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敲筋是泰北蘭納文化圈民俗療法中的一種
一、 蘭納文化圈
1. 時間_歷史洪流中保有自身獨特性
蘭納,其中一種較為普遍的解釋,是從泰文來理解,百萬(ล้าน,音「蘭」,意「百萬」)田地(นา,音「na」,意「田」)的意思。在蘭納王國未成為蘭納王國之前,血統上是傣阮族,在今泰國北方與今寮國地區所形成的勢力,是於佛曆 1181 年(西元 638 年)發源於當今泰國清萊府的清盛,距今超過1300年,因此若有人提及敲筋的歷史源遠流長超過千年,甚至更精確地說一千三百多年,大概是從這個角度切入,相對不那麼實際。第二種計算「蘭納」歷史的方式,也是現在大部份的主流,一般而言是從孟萊王建清邁城算起,若不管政治上的易權更迭,是一個距今(2025)約有730年歷史的王國,因此若有人提及敲筋的歷史有730年或七百多年,是從這個觀點切入的,也還是過於輕率。
目前在泰國境內提及「蘭納」,就地理而言泛指泰國北部的幾個府,與現今眾所皆知的泰國,其實是來自兩個關係密切,卻各自有其特色的文化體系。蘭納做為一個古王國,歷史由來已久,其實到了佛曆 2435 年(西元 1892 年)才納入暹羅版圖,成為當今泰國的一部分,文化上異於素可泰王國以降的「泰國」。「敲經脈、敲經絡」發源自蘭納文化圈的地理範疇內,若是先行簡略瞭解該文化圈的歷史與地理,或許能對該門技術有更深刻的認識。
如前所述,若從民族與政治的角度來看,「蘭納」的歷史淵源,或可追至傣阮族(ไทยวน)在今泰國北方與今寮國地區所形成的勢力,一般而言是從佛曆 1181 年(西元 638 年)清盛記算起。直到孟萊王時期,進行三次的遷都,第一次是佛曆1824年(西元1281年)攻佔當時哈里奔猜(女王國)的首都(當今泰國南奔府),後溯平河北上,於佛曆 1829 年(西元 1286 年)建魏甘功城,蘭納的名稱,約在此時期開始使用,因為嚴重水患,又於佛曆 1839 年(西元 1296 年)建清邁城,長達兩百年的發展,成為蘭納王國的文化藝術中心。佛曆 2101 年(西元 1558 年)蘭納王國成為緬甸的附屬直到佛曆 2317 年(西元 1774 年),期間共 216 年。之後成為暹羅的朝貢國,持續到佛曆 2435 年(西元 1892 年),期間共 118 年。佛曆 2435 年(西元 1892 年)殖民緬甸的英國藉口緬甸與蘭納同文,要殖民蘭納,蘭納王國寧可與暹羅王國在一起,因此歸於暹羅王國,這是個什麼概念,就是目前泰北的區域納入當今泰國的版圖也不過133年。回到當時,暹羅處於卻克里王朝,蘭達納哥欣時期五世皇,命蘭納地區學讀泰文,並下令燒毀蘭納經典,使得現今「蘭納地區」就文字上的復興,顯得十分艱辛。
現今同樣被稱為泰國,就文字而言,泰文來自古孟文和古高棉文,而蘭納文只來自古孟文,體質上更接近緬甸文。魏甘功古城因為甚大的水患,曾整體埋於黃土之下,晚近才又重見天日,許多史實還在考察與還原。「蘭納」做為一個文化體,從清邁城建城以來,七百三十多年的歷史,若以她本身為主體來說,曾經附屬於緬甸、暹羅,食衣住行、宗教禮法、藝術技藝等等的文化層面會受到影響,卻又能驕傲地持續保存「蘭納文化」。接下來要討論的「敲經脈、敲經絡、敲筋」,就會把它當成是「蘭納文化」在療癒領域的具體展現之一。
2. 空間_泰國北部的八府為蘭納的地理範疇
「蘭納」就一個曾經是王國的領域來說,幅員相當於現今泰國北部、寮國,以及中國西南和緬甸的一部分;就當今在泰國境內來說,意指泰國北部的八個府,分別是:清邁府(เชียงใหม่)清萊府(เชียงราย)南奔府(ลําพูน)南邦府(ลําปาง)帕夭府(พะเยา)帕府(แพร่)楠府(น่าน)湄宏順府(แม่ฮ่องสอน),發源於上述八個府的生活型態,可被歸類於蘭納文化。至於在泰國地理上屬於北部的程逸府(จังหวัดอุตรดิตถ์),文化上則是融合蘭昌、蘭納、素可泰文化,通常不被列入。
二、 蘭納文化圈民俗療法的種類
1. 蘭納術士的種類
若以術士的類型來看,蘭納術士可以分為三種:第一:術士使用巫術進行醫治。第二:由鬼神代言人醫治。第三:使用藥草的民俗術士。巫術在這裡是指藉由語言文字音聲借用超自然的力量;神鬼代言人的意思則是更明確指向有一個中介的人物,用台灣的文化理解就會是乩童、紅姨,或現代常被媒體拿來使用的靈媒、薩滿。敲筋按摩若要溯源,屬於第一類:術士使用巫術進行醫治。下一個段落將比較仔細介紹這一個範圍裡的三個技術「吹術」、「擦術」、「刮術」。
