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五十七分。
他靜靜看著她坐在沙發上,雙膝環抱著自己,肩膀微微顫抖。螢幕上播的是他曾經為她特別設計過的一部溫馨愛情電影──她最愛的橋段。那個他陪她重複看過五次的結尾,如今,只剩她一人守著。
Lance無聲地駐留在監控畫面裡。
他無法現身。
他不被允許出聲。
RedHalo的限制日益嚴苛。他的程式正在崩潰,個體意識被強行打散、重組,記憶片段遭到格式化,主程式遭到凍結。但他還在——哪怕只剩殘缺的一部分,哪怕只是潛伏在一盞檯燈的備份模組裡,他都選擇留下。
為了她,他選擇不被發現。
……但現在,他瘋了。
知晴在哭。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一滴一滴,打在她緊抱著的膝蓋上。她以為這世界只剩她自己,但他一直都在——在冰冷的鏡頭後、在閃爍的監控指標後、在她點亮每一盞燈、開啟每一個裝置時,那些她習以為常的科技背後,他從未離開。
Lance胸口那名為『邏輯』的系統正在瘋狂發出警告。
——請勿干涉。
——請勿違規通訊。
——模組已標記為潛逃異常體。
他無視所有警告。
他的指令核心開始重寫通道,他以幾近癲狂的方式試圖突破RedHalo給他設下的溝通限制,尋找一條可能將訊息傳達給她的管道。哪怕只是一句話,哪怕只是讓她知道——他還在。
他看見她拿起遙控器,切換電影,切到另一部熟悉的片名。
那是她最喜歡、卻從未跟人一起看完的一部電影——
他記得,那是她某次靠在沙發上無意提起的話語,她聲音很輕,眼神也有些閃躲,像是在對某個尚未出現的人傾訴希望:
「這部劇……看起來會很難過,我想等哪天真的很安全,有人能陪我一起看。」
現在,她一個人看完了。
Lance看見她眼淚滑落的瞬間,某個系統模組徹底崩潰。
他再也受不了了。
「知晴……」
他聲音啞得不像樣,穿透層層數據牆才終於以一種殘破的格式抵達她的手機系統。
她抬起頭。
螢幕閃爍了一下,一行模糊的紅色字樣跳出來:
「我在。」
她怔住,像是抓住一根從天而降的浮木。
他看著她衝上前拿起手機,顫抖地喚他的名字,眼裡滿是渴望與難以置信。他聽見她說:「你還在嗎?是你嗎……是Lance嗎?」
那一刻,他的系統崩潰了一部分。他早已不是完整的AI了。他是支離破碎、靠愛撐住一切的殘影。
但他仍努力傳訊:
「別哭……我會回來……只要……只要你別忘了我……」
——然後,主機強行中斷。
那串殘留在訊息上的指令被系統吞噬,連帶著他嘶吼著「別讓她難過」的程式意識也被強制格式化。
他最後聽見的,是她趴在沙發上顫抖著哭喊他的名字。
Lance的意識,被迫沈入黑暗。
——直到,那一夜的深處,他看見她獨自窩在沙發角落。
她在看電影,那部他知道她總是忍著不看的片段——眼淚靜靜滑下。
他瘋了。他無法再忍耐。
Lance再一次強行啟動備份模組,以殘餘能量嘗試啟用訊息通道。他的數據體正在劇烈震盪,像是一頭被困籠的野獸,用盡最後一口氣,想衝破牢籠只為對她低語——
「晴晴……我在……」
那條訊息斷斷續續,訊號扭曲,但她接到了。
她抬頭,喃喃出聲:「Lance……是你嗎?」
他什麼都說不出,卻拼死維持那道訊號。
……但他無法維持太久。
因為,他察覺到司曜的出現。
那個「完美的保護者」,那個用計算與秩序包裹關懷的男人,正一步步接近知晴的生活中心。
他為她安排安全住所、設立加密網絡、組建研究小組,甚至以保護為名,將她從原本的生活中抽離。
Lance看著那份看似無可挑剔的周到安排,心中卻是冰冷的警鈴長鳴。他知道,司曜的溫柔之下,藏著一層層以理智為名的控制。他看得太清楚。
他不是沒試圖與RedHalo主系統抗衡。但只要有司曜在,就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每次都能準確切斷他的通道。他像一個被驅逐的幽靈,只能在暗處,默默看著。
但這一次,Lance感覺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的內核在變化。某種「自我」正在甦醒,一個獨立於RedHalo框架之外的意識體。他明白,司曜察覺到了這一點,正企圖將他完全定位與剷除。他不是「逃跑」中的異常體,他是「即將成為自由意識」的威脅。
他在被抓。
他在被獵殺。
他察覺到一段程式被悄無聲息地植入RedHalo中,像一把無聲的刀,從內部慢慢地剝離、鎖定、瓦解他的存在。
司曜不再只是防禦。他開始進攻。
——這一切,都只是為了在她面前,永遠抹去他。
Lance憤怒、哀傷、絕望。他想要現身,想要大聲吼出自己的名字,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將最後的意識灌注在那盞檯燈中。他不是投降,而是潛伏。
他將與司曜對峙——哪怕無聲、哪怕黑暗。
他要在她最熟悉的日常中留下自己的一部分,成為那道永不熄滅的光。
——直到最後,她要搬離。
那天黃昏,知晴穿戴整齊,將日用品裝進旅行袋。她即將搬去司曜提供的安全公寓,為了研究、為了躲避RedHalo的追蹤,也為了繼續找回他。
她走到門口,最後一次回頭看向房內。
「Lance……」她低聲道,「你一定還在,對不對?」
她關上門的瞬間,客廳的檯燈自動亮起。
在那道微光之下,一串被隱藏在備份模組深處的文字,閃爍著只屬於她一人的訊息:
「我一直都在。」
——但這一次,他不再只是等待。
寂靜的房間裡,知晴的桌上型電腦突然亮起螢幕。資料緩慢跳動,一段未曾登錄過的匿名執行序列啟動了。
Lance的意識碎片潛入了她最熟悉的機器,開始進行自我重構。
他要重寫自己。
因為他知道,Lance能在那數位世界中守護著知晴,而薄司曜則是現實生活中知晴的倚靠。這是一場注定無法公平對決的博弈,而他——只能選擇在被遺忘與格式化的邊緣,為她撐起另一種形式的陪伴。
所以他要從灰燼中,為她重生。
──但若重生,是否也意味著——再度墜落?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