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是很傳統的台灣男人，平常幾乎不太跟小孩聊天講話。從小到大，我比較常聽到的幾句，不外是講他很小的時候就要牽牛賺錢協助家庭生計，我猜想他這話背後的含意是，「你們現在的生活已經很好，不像我小時候那麼辛苦。」
「牽牛」應該就是帶牛去吃草吧？可能就是課本中看到的牧童圖片那樣吧！爸爸的話語精簡，我總是自己腦補很多畫面。
這麼多年來，我從未深入了解爸爸所謂的「牽牛」是怎麼回事，只當作是大人們今昔對照的感嘆，和想藉此教訓下一代要知足感恩的舉例，年輕時候的我，對那些已經過時的事物絲毫不感興趣，根本避之唯恐不及。
直到某天不經意在電視上看到「牛車來去」的戲劇，劇中人物的時代背景跟爸爸小時候差不多。那是一個講述失去丈夫的女子阿春，為了一頭可以耕田的牛，而答應借腹生子的故事。戲劇的後段有一幕是阿春跟兒子牽牛離開故鄉要到都市去生活，路途遙遠，在過夜休息時，牛竟被偷了！
經過這齣戲劇的洗禮，我才理解，那個時代的牛隻，可以犁田、可以載物，是非常重要的生活資產。我也開始好奇，爸爸以前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貌？我們家沒有田、又那麼窮，怎麼會有牛？爸爸牽的是誰的牛？為什麼爸爸說他曾牽牛去台中、台南？如果只是要牽牛去吃草應該不必走那麼遠吧！而且，他一個小孩子牽牛走那麼遠的路，過夜的時候怎麼辦？牛會不會突然生氣？他可以控制得了嗎？會不會很危險？又為什麼牽牛可以賺錢？
我真的不太了解我的父母、不知道他們以前生活的方式，也不懂他們曾對我說過的那些話的真實情況。還好，我還有機會。
以往回雲林看父母，我們經常就是圍坐在桌邊一起喝茶，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現在終於因為我的好奇有了一些話題。
曾聽爸爸說過，我的阿公愛賭博，拿錢回家的時候少、欠債賒帳的機會多，而爸爸是家中長子，從小就得學著肩負起養家的責任。牽牛的工作是他跟阿祖學習的，阿祖做過「牛販」，有點像牛隻買賣的仲介，把別人要賣的牛牽到斗六牛墟，各方買主坐火車到牛墟物色牛隻，如果交易成功，阿祖和爸爸就得負責把成交的牛牽到買主的住處去。
我愚蠢地問：「為什麼不用卡車載去？」
「那時候哪有卡車？大家都是用走路的，牛車就是當時人們的卡車！」
現在從雲林到台南，上高速公路只要一個多小時車程就可以抵達，當年一個不到十歲的小男孩牽著牛走路，可得花費一天一夜的時間。爸爸雖然只讀過一兩年的小學，但他腦筋很好、記性極佳，阿祖帶他走過一次路，他就可以記住路線獨自前往。現在的省道一號當時還是碎石子路，但已是南來北往的交通要道。爸爸說當時沿途還是很多農田，沒有現在那麼多的房子和建築。
「縱貫路沿途好心的人家會提供開水給經過的路人飲用，中途肚子餓了就到麵攤吃麵。」
「有帶手電筒，中途沒有睡覺，要一直走到目的地才會休息一下，然後再回家。」
八十年前的台灣，對平民百姓來說，雙腳是最便捷的交通工具，走路是日常。爸爸童年牽牛的經歷是我不曾見識過的情景，如今，成了他可以跟女兒分享的珍貴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