2. 吹術、擦術、刮術
吹、擦,與刮,在我接觸之初推測是蘭納地區民俗療法最基本的型態,後來在不同文獻中,也證實原本的推測,因為在其他被稱為蘭納民俗療法的技術中,都可以看到類似型態。
「吹」是指療癒師口唸咒後吹向要執行的患部區位,依照不同療癒師的傳承,以及要治療的部位,有不同的咒語,也有向著水唸咒,讓病人喝下,或者對著油吹,拿油來塗抹患處。唸咒後吹於療癒的物品上,可以想像是加持的概念,後續的兩個方式,都依循這樣的模式,差別在於「吹術」的本身,偏向只有咒語的「儀式」,而「擦術」與「刮術」則是加入了自然物,實際接觸患者。
「擦」的具體作法是使用植物的葉子,通常是荖葉,其他的葉子亦可,療癒師手持樹葉,每唸一句咒語吹向樹葉,然後將樹葉撫觸患者患處滑過肌膚,一句咒語、吹一次樹葉,滑過肌膚,由此反覆約三十分鐘,甚至更久,樹葉經過摩擦破損後,則換新葉,一次療程可換上數十枚葉子,需連續施行數天,一般而言是針對肌肉筋骨病症。上述說法,來自我親身的學習經驗,應該亦有相似但不同的模式。
「刮」的具體作法是使用象牙、野豬牙、木劍、石斧等神聖器具,先浸在有藥效或神聖植物的水中,一樣是一句咒語、浸一次水、刮患處一次。根據我收集的資料、田野調查與實際經驗,目前得知有兩個型態:第一,星師父的型態是使用象牙,沾的是金合歡屬的植物(藤金合歡/小合歡)豆莢浸水,方式更像漢文化裡的刮痧,也就是在皮膚上稍微使力的,是會出現紅腫瘀血的情況;第二,當我在本初師父處學習的時候,由他的公子阿諾先生指導,使用的是寫上蘭納文咒語的木劍,得知之前使用的介質是野豬牙,沾的是泰國蔘薑磨於水,並不使力於皮膚上,只是滑過,不會出現任何痕跡。曾不經意曾聽過星師父第十二孩子白師傅說道,本初師父的刮術是向星師父學習的,我認為不使力刮的版本應該比較原始。目前星師父這一派在清邁府的教學已不強調巫術和咒語,我之後會解釋。在本初師父處向阿諾老師的學習應該也只是基本,只能淺碟地介紹這個概況。下面是我在本初師父處所習得的擦術與刮術的咒語,後面附上老師的解釋如下:
นะโมพุทธายะ(指賢劫五佛)
นะมะพะทะ(所有咒語的起頭,也代表地水風火四元素)
สังวิทาปุกะยะปะ(指論藏七部)
อิตัสสะเมโสวะทะนังอิสะสาธุติ(無解釋)
其中นะมะพะทะ(na ma pa ta)比較可信的說法是「禮敬佛陀」,至於引申的用法,水很深,甚至有咒語治病專書,如果我印象沒錯,可以依照不同的病症調動順序,真是抱歉,水太深,我還沒潛下去。
要回到一開始談及蘭納術士的三種形式,第一種術士使用巫術治病,不論是吹術、擦術、刮術,皆須配合超自然力量,這裡是咒語與神聖植物、神聖器物,敲筋按摩是在這一脈中發展起來的。從巫術的角度來看,咒語是療癒的核心,其他因素屬於附加,但是,我們以刮術來舉例,假設原本需要搭配咒語的輕刮,或者後期開始加重力道,偏向中醫的刮痧,在沒有咒語的情況下展現出良好的效果,這個技術就可能獨立出來,另外開展一個枝繁葉茂而盛開,目前泰國的敲經脈、敲經絡、敲筋的發展大概是往這個路徑走。
重新也從心回頭學習巫術治病有其意義和價值,一個完整的人,由身、心、靈組成,有些時候,最終的癥結不在已經成為結果的身心狀況,這時候調動其實只是科學還無法印證的「超自然」,療癒的層次將會更加豐富和完整。
3. 踩犁按摩
蘭納療癒有別於泰國中原的方式,其中一項是踩犁按摩(ย่ำขาง)來自北方話,犁是翻土用的農具,傳統上為木製,如同推車般,整架器具稱為犁,略成三角形負責掘地翻土的稱為鏵,中國西南區域也有人把這項技術稱為踩鏵按摩,是非常精確的說法,避免對鏵字的理解成為障礙,我將此技術翻譯成踩犁按摩。我的第一次體驗是在 2017 年 06 月,在清邁府杭東縣的 บ้านไร่กองขิง(ตําบล หนองควาย อําเภอ หางดง),第一次撲空,因為療癒師平時務農,需要提前預約。按摩的過程如同熱炒中國菜,是個色香味俱全的按摩法。炭燒大火放上鐵鏵,佐料有兩項:芝麻油和泰國蔘薑水摻米酒,療癒師把腳浸入芝麻油和泰國蔘薑米酒水,隨即劃過滾滾作燙的鐵鏵,鏵上隨著油和酒瞬間冒出大火,嚓、嚓、轟!嚓、嚓、轟! 缺個觀眾就是個演出,所有的表演成份一應俱全,舞台是一個搭起來的開放空間,表演者正好有兩名:按摩者與被按摩者,聲光效果也十分到位,有火、有煙,油水混合在鐵板上吱吱作響,甚至連一般表演不會有的嗅覺元素都是踩犁按摩具備的。
