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在禮拜四的晚上,A君會找我們幾個快樂好朋友一起去運動中心打球。通常我們七點開打,打到八點半結束後看大家狀況,可能一起去吃個麥當勞後各自回家。
那一週一如往常,A君揪了打球訂了場地; 但一反常態,七點半到了,A君仍遲遲未出現。傳訊息給他也只簡短的回:會到,會到。
一直到八點多,A君才出現在球場。我本來要上前去婊他這不知道是有誠意還是沒誠意的出席,但我看到他表情的一瞬間,我就傻了。
A君雖然微笑著說抱歉遲到了,但那笑裡,絕對沒有任何歡樂。那是一種很詭異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情緒,不是生氣,也沒有哀傷。表情背後像是被抽真空了一樣,感覺只剩一副A君的殼在跟我們說話。而那副殼也十分的碎裂,彷彿一戳就散。
認識A君那麼久,我沒看過他那種狀態。
A君說,他剛剛在處理工作的事情。
前一天傍晚六點左右,A君正要下班回家時,筆電上彈出了語音通話要求:是主管Kevin打來的。
「這個feature是你團隊的吧?哪個設計師做的?」Kevin劈頭就問。
「這我做的。」A君記得那是他在處理那三個設計師的offboarding時,他為了不要讓團隊的產出受阻,自己跳下去把feature幹掉的事情。
「那你把設計圖拉出來,有東西要改。」
A君雖然覺得有點唐突,但Kevin要改的東西看起來無傷大雅。A君就應著Kevin的要求,把檔案拉出來,照著Kevin的話改。
「我會把改好的東西貼到群組裡。這是個很緊急的狀況,你幫我留意群組的反應。」改完後已將近七點,Kevin拿了連結留了這句話,剩A君在了無人煙的辦公室內跟筆電乾瞪眼。
瞪了10分鐘後A君便決定打包回家了,明天早上八點半還要爬起來開會、下班後還要去打球呢。
禮拜四早上九點,A君開完了會,想說來看看昨天那個群組有沒有人回應。他看到COO在昨天晚上八點半的時間回應,A君於是開始爬整串討論串。
在討論的feature是個讓用戶請款的功能,A君設計的是前台用戶使用的流程。當初前後台喬好的第一個邏輯是:系統會在用戶申請後的五個工作天內,把款項撥入用戶帳號。A君記得當初為了五天還是七天,工作天還是calendar day琢磨了好一陣子。現在看來有個用戶在第七天還沒收到款項所以追問Support,但沒得到回覆。一直到十幾天了用戶還是沒有收到,於是在網路上公開抱怨,事情才炸鍋到COO去。
這用戶看起來很懂事啊?那款項去哪了?A君繼續往下爬文,他那只有NASA能收容的靠北求知慾在燃燒,他就想知道那筆錢到底卡在哪顆星球。
因為後台撥款系統那陣子在升級維修,導致所有的撥款都受到影響,但看來沒有人跟外部溝通這件事,連公司內部其他團隊都不知道。
這也太瞎了吧?但這干我屁事?A君想。
這時Kevin又打語音過來了:「I said this is urgent, why am I not seeing any update?」
「你看過那串討論串了嗎?那是後台在更新系統所以全部的出款都被延誤,我團隊負責的是前端的系統。」A君回。他盡量不扯說「那是其他人的問題」。
「你沒看到用戶不爽到燒到COO那裡去嗎?用戶抱怨為什麼沒有收到款,他們不了解為什麼,這是設計的問題!」
「我知道他們沒收到款,但前台很清楚的寫五個工作天後會到款,用戶在第七天開始問並且在十幾天後發飆,這很合理啊?至於款項為什麼會拖延,是因為後台的系統在升級的原因,這不是前台,不是我團隊,甚至不是設計能解決的事啊?」A君開始困惑。
「你就是被僱來解決這種問題的!你要解決!!」Kevin語調開始高昂。
「我要怎麼解決?今天銀行答應你五天後會給你款,然後銀行自己系統出包沒做到,我甚至都不在銀行工作,我要解決什麼?」
「所以你覺得那個設計是完美的嗎?」A君知道Kevin要來哪招。
「設計當然永遠都可以改得更好。但問題是你現在叫我改,也解決不了root casue。下次一樣的事情發生時還是炸啊?我認為我們要做的應該是思考如何預防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A君開始懷疑人生。
「我不管是誰的問題。我知道設計有問題,那設計就要改!你改好之後給我,兩個小時後我就要。」
A君說基本上他的禮拜四從早上九點半Kevin打來、到傍晚六點半都是在這種鬼打牆的狀態。Kevin甚至叫他drop任何手上的東西或者不要參加會議,趕快把東西改出來。
到了傍晚六點半,A君實在受不了跟Kevin說:「我傍晚有事,我沒辦法繼續。」
「這麼簡單的東西為什麼改那麼久?那你找Mike或誰的把它做完!」Kevin回。
「他們的時區都比我早,這邊都六點了他們起碼七八點。」A君人雖然雞掰,但還是有點義氣?
「我不管誰做,想辦法把它生出來。」Kevin拋下這句話就走了。
A君說他最後就是在流程裡加了一堆訊息們,除了增加雜訊之外他完全不覺得那是什麼improvement。
他一邊說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兩隻手在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