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上陳澄波畫作之後,我就對他的筆觸難以自拔。那獨有的圓弧、捲曲、層疊的濃厚筆法,看似樸拙實則精明,太迷人了。
其實一開始,像極粗波浪號、充斥整幅畫面的線條節奏,粗礪斑駁、不加調勻的畫面質地,以及陳澄波對深黑色毫無顧忌的使用,曾讓我很反感,認為這種畫面表現歪歪曲曲、缺乏俐落大方,色彩衝突感又強,彆扭得難受。後來,也許是去過幾次嘉義旅行,到過嘉義公園、看過嘉義市街景,隨著對地方的熟悉,便越來越覺得陳澄波畫作的詮釋恰到好處——根本沒有更好的詮釋。
正是從嘉義這一座標出發、擴張五感完成,我開始懂得欣賞陳澄波所有油畫。

陳澄波《展望諸羅城》(1934)。
在「走揣‧咱的所在」裡,有陳澄波畫太魯閣、畫北海岸、畫東海岸、畫彰化和阿里山,畫家走訪島嶼各地的身影活躍,喜歡看社群旅遊照、讀遊記的我,跟著陳澄波的寫生出去玩,穿越時空回看古早的台灣,今昔對照下的變與不變點滴在心頭。

陳澄波《農家》(1934)。
我對陳澄波的作品變得情有獨鍾。好幾次看著陳澄波的畫想著,怎麼有人這麼會畫畫?這次得知又有機會一睹原作,迫不及待從台南跑去台北。他的畫給人一種很溫暖、厚愛的感覺,跟我對陳澄波為人的想像很一致(曾看過一張陳澄波抱著家裡狗狗的照片,那抱著中大型犬對鏡頭憨笑的方式跟我一個樣,我知道我們一定是相似的愛狗人,何況在他那個年代多麽難得)。
在國立臺灣博物館共有八幅原作展出,緊扣「三軸交會的台灣」命題。原以為作品數目可能看不過癮,但在參觀各幅畫作延伸出的「博物學家手記」式策展後,真心覺得是大小適中的展覽規模。
凝視《農家》,樹木濃蔭如臂彎從畫面右下攬向左上方,將視線導向水塘上、庭院裡的家禽,氣氛恬靜甜美;在《東台灣臨海道路》,收錄的是綿延花蓮、台東的景致:崇山陡然走進海裡,崖邊道路直角俐落,生死緊依的張力勾勒出獨有的壯闊。親眼見過那道海岸的台灣人,再也不會把那片海景跟世上其他大海搞混;《玉山積雪》隔著南國香蕉樹遠眺披覆白雪的最高山,熱與寒並存,平原與峻嶺拼綴,再次讓人嗟嘆「啊沒錯,這就是台灣」。看陳澄波的畫,內心很難不湧出對這片土地的愛。

陳澄波《東台灣臨海道路》(1930)。
留學過東京、旅居過上海,呼吸過更加繁華摩登的空氣的陳澄波,心裡是怎麼看台灣的?也許真情實意都呈現在一幅幅速寫、油畫和勤於實地踏查的記錄裡,不言而喻。

展覽中以「博物學家的筆記」呈現的說明資料。
陳澄波許多作品都畫樹,他由粗至拔尖描繪樹梢的方式、堆疊出柔軟蓬鬆量體描繪樹冠的手法,使得無論什麼樹種都像是柳條、爬藤、向天空伸出的爪。他畫的樹我百看不厭,這麼美,我常想拿給在法國、德國、英國認識的人看。你們看,台灣有這樣的畫家。

陳澄波《濤聲》(1939)局部。
展覽以陳澄波畫作為台灣山與海的動人見證:東部垂直岩岸緊鄰蔚藍海水、山谷間雲海湧動的風光、嘉義市民能從家門外望見的玉山積雪,點出黑潮、季風、北回歸線三者偶然交會下的豐饒地景與巧妙。

我也相當喜歡展覽的諸多巧思,像是模擬博物學筆記的說明板,以風景速寫、手寫筆記帶出畫作背後的地方風土,拼貼了票根、明信片、地圖等物件,以及展示大量來自博物館的植物標本、文史資料等(《玉山國家公園原住民族傳統地名圖》、《水族分布圖》都好酷)。看喜愛的畫作同時,也能一一蒐集關於台灣歷史、地理的真實片斷,前所未有地意識到自小生長的地方,具有種種獨特、得天獨厚的條件,充滿樂趣和觸動。

來自國立台灣博物館的標本典藏。

儘管人事已非,雲海依舊、山頭的積雪依舊、擊打東岸岩石的浪濤依舊,希望這座島嶼今日也同樣宜居、璀璨,收獲著居民們的愛。

陳澄波《雲海》(19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