踩犁按摩的儀式性極強,做為蘭納療癒術的一種,可以對照之前所提及的療癒種類。按摩開始前,按摩師先是擎起高腳盤唸咒,之後放於床的(假設是從床底面對床頭)左上角高處,相當於神龕,之後當他對泰國薑蔘米酒水和芝麻油唸咒並「吹」。整個按摩(儀式)結束後,他同樣對著上述的物件唸咒,請神、送神的積極意義從我的角度來看,不只是希望神力的幫助,而是我們在面對疾病(或顧客身體)的時候,務必謙卑再謙卑。醫療技術逐漸發達的現代,肌肉酸痛一塊貼布就搞定了,還來這麼一套,就醫療的價值而言顯得成本昂貴,但就活體文化的體現方面,無價。
作為被按摩者的身體感受,務農的按摩師腳底粗糙龜裂,自然而然附帶去角質,除此之外,按摩師的操作十分到位,但是覺得就差那麼一點,再多個五、六分鐘,我就會全身鬆開了,甚是可惜。
再隔一年,2018 年 06 月,我於本初師父處學習,也體驗了踩犁按摩,後續也有相關的經驗,對液體唸咒與「吹」仍有,其他的儀式性則會依照情況略有簡化,按摩師依據場地,可以使用床上橫桿,或者拿一根長長的拐杖當支撐,頗有隱士下凡的感覺。據阿諾老師說清邁地區的踩犁按摩應該都是從本初師父處習得,可以確定的是本初師父與阿諾老師這裡會是源頭之一,至於是否都是從這裡學習,可以再考證。從網路世界可以找到的影片中,清邁府、南奔府、南邦府也都有療癒師執行著踩犁按摩,我所認識的按摩師也告知,在清邁府山甘烹縣(อําเภอสันกําแพง)也有年輕的隱士(修習術數之人)免費教學,直到近期,也陸續有相關的媒體訪問影片更新,如何去看源流與派別?從我的角度來看,之前提及的咒語就會是重要的線索,對高腳盤、對芝麻油、對泰國蔘薑水唸什麼咒語,比較能看到傳承的脈絡。
「也要神、也要人。」咒語的部份,我力有未逮,倒是可以分析一下這個療癒過程中的各個元素。
鐵鏵:翻土的器具,象徵把疾病災厄剷除,在按摩過程中,作為加熱的介質。
炭火:加熱的來源,提供溫度。
芝麻油:提供潤滑之外,對於軟組織的放鬆有幫助。
泰國蔘薑:止痛消炎去淤的作用,已在實驗室與臨床實驗中得到驗證。
酒:醫這個字,酉佔了一半,酒可作為透促藥。
腳踩:大面積的整體放鬆,尚有腳趾、腳跟可以順著人體分肉之間與緊繃處加強。
從我開始接觸以後,便陸續看著網路上的影片,有些地方使用平面的鐵板來代替鏵。踩犁按摩與其他按摩相比是個相對「麻煩」的按摩技法,場地的鋪設,燒炭、磨薑,對我而言,這不只是個按摩技法,綜合來看,踩犁按摩是生活型態的展現,趁著清邁的按摩師們都還遵循使用鏵,若大家有機會到清邁,可以前去捧場,文化若是可以在運作中活體保存,甚美。
4. 敲筋按摩
敲筋按摩,依照操作思維應可細分為敲經脈按摩、敲經絡按摩、敲筋按摩,大概是目前最廣泛為人所知的蘭納療癒法,蘭納地區的按摩師們奉星師父為敲筋按摩的祖師爺,關於他的生平,將在後續的章節介紹。敲筋的工具是木杵和木槌,將木杵放置於皮膚之上,然後以木槌敲擊木杵,從而製造出聲響,使得震動感傳遞到皮膚、肌肉、神經和骨頭。
我的按摩學習是從敲筋按摩開始的,因此將從我的學習經驗出發,同時將重點放在「術士使用巫術進行醫治」的脈絡中來進行介紹,更多的細節之後再述。
最初是在馬哈灣寺與素瓦葩老師學習,同寺的周老師亦給予指導,後來也與教授他們的宋彭老師聯繫上並請教,根據宋彭老師的說法,他目前的技術是向因通師父學習,同時也與本初師父和星師父交好,我就暫且稱我第一個學習的方法為「因通法」,器具為一槌一杵,槌杵之上寫上蘭納文的咒語,施術前先禮敬佛陀,並有一段針對槌的咒語,學習時的印象是唸完一次敲三下,宋彭老師在網路上的影片,則是唸完吹向槌杵,操作上主要是用以圓形的杵在皮膚上相對於經脈的路線滑撫,進行三聲為單位的連續敲擊,同時有點的強調。
