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是無聲的。
在夢中,我總是漂浮在某個星系之外的邊界,四周是一片銀藍色的星雲,閃爍如潮汐般緩慢律動。那裡沒有重力、沒有空氣,卻也沒有窒息的恐懼感。是寧靜,還是空虛,我無從分辨。
星光如羽毛般自我身邊劃過,有些會穿透我的身體,卻沒有任何痛覺。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存在感。彷彿我不是「存在」於這裡,而是「被召喚」到這裡。
遠處,有一道光。
那團光緩緩旋轉,如銀河中心的心臟,一呼一吸之間散發著迷人的藍白色光芒。每當我進入這個夢,它總會在那裡。呼喚我。引導我。強迫我靠近。
這一刻,它再次閃耀。
我無法抗拒地向前飄去,直到那團光之中,浮現出一個少女的身影——銀白色的長髮在太空中無重力地飄盪,肌膚如冰霜般潔白,安靜地沉睡於能量中心。她宛如宇宙的女神,既神聖,又——令人不安。
她睜開眼了。
那雙眼睛,是我此生見過最深的藍。冰冷,清澈,不含任何溫度。不是人類的眼神,更像是機械、或者某種無機生命的凝視。
我屏住呼吸,心中泛起一股極深的抗拒感。
我討厭她。
那股討厭不是基於認識,而是來自本能。來自某種靈魂深處的警告:「她會奪走你的一切。」
我想轉身逃跑,卻動彈不得。
光芒驟然爆裂,星雲扭曲,空間碎裂——我像被整個宇宙排斥般猛然往後拋去!
「砰!」
我重重摔下床。
冷汗早已濕透背部,呼吸短促,額角還隱隱作痛。熟悉的天花板在上方,燈泡有些泛黃,天花板一角還有小蜘蛛網——這才是真實。
我坐起身,望向手機螢幕。
早上六點五十二分。
鬧鐘還沒響,我卻又提前從夢中驚醒。這樣的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
「又是……她。」
我低聲喃喃,聲音有些沙啞。這場夢,我已經做了超過十年了。從我五歲起,每週、每日、每一夜。無休止地重複、延伸、變化,但那個少女,永遠在夢的中心。
剛開始的時候,我會哭。哭到說不出話,甚至嘔吐。父母慌了,帶我去看醫生、神經科、精神科,甚至某次還帶我去參加靈修營——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一屋子的佛像、符紙與誦經。
我還記得,那位穿著袈裟的大師盯著我很久,最後卻搖搖頭說:「這孩子……魂不屬此界。」
媽媽當場哭了,哭得像是聽見死刑判決。她一直以為我只是做惡夢、壓力大,但從那天之後,她的眼神變了。
變得不敢再看我太久。變得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她開始頻繁點香拜拜,擺滿整個客廳的神像、符咒。連早飯的稀飯裡都偷偷加了什麼粉末。爸爸則更實際,他讓我做腦波測驗、看心理醫生,試圖找出科學解釋。
但結果總是正常。
一次又一次地正常。
直到有天,媽媽終於情緒崩潰。她在廚房尖叫,哭著把碗砸在地上:
「你為什麼不能像個正常的小孩?我只是要一個正常的兒子,這樣也不行嗎?」
我站在門口,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哭、看著爸爸試圖安慰她,看著地上的碗碎成一地。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錯,但也明白——那一天,我失去了成為「普通人」的資格。
從那天起,我學會了偽裝。
把夢藏起來,不再說起那個少女。不再提起夢中的銀河、不再畫那些父母看了會皺眉的「幻想」。我試著成為正常的孩子:準時上學、吃飯、寫作業。和同學打鬧,回答老師問題。成績普通,出席率良好,朋友有幾個。
就像一個模板製造出來的普通高中生。
但只有我知道,我從未真正入睡。
我只是每晚回到那片銀藍色的星海,被迫與她相遇。
今天的天空很晴。
我穿上制服,走進廚房。媽媽早已出門,爸爸也沒在家,只留下一張紙條放在餐桌上:
【冰箱有蛋糕,記得吃早飯。】
我打開冰箱,裡面有塊草莓蛋糕,應該是昨天剩下的生日蛋糕。明明還是甜的,我卻嚼得像在吃紙。
窗外陽光斜灑進來,打在陽台上的晾衣架與衣物上,街坊鄰居傳來熟悉的叫賣聲。世界一如往常地「正常」著。
我卻知道,我不屬於這一切。
我不是那種「選中的孩子」,也不是什麼漫畫主角。我只是……一個從五歲開始,就活在夢中銀河裡的異類。
有時候,我會懷疑那是不是過去的記憶?輪迴?投胎?又或者——根本只是精神出了問題?畢竟也沒人能證明夢是真實的。
但我總覺得,她在看我。
那個銀髮少女,即使現在閉著眼,也在某個地方,看著我。
我不是她,我也不想成為她。
可她的眼睛,在我腦海裡仍然燃燒著,像要把我的靈魂——一點一點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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