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印尼泗水的艾妮(Ani),今年 36 歲,是一位在高雄鳳山工作的看護工。她來台已滿 9 年,長期照顧失智與中風患者。這 9 年裡,她只回過印尼一次——那是她父親過世的時候。
她在台灣照顧一位 92 歲的爺爺,而她自己的兩個孩子,從小學到國中畢業,都沒有媽媽在身邊。「我每天幫爺爺洗澡、餵飯、換尿布,照三餐提醒他吃藥、做復健。但我自己的孩子,牙掉了、月經來了、考試進步了……都只能在手機裡看到。」
這是一種漂流的母愛,一種雙重的牽掛,一種橫跨海洋的堅強。
「我不是媽媽,是外勞?」
她說剛來台灣的時候,語言不通、文化不同,曾被雇主罵「你只會賺錢,不會教你自己的孩子嗎?」
那句話刺痛了她:「我有多想教他們功課、送他們上學、幫他們穿外套,但我人在這裡,是為了讓他們有飯吃、有機會讀書。」
在她原生的村落,丈夫工作不穩,全家人靠她匯回的薪水維生。她每月能存下約台幣一萬五,幾乎全數寄回家——自己在台灣的生活則極為節儉。手機用了五年,鞋子破了縫補再穿。
她說:「我不是貪錢的媽媽,我是捨不得他們餓肚子的媽媽。」
在台灣,她成為另一個孩子的母親
她照顧的爺爺,原本個性固執、拒絕外人。艾妮不斷以溫柔與耐心,從最初被趕出房門,到現在爺爺每天要她「陪我聊天再睡」。
有一次,爺爺突然高燒、神智不清,她深夜背著他搭計程車送急診。醫師說她若沒及時送醫,恐會危及性命。
住院期間,她幾乎沒闔眼,一邊餵飯一邊念印尼文的童謠,哄著爺爺像哄自己的孩子:「在我心裡,他就是我的爸爸,也像是我在台灣的孩子。」
某年母親節,爺爺的孫子送了一束康乃馨給她:「妳照顧阿公,比我們還像家人。」
她低頭,哽咽說:「這是我第一次在台灣收到花。」
那束花,讓她在異鄉冰冷的勞動中,看見了一點溫暖的認同。
遠方的孩子,也長大了
今年母親節前夕,她與 15 歲的大兒子視訊。兒子不再像小時候那樣鬧脾氣說「你為什麼不在家」,反而很懂事地說:「媽,你可以再撐幾年,我想念你,但我也想讓你驕傲。」
這句話,讓艾妮在宿舍裡哭了很久。
她說:「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壞媽媽,因為沒在他們身邊。但現在我知道,我也在用另一種方式愛他們。」
母愛,有時不是陪在身邊的溫柔,而是千里之外默默寄出的錢款與祈禱。
在台灣的外籍看護,也值得擁有一個節日
根據勞動部資料,目前在台灣工作的移工約 73 萬人,其中約 24 萬名是女性看護工。她們大多數在 30~50 歲之間,有家庭、有孩子、有夢想,卻長年生活在異鄉,只能透過網路維繫母職角色。
她們不是傳統定義裡的「台灣媽媽」,但她們每天為老年人洗澡、煮飯、推輪椅、安撫情緒,用比母親還堅強的方式,支撐起一個家庭。
她們值得一張康乃馨、一通「謝謝妳」的電話、一個在超商遇到時多一點微笑的眼神。
她們不是「外勞」,她們是別人生命中重要的「媽媽」。
母親節的那天,她自己煮了一鍋印尼黃薑飯
今年的母親節,艾妮在宿舍煮了一鍋「Nasi Kuning」——黃薑飯,是印尼重要節日的慶典料理。她自己一個人吃,也拍了一張照片傳給孩子。
照片底下,她留言:「媽媽今天也在台灣好好過節了,希望你們也是。」
這封訊息,沒有濃烈的感性,只有靜靜的愛。但我們知道,她每天清晨六點起床為爺爺準備早餐時,她的心也飄在幾千公里外的爪哇島,為自己的孩子默默點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