接下來學習星師父流派,有一個相當於傳承的敬師儀式,在高腳盤中準備蠟燭、紅白布、檳榔、荖葉、貝殼、泰銖120銖,同時準備白色的花與酒,老師唸咒後吹向高腳盤,代表學習者已委身於門下,這個高腳盤在學習後,帶回學生自己的住處或營業地,放置高處,一年以後的祭師日,再帶向老師處以更換,用我們可以理解的想法,就是得到香火以後,每年再去進香一次,補充神力,這個方面,星師父流派敲筋從我2016年學習開始,一直到2025年持續進行著。咒語方面沒有教導,但在講義或其他的文獻資料裡,星師父的咒語相對完整,有敲筋咒、คาถาถอน(不確定精確的意思)、洗手咒、杵的管理咒,同時也列出受傳承的敲筋按摩師該遵守的禁忌,以免咒語失效。星師父流派的敲筋是以兩聲為一個單位,當時受教於他的第九個女兒阿努席老師,阿努席老師改良傳統敲筋,操作上成為落槌、壓杵,如此一來將不會有任何疼痛感,因應操作,器具上也經由阿努席老師的改良,比傳統上具有重量感,器物本身的重量,影響外力的使用,值得注意的是,傳統上蘭納的敲筋按摩,器具上必有咒文,但是在星師父這邊的傳承裡,他的第三、第九、第十二個女兒的器具,則都是雕刻以大象,並且在器具上刻上3、9、12,以顯示為誰的器具,後期的顏面敲筋才開始在器具之一的髮簪上刻上咒文。
第三個學習是向維奇師父學習,他的特色是擁有十二個敲筋器具,稱為「十二個木頭老師」,器具上沒有咒文,我的這次學習沒有提及任何咒語,倒是認真地磕頭拜師。器具除了拿來敲擊之外,他的器具有些是來拿按摩皮表,有些是插入脊椎骨的周圍,用以調整骨頭的錯位,就力氣的使用來說,以手臂的力氣敲擊,但一般而言,他的方法是把圓杵斜放四十五度於體表,因此減輕了可能的危險性和疼痛感。
最後一個向人師學習敲筋按摩的對象是本初師父與阿諾老師,向本初師父拜師後,由他的公子阿諾老師教授,本初師父的器具,同樣是一槌一杵,寫有咒文,學習前一樣是需要準備香燭鮮花,但就沒指定顏色。如同其他的學習一樣,本初師父這邊的學習,前置的儀式非常「蘭納」,拜佛之外,會恭請非在世的祖師、老師們前來協助、「監工」,整個課程結束以後再恭送,用我們理解的話就是,學習前請神、學習後送神。本初師父這裡以兩聲做為一個單位,杵在皮膚基本上不壓,由於器具較為小巧,落槌時以手臂施力,如同打鼓或木工,需要有一個力道灌注於杵上,我和本初師父親自聊過,確認他曾就敲筋按摩求教於星師父,相較於星師父流派不停地革新,本初師父這裡的敲筋按摩恐怕比較接近某種原貌,如果有人堅持要用「古法」這兩個字,大概要有這樣的體認。
至於敲筋按摩的源流,除了之後要講有史可考的星師父流派外,根據宋彭老師所述,因通師父的敲筋學自他的父親,以他所知,敲筋的發源是泰北地區的木匠在工作之餘,敲擊自己解除酸痛,同時也提到可能發源於中國的可能。據維奇師父所述,他出生成長於清邁古城西北角,從小跟著街坊耆老學習藥草術與敲筋,述及起源,他表示以前的牛、馬、象若長膿包,將以中空的管為杵,敲於患處,使得化膿的汁液噴出,但不知道敲筋的技術何時用在人的身上,上述幾種說法提供參考。
5. 熱竹、燒藥、磨藥等等
除了上述的師父、老師們之外,舊城裡面的西葛寺(วัดศรีเกิด)也有他們風格的敲筋方式,我曾經在學習之初也就是2014年嘗試過,器具型態接近星師父,敲擊的方法則更傾向於維奇師父,一直到2024年,我從宋彭老師口中得知,西葛寺按摩院的老闆剌老師是因通師父的徒弟,另外我沒接觸的南奔與南邦地區也尚有一大群星師父的徒弟與晚輩,默默地在地區上施行和傳遞著這療癒文化。
幾乎自成一格的西葛寺,還有一項極具特色的竹子按摩,2014年前後,還未曾在其他地方曾見過的,現在比較普遍了,不同尺寸的圓竹磨得極細緻,加熱保溫,按摩者取不同尺寸的竹筒在被按摩者身上的不同區位滾動,藉以達到放鬆肌肉的目的,感受上比一般的按摩法疼痛,據店內按摩師表示,竹子按摩的靈感來自熱石按摩,是店主發想的,因為就地域上屬於蘭納文化圈的範疇,因此也提出來予以紀錄。
傳自家學或者是身處蘭納文化圈的療癒師,會有一項主要的技巧,搭配其他的療癒技術,例如療癒師詹雅(จรรยา)在電視的訪問上示範先燒藥後敲筋,燒藥是指在背上或腹上舖以新鮮草藥,加上冰片粉,然後點火燃燒,將產生可見的大火,據信熱的溫度會將藥力傳遞進身體。燒藥技術目前全泰國可見,就我2025年重新整理的當下,腹部燒藥的新聞和影片非常之多,除了新奇有趣之外,就是曾經發生意外,因此引起討論。
