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原諒我沒有按照順序去訴說在西班牙的那些日子,坦白說這一系列並非旅行遊記,更不是實用的攻略。這比較像是旅程結束後,不斷出現在我生活中的聲音。
紅檜木環繞著步道,清晨的霧氣像絲絹般飄浮在空中,我伸出手,想感受那冰涼與皮膚接觸的觸感,彷彿回到兒時,臉貼著雲霧奔跑。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我幾乎每一年都會躲進阿里山,這裡感覺變了很多,卻也什麼都沒變。年復一年,這座山依然沉默地聽著步道上遊客們的腳步聲。
我坐在自己最熟悉的位置,看著神木。自我有記憶起,祂就佇立於此。從曾經追風奔跑的我,到現在安靜地坐著。
拿下耳塞,原本悶不作聲的耳內瞬間被各種聲音填滿。寢室裡的鼾聲此起彼落,若真要說像交響樂,那也只是我們用來自嘲的說法罷了。為了不吵醒他人,我小心地從上鋪移動到木地板。睡上鋪最怕的,就是自己早起時驚動整間房的人。
「嘎吱...」一聲,我抬頭看向聲音的來源,是另一位早起的朝聖者。木地板可以說是庇護所的標準配備吧?越是想小心翼翼,老屋偏偏用聲音回應你的每一步。在庇護所裡只要有一個人起床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像骨牌那般一個接著一個,直到整個房間都醒來。
我坐在床的一旁輕輕地塗抹凡士林,從腳跟到每根腳趾的內側,每次的細心塗抹都是為了阻止水泡的到來,最後在穿上羊毛五指襪給予雙層保護。
為了能在日出前抵達朝聖之路上著名的「鐵十字」,昨晚我早已計算好起床及整理裝備的時間,背起背包後和同樣在公共空間整理裝備的兩位朝聖者輕聲說了聲:「Buen Camino!」
推開後門走出庇護所的那刻,昨日走上Foncebadón的那處正透出微微的橘光,橘光下,是一片靜謐的黑色大地,遠處點點微光閃爍,彷彿兩層天空隔著橘光互相回望。這樣的好天氣不管幾次都讓人心曠神怡,甚至讓我心臟加速。
距離鐵十字大約還有兩公里左右的距離,並非艱辛的爬坡所以能夠輕鬆行走,這是我原先內心的聲音。但事實是,我走得有些漫不經心,因為泥濘尚未乾涸,需要留意腳下的每一步。更因為身後的夜空與星光實在太美,我頻頻回頭、抬頭,想將這一刻,牢牢刻進記憶裡。
我邊走邊確認手機上的時間,因為我不想錯過鐵十字的日出。不知第幾次的查看,螢幕上顯示「06:45」,這應該是我該抵達的時間了。但無論我怎麼張望,前方都沒有那十字架的身影。於是我解鎖手機並開啟離線地圖,確認自己是否錯過了目標,我可不想因為一時迷失,錯過這個重要的時刻。
一道冷風襲來,身體突然顫抖,我下意識低頭用手遮擋。五月早晨的西班牙體感溫度仍舊是個位數,更何況此刻的自己是在山上。正當這陣冷風結束的那刻,我抬頭邁出一大步,腦海中一直在尋找的鐵十字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內。
腳步明顯緩了下來,眼神輕輕地抬起,凝望那座站立在山坡上的十字架。一位朝聖者正靜靜站在上面。那刻我的感官瞬間打開,腦海拼命翻找詞語,試圖描繪當下的震撼與寧靜,但卻又一次辭窮了。這讓我感到一點慚愧,畢竟我是從華語文學系畢業的。我沒有上去,只是默默地繞過山坡,不想打擾那位正與自己對話的朝聖者。她看起來,有很多話要在這裡留下。
我將登山杖倚靠在圍欄旁,將目光再次投向鐵十字。此刻的天色正被晨曦染成橘紅,十字架的背後,天空像是被溫柔點亮。我站在那裡,彷彿被無形的重量壓住,不是背包的重量,也不是疲憊的身軀,而是一種情緒的堆積。這一路以來,承載了太多的想法、掙扎、沉默與盼望。像是將過去三十年的每一段人生,都一同背負著前行。
此刻阿里山的寧靜,讓我想起那天站在鐵十字前的早晨,不一樣的是,那天的情緒飽滿,而現在,則像是退潮後的海岸,平靜、空曠,卻仍隱約藏著沒說出口的東西。
從小我就會把別人眼中的期待當成目標,那些被說出口的標籤、默默貼上的評價,我全部接受,彷彿只要順著這些方向走,就能被愛、被肯定。努力做個「乖小孩」、「成績好的人」、「不讓人失望的學生」,在一次次被稱讚的瞬間,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值得驕傲」的樣子。曾以為這樣的努力就能換來心安。可事實是越接近那個他人期望中的我,我越無法分辨自己真正的樣貌。我會因為一句批評而徹夜難眠,也會因為失誤而偷偷落淚。我害怕那些我在乎的人露出失望的神情,那比被責備還讓我難受。
漸漸地,我開始意識到這些標籤,並沒有真的讓我快樂。反而把我困在別人眼光裡的樣子,讓我看不見自己。那時候我開始問自己,如果我停下來不再追趕、不再討好,會怎麼樣?
於是我離開了那間待了六年的公司,想試著用這樣的方式「做回自己」,撕下那些不屬於我的標籤。但沒想過,他人的眼光與評論像漩渦一樣,又一次將我拖回原點。那些「太任性」、「太衝動」、「太不務實」的標籤像是風乾後仍黏在衣服上的貼紙,撕不乾淨、甩不掉。

我慢慢走上鐵十字的山坡,抬頭望著十字架,我好渴望把跟著我這麼多年的東西全部放在這,把那些對於標籤的執念全部放下,於是我把從台灣出發就一直鎖在鞋子上的小鎖給拆掉,輕輕地放在上面。
我知道這不會讓我完全忘記,但總得有個開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