種狀況不能拖,趁還沒擴散到前臂之前處理最好。」
「聯絡一下外科,看今天能不能加一台急診的清創手術。」
醫師繼續說著,「也通知感染科張醫師過來,讓他幫忙評估一下細菌型態,看有沒有需要加特殊抗生素。」
「住院呢?」護理師詢問。
「準備病房,等張醫師看完後我們就安排轉上去。」
上午8:30|急診室A區
腳步聲由遠而近,一道高瘦身影穿過走廊的霧白燈光,走進急診室A區。
感染科張以霖醫師到了。
他看起來三十多歲,戴著金框眼鏡,白袍筆挺,神情淡定中帶著一絲匆忙。
「在哪裡?」他朝護理站問。
「裡面那床,傷口感染。」護理師低聲回應。
他一靠近病床,病床前的幾名醫護立刻騰出空間。他掃了一眼病人的病歷資料,又望向那隻被暴露在冷氣下、略微抽動的左手。
「三天前的傷……看起來還沒到壞死階段,不過……」他靠近時微皺了眉。
張醫師彎下腰,取出手電筒與小鑷子,仔細檢查虎口附近的傷口。皮膚明顯紅腫,局部水泡化,滲液濃稠,指尖微紫,但尚有觸覺反射與血色反應。
他用棉棒挑開傷口邊緣的一塊潰爛皮膚,輕聲說:「建議及早清創,這種情況擴散會很快。」
「外科那邊已排下午兩點。」護理師答。
「很好,手術前先抽一管膿送驗,看能不能培養出菌種。」
張醫師取出無菌針筒,俐落地刺入膿腫邊緣,抽出少量灰黃濃液,邊抽邊說:「這種釣魚造成的傷口,常見感染源是創傷弧菌或鏈球菌。如果後續數據惡化得快,要考慮換強一點的抗生素……」
話沒說完,劉俊凱突然發出一聲悶哼,左手猛地抽動了一下。
那動作快得像一條被驚嚇的蛇。
張醫師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左手手背一陣刺痛。
他低頭一看——是病患的右手突然抓了上來,手指緊緊扣住他手背,一下子劃破了他左手上的手套。
「嘶……」張醫師本能縮手,護理師趕緊上前壓住病人。
「對不起!剛才還沒反應,現在突然亂動……」
「沒事沒事。」他語氣仍然鎮定,皺著眉,將破掉的手套脫下,接過護理師遞過來的生理食鹽水清潔傷口。
抓痕不深,但破皮明顯,血珠緩緩浮出。他動作冷靜,習以為常地貼上OK繃,繼續道:「應該是反射性抽動。不過這情況……最好住院觀察幾天。」
「病房我們準備好了,急診處理完會推上去。」
「好,我開會診紀錄。術後要密切觀察,尤其是前臂的紅腫變化。」
他離開病床區,順手把破掉的手套扔進垃圾桶。
上午9:30|五樓病房區
急診處置結束後,醫師將會診紀錄與清創建議登入系統,護理師很快完成住院流程。
病床緩緩推往五樓的病房區,輪子的摩擦聲規律地響著,劉俊凱的妻子一路跟在旁邊,雙手握緊背包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躺在床上,閉著眼,臉色蒼白。額頭的汗珠在輸液的降溫下慢慢減少,呼吸也比剛才穩定一點,但整個人仍看起來像被掏空了一樣。
她忍不住低聲問護理師:「他會醒過來嗎?」
「應該會的。」對方安慰地說:「手術前讓他多休息一下,體溫如果能控制住,感染應該會慢慢緩解。」
她微微點頭,但內心的不安像石頭壓在胸口,一刻也沒離開過。
下午1:50|手術室外等待區
清創手術準備就緒。
她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雙手緊握膝蓋,目光直視前方。走廊白得刺眼,冷氣開得太強,卻怎麼樣都蓋不住掌心滲出的汗。
手術不是大刀,但醫師說得很明白——如果這一步不做,感染就可能會一路延伸到肌肉層,甚至進入血液。
她不懂那些醫學名詞,只聽得懂一句話:
——現在還來得及。
這句話像釘子一樣,釘進她腦海裡,不停地敲響。
她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交握的手指,指節因太用力而泛白。她不記得上一次這樣緊張是什麼時候了。
腦海中思緒奔騰,她突然想起——
他們年輕的時候——那時候,他牽著她的手,帶她去夜市買熱狗、夾娃娃、一起騎機車從海邊吹風回家。
她還記得被那隻手牽著的感覺。
那隻左手曾經又暖又穩,如今卻腫脹、冰冷、滲出膿水,被壓在厚厚的紗布與消毒棉布底下,正等著醫生用刀子切開、刮出壞死組織。
她強迫自己不去想太多,但腦子裡還是不斷浮現那畫面——他倒在她懷裡、左手無力垂著、指尖泛黑、嘴裡喃喃低語,說的都是她聽不懂的話。
還有——
那一瞬間,他抓起貓,往牆邊狠狠摔去的樣子。
那聲「砰」,像是在她腦中炸開。
那種表情,那種毫無保留的力道——她從來沒在他身上看過。
他平常連抓癢都怕太用力,總是輕手輕腳,連對貓咪說話都小聲得不像話。
這樣溫柔的他,怎麼會……?