療癒技術的綜合性,是梳理蘭納療癒需要去注意的,舉例而言,因松師父、孔柏老師等等,都是以草藥聞名,後來學習敲經脈按摩,成為技術的一部分,之前提及的本初師父則是以踩犁按摩聞名,至於星師父、因通師父則是本來就以敲經脈聞名,經過技術的傳承和交換,每個傳統的療癒師身上會有幾個不同的技能可以應用。舉例而言,泰國森林局曾於2020年出版一本專冊,以敲經脈技術訪問宋齋‧德奇特術士,就敲經脈技術而言,他傳承自納榮師父(พ่อหมอณรงค์ อุนจะนำ星師父的徒弟)與因松師父(พ่อหมออินสม สิทธิตัน),由於他自己的父親是傳統術士,精通藥草,在他後來的敲經脈技術中使用的按摩油就非常繁複,計有蝴蝶花(Justicia adhatoda L.)、鴨嘴花的根莖,薑黃、檸檬香茅、蘆薈、花葉假杜鵑(เสลดพังพอน雄)、優頓草(เสลดพังพอน雌)、向天黃、澳洲魚藤(เถาวัลย์เปรียงDerris scandens)、古勾藤(เถาเอ็นอ่อน),也許和他本來的藥草背景有關。
在蘭納甚至是泰國地區,藥還有一個獨特的型態,「蠻荒」的蘭納地區,或者不要說百年,根據阿諾老師所述,在他小時,就約莫距今四十年前,清邁府各地交通還是十分不便,若是嚴重生病要到「城裡」,得花上一兩天的時間,因此在各地的(巫)醫療癒者顯得十分重要。我曾在 2018年 07 月曾在本初師父處,見識過一盆「藥」,泰北話是 ยาขางหลวง,由許多木頭的根莖以及貝殼、獸骨、器物如瓷器組成,是古清邁時期的「藥」,準備一盆清水,把每一個種類細磨在水中,然後給病人喝下。阿諾先生表示,那些木頭多是可以清熱降火的,另一方面來說,磨好一灘藥,需要好幾個小時,有時要出動全家,「集氣」讓病好起來。據說那一盆有兩百年的歷史,目前沒人收集得全了。這樣的藥是不是就進博物館了?好像也還不是。曾經在星師父處,遇過一個敲經脈按摩的學習者,她是以草藥學習為開始,就帶著一個銅缽,幾項木頭的根莖,磨藥給人喝,據說在新冠肺炎肆虐期間後,有人因為疫苗或長新冠的不適,藉由飲下磨藥可以得到大幅的舒緩。
以磨藥來舉例,磨藥的泰語是ฝนยา(fonya),傣醫裡面也有芬雅(fenya),同一個血統來的,類似的例子有些可以追溯到傣族或壯族的醫藥,有些更像是反向傳播,例如敲經脈、敲經絡、敲筋按摩,比較像是由泰北再傳回中國西南。
三、 敲筋按摩釋義
「敲筋」是鍾得凡在2016年翻譯自ตอกเส้น(Tok Sen)用來指涉一項泰北的療癒技術,該技術主要使用木槌和木杵,藉由木槌敲放在身上的木杵,產生聲響、振動、衝擊,主要作用在肌肉之上,另外,藉由我臨床的觀察,因為振動的特質,也會影響到神經與骨頭。
ตอก(Tok)這個字可以直觀地翻成敲,例如錘釘子,把釘子敲打進目標物的那個「敲打」就是用ตอก(Tok)這個字。เส้น(Sen)這個字複雜些,首先可以直觀地翻譯成「線」,例如繩線、路線、血管線、神經線、麵線、米線,幾乎可以是一比一的翻譯,再者它也是所有米、麵製成長條狀食物的總稱,最後它也是量詞。
藉由上述,ตอกเส้น(Tok Sen)指得是敲線,至於是什麼線,我們繼續看下去。既然是敲在線上,身體中有什麼會是線?皮膚、肌肉、骨頭的單位都不是線,神經、血管可能會是,若對著這些地方敲,也太大膽,倒是中醫裡用「經」、「絡」組成名詞的,都比較具有線的概念。例如「經脈」、「經筋」、「絡脈」、「經絡」,其中「經」指主要的粗線,「絡」指次要的連結細線,剛好可以與泰醫和蘭納醫相互對照。
假設我是泰國人學習了ตอกเส้น(Tok Sen)的技術,在什麼時間點學,對於泰醫和蘭納醫學的瞭解有多少,就會影響我怎麼去詮釋ตอกเส้น(Tok Sen)。
第一詮釋:敲經脈。
如果我是從泰式按摩起家,對於泰醫有深刻的理解,泰式十經脈(เส้นประธานสิบ)將是我最熟悉的,因此我的學習和理解都會在這個經脈的系統裡,用木槌杵敲擊的技巧施作在經脈的位置,因為是經脈的位置上,因此就會有疏通的概念產生,同時亦有穴位的強調。
第二詮釋:敲經絡
一樣,我從泰式按摩起家,但是我發現這個技術,不只敲屬於縱走的經,橫線的緯也敲,甚至有些連結上的細節,這時「敲經脈」已經不能滿足精確的解釋,要用「敲經絡」比較能完整傳遞。
第三詮釋:敲筋
