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遇見
奧莉庫拉的南林最近變得很吵。
聲音來自濕地深處。那裡原本是村民採蘑菇的區域，長著會發光的菌類，營養好吃，還能泡湯。但最近不少人一去就失聯，有的兩天沒回來，有的回來後整整睡了四天。醒來的人只說：「聽見有人哭。」
我聽完簡報，只說了一句：「報酬兩倍，我去。」
這種靠模仿聲音吸引人、吸取精力的怪物不算難對付，只是煩。要不是我這兩天剛好路過，又缺旅費和劍的補修費，我才懶得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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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過濕地走進密林裡，便在林邊發現異狀。
地上的水痕很新，像有人才剛走過。前方藤蔓間有個人影，但不像是村民。
他穿得太乾淨了。銀白的長髮、平整的衣角，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好像風都吹不進他身體裡。我剛想出聲，他就側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這傢伙──我見過他。
那張臉，那頭銀色的頭髮，還有那副比石橋還難搞的表情。
是他。之前在橋上，我掉進水裡，他一句「我的衣服被你弄濕了」就走人的那個人。
我下意識往左右看了看，想確定這次周圍沒有欄杆，也沒有水坑。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站得筆直，還是那副乾乾淨淨、不沾人煙的樣子。就連現在站在這片會模仿哭聲的密林裡，他都沒半分慌張，像是來這裡晨練一樣自然。
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不是因為什麼宿命重逢——只是我沒有想到自己會在腦子裡記得這位不太講話又有點臭屁的人。
「你也是來找聲音來源的？」我還是先開口了，裝作沒事。
他轉過身，看著我，那雙眼還是那樣清淡。
「我們見過。」我說。
「你是……那位落水的人。」他想了想，補上。
……好吧，至少他還記得。
我看著他，語氣放軟了一點，「你一個人來這裡，是來抓怪的？」
「不是。」他說，「我是來聽牠們的聲音。」
「牠們？」我挑眉。
「聲林之獸。牠們會模仿情緒，但不是真的理解。我要記下那些聲音。」
「記下來幹嘛？」
「用來學習。」他低頭，像在思考是否要補充，最後仍平靜地說：「我要學會哭。」
我不知道該回什麼，只能乾笑一聲，「這聽起來……挺特別的。」
他沒說話，又轉回去看向密林深處。那裡的哭聲又響起了，這次像個嬰兒，急促而破碎。
我們同時看向聲音的方向。
他先動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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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你好，我叫凱因
我們走進密林時，聲音忽遠忽近，像有人隔著水呼喚。每一步都踩在半乾半濕的草層上，腳底黏滑，空氣中漂浮著某種淡淡的鐵銹氣味。
聲音忽然轉變，從啜泣變成低聲咕噥，像有人邊哭邊自言自語。
「牠們不是在模仿某個人，而是在模仿一種感覺。」他走在我前方，沒有回頭地說。
「你是說……這些聲音是假的，但情緒是真的？」
「不，牠們連情緒也沒有。」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牠們只是學會這樣發聲，可以讓人靠近。」
「像釣魚一樣，扔出聲音當餌？」我皺眉。
「嗯。牠們的聲音會因為聽者的記憶而改變，會自動找出讓你靠近的『語氣』。」
我一瞬間感到背脊有點發冷。
難怪那麼多人說聽到的聲音像自己母親、情人、小孩，甚至是自己。
又一聲低泣傳來，這次近得像是就在我們前方的草叢中。
我手按上劍柄，貝藍斯則將一個小小的晶體舉在胸口，像在等什麼。
那聲音忽然停止。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
下一秒，聲音從我們身後傳來——這次不是哭，而是熟悉得讓我全身發麻的一句話：
「凱因……你不是說，不會丟下我嗎？」
我愣住了。
那聲音明明不該熟悉，卻讓我的手心瞬間出汗。不是因為我認得那個聲音，而是牠太過貼近——像夢裡某個從未出現、卻總在等我回答的提問。
我不記得過去，但這句話，像是從我遺失的記憶裡被挖出來的某一塊。
我拔劍轉身，貝藍斯卻只是靜靜地站在我身後。
「別動。」他輕聲說，「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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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叢晃動了一下。
我們同時轉頭，卻什麼也沒看到。
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另一個方向，是低沉的笑聲——就像誰故意在耳邊說話壓低了音調。
我抽劍一步跨前，轉頭卻發現貝藍斯並沒有追上來。他靜靜蹲下，在草叢裡密布的野花團間按住了什麼。
他翻開手掌。
一隻比我想像中還要小隻的東西，縮成一團蜷縮在他掌心裡，毛髮濕濕的，像只受驚的鼬鼠。
「這就是它？」我皺眉，「你確定？」
「別被牠的弱小騙了。」他低聲說，「這不是本來的樣貌，是偽裝。牠真正的主體……。」
就在他還沒說完的之時，那個聲音又來了──這次，是我的聲音。
“我叫凱因。”
語氣、語調、節奏，都跟我一模一樣。
我當場愣住，嘴角抽了抽。
「靠，這是我的開場白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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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嗚嗚地哭了起來，居然還是我的聲音，一邊抽噎一邊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想……」
「夠了。」我舉起了劍，卻還沒揮下去。
貝藍斯突然興奮地舉起了自己的晶體，蹲下身子靠近那隻小獸，目光專注著凝視晶體沒注意到小獸的異變。
「別靠太近──」我的話還沒說完，那小傢伙突然身形一縮，四腳利爪閃出寒光，直撲向他的臉。
我反應很快，撲過去攔腰抱住他往旁邊一翻。
利爪從我們身邊劃過，差一點就撕開了他的肩膀。
我順勢滾地一圈，拉開距離，然後反手一劍，用劍面將那東西拍暈在地。
祂翻了個身，顫抖著身軀，最後癱瘓了，化成濕濕的一團軟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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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了口氣，還保持著半跪的姿勢，才發現我整個人都壓在他身上。
他睜大眼睛看著我，臉上還有一點未消除的錯覺，晶體握在手中還沒來及收起。
我笑了笑，從他身上起身，伸出手扶他。
「剛才太亂了，來不及正式介紹。」
我拍拍自己，然後站直，對他伸出手。
「重新介紹，你好，我叫凱因。」
他抓住著我的手起身，沒有立即回答。
晶體在他掌中閃現紅光，似乎剛好把我的聲音記錄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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