這一刻,她才發現,從昨晚到現在,她好像從來沒有真的喘過一口氣。
她背靠著牆,頭輕輕倚著冰冷的牆面,感覺到一種陌生而濃稠的壓迫感,從腳底一路升上來,壓在胸口。
遠方的廣播響起,有人喊著某床病人的名字,有醫師匆匆從她眼前走過,腳步聲像一陣又一陣鋼靴敲打地板的聲音。
她一動也不動,只緊緊抱住自己,好像只要這樣,就能把那些最壞的念頭擋在外頭。
她不知道,等紅燈熄滅、手術門打開的那一刻,她熟悉的丈夫……真的會回來嗎?
下午4:40|506病房內
清創手術在一個小時前結束了,劉俊凱從恢復室被推回病房時,整隻左手包得厚厚的,只露出幾根手指。護理師一邊調整點滴,一邊交代:「清得算乾淨,醫生說壞死組織沒有擴散太深,目前暫時穩定。但還是得多觀察幾天。」
他的臉色仍然蒼白,嘴唇乾裂,但呼吸平穩,額頭的汗也少了許多。
「……俊凱?」她輕聲喚。
他轉頭看向她,聲音虛弱:「……我……在醫院?」
她握住他的右手,語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喜悅:「你做了清創手術。現在比較穩定了。你還好嗎?」
他眨了眨眼,喉嚨像是卡著什麼,咳了兩聲才開口:「我……記得昨天還在家……後來怎麼……?」
她愣了一下,壓低聲音問:「你不記得昨晚的事了?」
他眉頭微皺,努力思索了一下,卻只是搖了搖頭:「我只記得很累……然後頭好痛……我是不是昏倒了?」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完全不記得他發燒發狂、不停翻身、還……摔死了貓。
他不記得那隻貓的叫聲,也不記得他弄痛了她的手。
他的記憶,就像從某個瞬間被切斷了。
「我真的……不記得了。」他低聲說,眉頭緊皺,帶著迷惑和一點不安。
「沒關係。」她勉強擠出一抹笑。「你現在好好休息就好。」
她輕輕握著他的手,表情平靜,內心卻浮出一個比昨晚更深的問號,他……到底怎麼了?
晚上7:45|506病房內
病房的燈光柔和,窗簾半拉著,外頭的天空已經轉暗,遠處路燈的橘光斜斜映進來。
劉俊凱靠坐在病床上,精神比下午時好了一些,臉上雖仍帶倦色,但神情平靜,眼神也比先前清明。他吃了一些白粥和軟菜,雖然動作緩慢,咀嚼無力,但總算有了點食慾。
她坐在床邊,看著他小口小口地吃,心裡那根緊繃一整天的弦,終於稍微鬆了些。
「還行嗎?」她輕聲問。
他點點頭,把湯匙放下:「好多了,沒那麼暈……傷口有點痛,但還可以忍。」
她替他把碗接過去放在床頭櫃,重新坐下來。
這時,護理師推門進來查房,是下午那位年輕的女護理師。
「醒著啊?精神不錯喔。」她笑著說,一邊熟練地記錄生命徵象:「血壓穩定,體溫也有降下來,手術算是成功的。」
「睡了很久精神當然好。」劉俊凱試著打趣,聲音還是沙啞。
「手術後還是要好好休息啦。」護理師一邊量脈搏,一邊隨口問:「下午我記得感染科張醫師有說他晚點可能會再來看你——咦?他有來嗎?」
她搖搖頭:「沒有看到他。」接著問:「那張醫師晚點……或者是明天會來看他嗎?」
「今天嗎?應該不會了,」護理師一邊記錄病歷,一邊語氣輕鬆地說:「張醫師剛剛五點多就交班了,明天也不在。」
她一怔:「他……明天休假嗎?」
「嗯,他請假了,明天要飛美國,好像是去參加什麼醫學研討會……去西雅圖吧?蠻大的國際會議。」
「出國喔?」她低聲應了一句,語氣輕,但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嗯,那場研討會很大,全世界都有醫師去,他大概這幾天都不會在醫院。」
「但是別擔心,張醫師應該有交代住院醫師明天過來看他。」
護理師記完數據,對他們點點頭:「有事記得按鈴,止痛藥和抗生素要記得吃,好好休息。」
門關上後,病房裡重新歸於寧靜。
她坐回原位,視線掃過丈夫包紮得嚴實的左手,又落在他平穩的胸口起伏上。
他像真的好多了。
但她的心裡,卻說不上來為什麼,總覺得——有什麼東西還沒過去。
不是發燒、不是疼痛,而是一種她無法形容的東西,還在體內盤踞。
他睡著前,還握了握她的手,力氣很小,但掌心有她熟悉的溫度。
她盯著那隻手,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你真的不記得昨晚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已沉沉睡去,沒有回答。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