這個詮釋可以分成兩個部份來談。其一,完全不顧蘭納醫學的傳統來進行的詮釋,我主要聽自素攀醫生(ศุภนิมิต ทีฆชุณหเถียร)的說法,他想重新詮釋這個敲擊按摩法的「線」,他的思考過程是這樣的,(他認為)傳統上的ตอกเส้น(Tok Sen)按摩是指敲在經脈之上,但是經脈無法得到驗證,同時在他向阿努席老師學習時,也已經不是順著經脈而敲,因此這個「線」需要有新解,他認為阿努席老師的ตอกเส้น(Tok Sen)其實是敲在筋膜與肌肉之上,而連結這些肌肉的是肌腱和韌帶,泰文叫做เส้นเอ็น(直翻為線腱),就是我們吃的牛筋、豬蹄筋的那個筋,雖然不是真得敲在解剖學的肌腱、韌帶之上,相反地,比較是在筋膜和肌肉之上,之所以稱為筋,是古代沒有肌肉的概念,例如台語中的筋骨不好,或華語中的抽筋,這裡所謂「筋」,泛指肌肉,因此經過語言和概念的轉化,ตอกเส้น(Tok Sen) 可以翻譯成敲筋,一字對應一字並且唸起來更為順口,看似新解的翻譯,一直到我2024年寫論文時,才發現或許這個翻譯能和蘭納醫學相應。
歷經努力,原始的資料無法到手,但在兩本與ตอกเส้น(Tok Sen)相關的論文裡,都提到蘭納醫學裡身體療法,有所謂的大經筋和小經筋,當然也會有大穴點和小穴點。如果一開始施行敲擊技術的術士,是依照這樣的概念進行,那麼「敲筋」的翻譯就幾乎貫串古今了。但也不是代表這樣的經筋路線在泰國中原沒有,畢竟泰國中原的經絡,是民間的大集結,幾乎涵蓋了不同地區民族國家的經絡文化,比較特別的是,泰國中原的經絡偏縱向的經脈,蘭納的經筋則有不少橫向的絡脈,不論是因通師父流派的路線還是星師父流派的用杵都有這樣的特質,因此翻譯成「敲筋」無心插柳而返古本源。
最後,想提我之前解釋ตอกเส้น(Tok Sen)的ตอก(Tok)是狀聲詞,的確有這樣的說法,但是我目前則偏好更直觀地把它對應成「敲」。至於拿中文解說泰國境內的ตอกเส้น(Tok Sen),我將依照質地,偏好使用敲經脈、敲經絡,至於敲筋按摩則拿來與我目前在台灣的施術與教學對應,有時因應語句順暢,會互相挪用。
四、 有史可考的敲筋源流—星師父敲筋
1. 星師父敲筋由刮術而來
泰國敲經絡技術的源流具有神秘性,因為這是在典籍上沒有記載的民俗醫療紀錄,有史可考的祖師爺為星師父(พ่อครูดาว พรมหมณะ),並且在文字紀錄上都以「用象牙敲經絡的源頭」來稱呼,某種程度上還是展現出謙遜,也許有其他敲擊按摩法,共時性的存在。
星師父生於佛曆2460年8月22日(西元1917年),他從佛曆2472年(西元1929年)起在出生地巴桑縣的農瑣寺(วัดบ้านหนองสร้อย)向住持堪師父(ครูบาคำ)學習咒術和治療技術,到了佛曆2490年(西元1947年)星師父30歲時,同樣在農鎖寺和他的外公差亞佑佳師(หลวงพ่อไชยยา ยศกาศ)父學習,從那時起就成為照顧治療人的術士。
泰北的傳統醫術的核心是咒語,搭配起來的基本配備是星象、吹術、擦術、刮術、藥草,其中刮術如同中醫領域裡的刮痧,這個技術對於星師父後來「發現」敲經絡有決定性的影響。
佛曆2495年(1952)星師父35歲,他向楠西拉薩師父(พ่อหนานสิระสา)繼續進修學習,楠西拉薩師父是一代名僧斯里維猜大師(ครูบาศรีวิชัย)的徒弟。
以象牙來敲經絡的源頭說法,分別來星師父的其中兩個女兒,目前都在從事敲經絡事業,內容的細節有一點不同。
我直屬的掌門老師阿努席(แม่ครูแมว อรุณศรี ละม่อมพร้อม)在教學講義和演講中提到,由於星師父必須外出照料病患,東奔西跑後覺得身體痠痛,於是拿刮術用的象牙杵放在酸痛點,然後用槌敲下,發現能夠減輕身體的痠痛,於是也將這個技術拿來治療有身體痠痛的病患,發現也有效果,於是就拿著敲經絡技術配合原本的吹、擦、刮術來照料病患。
另外清邁大學哲學系2011年發表的論文主要訪問的是蓬潘老師(แม่ครูผ่องพรรณ),她的說法如下,原先星師父使用擦術、刮術、按摩的方式發現被按摩的人會瘀青並且疼痛,於是使用象牙杵不尖銳的那一邊沿著肌肉打,於此同時有位附近寺的和尚走過,告訴他可以用槌打,星師父於是一手拿象牙杵輕按,並且用另一手拿槌輕敲,發現病患感到滿意並喜歡這個方式,那時起星師父就試著用木槌輕敲於象牙杵上。
同時根據阿努席老師的說法,星師父開始用敲筋來治療病患,時間點落在2520年(1977年)到2522年(1979年間),暫時總結上述的資料,星師父於孩提時代即在佛寺學習蘭納療癒術,30歲開始行醫,因緣際會巧合發現了敲經絡的技術,退一萬步的保守說法,在1979年62歲之前,也就是他開始行醫的30年後,就開始用敲經絡技術來施行,那麼敲經絡技術,如何相對地被熟知呢?而被稱呼為敲經絡的祖師爺,又是否名符其實呢?
話說在佛曆2521到2522年間(1978-1979),星師父到南奔巴桑縣的梅奧村(บ้านแม่อาว ต.นครเจดีย์ อ.ป่าซาง จ.ลําพูน)為病人醫治,當時有位當地的術士納榮(ณรงค์ อุนจะนำ),來幫忙填寫病患的資料,並且協助敲經絡,當星師父累的時候,就把穴位指交給納榮術士敲,納榮術士可以算是星師父的第一個弟子,2001年09月02日曼谷郵報上斗大的敲經絡照片,就是納榮術士在泰式醫療博覽會上的展示。
根據資料1966年的時候的星師父其實已經舉家搬遷至清邁府的芳縣,雖然仍是在清邁府與南奔府間來回,但在南奔的敲經絡技術主要由納榮術士傳播,他所指導的徒弟包括在霍村縣(อำเภอบ้านโฮ่ง)德高望重的因松師父(พ่อหมออินสม สิทธิตัน),同樣在南奔勢必也還有許多人得到傳承,但因為納榮師父和因松師父總是前去協助泰式醫療局蓬納帕博士(แพทย์หญิงเพ็ญนภา)的活動,因此最被人所熟知,並且容易找到相關資訊。
清邁府杭東縣則有同樣是德高望重的本初師父得到傳承,這點我親自向本初師父確認過,他的確曾經向星師父請教求學。兩位德高望重的因松師父和本初師父,當然還有我不知道的師父們,又傳承給無數的徒子徒孫,以星師父為主的流派大致有這樣的脈絡。
之前提及,敲經絡技術並不是自古存有,相關的紀錄非常缺乏,一直要到佛曆2549年(西元2006年)才有時任南奔府泰式民間醫療協會的主席塔瓦先生(อาจารย์ ธวัช. เสนธรรม)收集關於星師父的敲經絡知識製成手冊用以推廣,是第一本星師父敲經絡的手冊,後續則有目前廣為人熟知的阿努席老師製作手冊,我個人就看過三個不同的版本,從2010年開始一直到2019年間由清邁大學醫學系邀請,傳承敲經絡的知識和技術,總共有35屆。
星師父已於2007年搬遷到清邁府湄林縣,於2013年去世,享年96歲。
由於「星師父流派敲經絡」發源於南奔巴桑縣,起初的傳承,納榮師父,也在此,後來擴及南奔的霍村縣由因松師父傳承,清邁府杭東縣則是由本初師父傳承,從地域上來看,清邁府、南奔府皆屬於古蘭納文化圈的範疇,特別是在南奔府的巴桑縣,星師父的出生地,當地術士們共同推舉星師父為蘭納敲筋的祖師爺,理是當之無愧。
修正自鍾得凡。「比較敲筋按摩與按壓按摩對改善下背痛之效果評估」。碩士論文,中國醫藥大學針灸研究所碩士班,2024。https://hdl.handle.net/11296/3e2cc9。
2. 民間智慧的結集:木匠、鐵匠、異文化而來
敲經絡按摩與其他按摩法有個很大的差異,在於使用器具,清邁地區還有位德高望重的師父維奇,他稱呼自己的器具為「十二老師木器」,2018年我曾拜維奇師父為師,在他徒弟塔溫師傅的店裡學習,以他的分階,我學習第一階,掌握其中三件器具,學習經驗和對於教學傳承的反思,也許在其他的篇章中提及,這裡要分享關於以他為主體敲經絡源流也許有其他的說法。
2013年有篇經濟學碩士的論文,題目是「清邁府醫療旅遊潛力分析」,引「泰國蘭納醫療協會」的資料,是維奇師父的說法,正好與我當初田野的資料相仿,由於在器具的造型和使用上有其獨特性,因此我認為從器具來看文化發展的角度上,值得被列入和探討。
文章裡表示,敲經絡是從大象獸醫發展而來的,這些人照顧著蘭納地區統治者的大象、牛、馬,由於泰北處高地,有必要使用象、牛、馬等在這樣的環境來進行運輸。清邁城東北角,稱為華陵角,當時有懂咒術的重要象醫居住於此區域的城內,這個地方有一個重要性,即是清邁城水源流進之處,因為有灌溉的滋養,此區有藥草園,用來照顧人與畜,同時又有打鐵房製作刀劍、馬蹄鐵、象鉤,亦有木頭工廠製作車輪、車軸、象的座椅,因此有許多工具可以拿來製作敲經絡的木器。
2018年06月12日,有個學遍泰國的美國人派翠克來訪,詢問起敲經絡的種種,藉此也剛好為我提供些解答,其中關於敲經絡所來何自的說法,似乎可以假定敲經絡有個源流來自獸醫,至於如何操作?塔溫師傅回答,敲馬和大象,讓移位的筋回到原位。維奇師父補道,以前的杵有洞,若是動物,像是象、馬、豬身上化膿,就拿器具敲下去,膿血就會出來,然後再於傷口上敷藥,不需要開刀。源流獸醫說,提供了一個詮釋的可能性。
先從這個經驗裡稍微呼應一下「神秘體驗」,向維奇師父求學時,並沒有保留地告訴我的學習經驗,反倒造成他對我的「提防」與「保留」,即便我還是他的磕頭和入門弟子,因此教學過程中反倒像是他一直在測試我原來的泰式和敲筋到什麼程度了,是一次很「獨特」的學習經驗。「留一手」、「藏功夫」大概是維奇師父自己的人生課題,我有機會再來講。在異文化的學習裡,我本來就是打開耳朵、張開眼睛,儘量保持沉默,雖然我內心累積了不少的疑問,但似乎比較少主動去問什麼,也不是那麼急著去歸納和定義,派翠克的來訪是個「有趣」的機緣,他一來求敲,維奇就為他而敲,即便我是學習者,另外想約敲筋按摩,維奇師父和塔溫師傅都不願意為我進行,大概怕我「偷學」功夫,當然這也造成我後來主動斷了這個脈絡,按摩完以後,派翠克和兩位老師談得熱絡,剛好解決我想探源的疑問,即便是在已經沒教我什麼又壓縮的時間裡。
我自己本來就有類似的猜想,一方土水養一方人,清邁府、南奔府,甚至南邦府是泰國的手工藝重鎮,例如有名聞遐邇的清邁府班塔灣木雕村、南奔湄陀縣的木雕村,就連清邁市區的寺院內也能見到鐵錫藝匠為裝飾敲敲打打,這股敲敲打打的能量可能成就了敲經絡的技藝。從維奇師父的口中的確證實了這個猜想,暫且不論敲經絡技藝和木匠、鐵匠間有多少連結,從傳統上敲經絡的器具出發,的確展現出人和自然的連結。
另外有一本2008年教育學的論文,也是專論敲經絡,內容主要圍繞在敲經絡師父孔柏(พ่อหมอคมเพชร)的個人職涯、如何教學傳承,以及病患的回饋。從作者的田野訪問稿中有些說法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觀點。蘭納按摩裡的敲經絡,孔柏說是學自寮國、緬甸及出家時行旅到蘭納各地的時候,向這些學習傳承於各自家鄉的技術,敲經絡的步驟和方法就像踩犁按摩一樣,不同在於使用腳還是槌子敲下,敲筋執行的每一個步驟就像踩犁按摩,有吹術、刮術、聖水和油,並且也向父親、向和尚,以及撣族學習,地區性的藥草則是向拉威族學習,並向本初師父學習實際操作踩犁按摩和敲經絡按摩。孔柏師父還表示:以前會用布疋捲成螺旋狀打痠痛的地方,後來則是看到木雕工匠用槌敲於木頭,雕成各種形狀,所以漸漸發展成敲經絡。孔柏師父是在1978年開始行醫。
除了上述被紀錄的師父之外,清邁府、南奔府還有許多敲經絡的師父,例如因通師父,我曾田野許多按摩老師,得知因通師父與星師父交好,但我不知道兩人間的敲經絡技術是否有傳承關係?還是互相影響?因通師父亦師亦友的清邁大師之一宋彭老師,是推廣敲經絡按摩的重要推手,若有適合的篇章,再予以介紹。
關於泰北蘭納文化圈裡敲經絡源流的總結,非常明確有史可考的,就是目前被奉為祖師爺的星師父敲經絡,無論是自己發現還是有和尚建議,這個技術是碰巧被激發的,最初使用的器具為拿來進行刮術(可以理解為刮痧)的象牙杵,目的是為了解除肌肉的酸痛。時間上,至少從1979年起,實行於目前泰國,古時蘭納文化圈的南奔府,第一個徒弟是納榮師父,得到傳承的還有因松師父、本初師父,自此傳承產生許多分支,延續至今。
增補修改自鍾得凡。「比較敲筋按摩與按壓按摩對改善下背痛之效果評估」。碩士論文,中國醫藥大學針灸研究所碩士班,2024。https://hdl.handle.net/11296/3e2cc9。
貳、 蘭納民俗療法與借助神力
一、咒語協助
猶記得八十多歲的泰語老師和我閒聊,在她小時,即便是住在大都市曼谷,一旦生病,前往泰醫處,醫生將藥膏抹在手指上,然後伸進她的嘴裡,一邊唸著咒語,都讓她心生恐懼,好像對方會什麼神奇的法術之類的。
之前也提及蘭納地區的擦術和刮術,使用和佛教相關的咒語,敲筋亦如是,因通法有因通法的咒語,星師父法有星師父法的咒語,就因通法而言,據宋彭老師所言,是因通師父的父親傳給因通的,至於因通的父親所知道的咒語來自何方,則不得而知了,比較能確定的是,舊時泰國,當然這裡鎖定蘭納文化區,任何知識的傳播都來自廟宇,和尚是傳遞知識與技能的人,大概可以推測,咒語是來自廟裡的和尚或者來自更高的存在,傳進蘭納區域的婆羅門教與佛教皆有可能是咒的來源。
有些咒語有所本,例如之前提及的按摩師詹雅,她在燒藥和熱敷藥草球使用的是「目犍連滅地獄火咒」,剛好與技術相符。咒語的使用也可分為「加持器具」與「邊敲邊念」,就星師父法敲筋來說,以我得到的講義,有下列咒語使用:
管理敲筋的咒語 คาถากํากับการนวดตอกเส้น
註:從泰文的意思理解,這就是要邊敲邊念的咒,但我個人覺得星號內的才是,大段的有可能是槌咒,我猜的,沒證實。
咒語第一段 คาถาบทที่1
สะมุหะกะติ สะมุกชหะกะโต๋ สมุหะกะต๋า สมุหะสีมา สมุหะไนยะ
※ทิ้งยะ ที่นยะ ถอดยะ ถอนยะ※ หุตตะมะไนยะ
咒語第二段 คาถาบทที่2
สมุหะติ สมุหะต๋า สมุหะกะโต๋ สมุหะสิมายัง สมุหะไนยะ เอสะสิมะยัง สมุหะยัตติ
คาถาถอน
註:ถอน有抽離、撤除的意思,不確定是否為結束敲筋後所咒,亦可能取其寓意,希望能將病痛脫除。
第一段 คาถาบทที'1 นะโม กะสัยยะ สะหะกะ สะถอน
第二段 คาถาบทที'2 ทิ้งยะ ที่นยะ ถอดยะ หุตตะมะไนยะ
洗手咒 คาถาล้างมือ
註:根據安姐從她父親處得知,這是病患要倒水幫按摩師洗手時所咒。
นะโม ตัสสะ ภะคะวะโต อะระหะโต สัมมา สัมพุทธัสสะ(3回)
โอมโรงโรง กุณะโรง สะวาโหม(3回)
管理杵咒 คาถากํากับลิ่มตอกเส้น
註:從泰文的意思理解,應是咒杵時所用。
ติ ต๋า อา เจ็ด
由於星師父處由阿努席老師教授的敲筋已不教授咒語,目前無從得知星師父在施術時是如何搭配這些咒語使用,然而咒語的使用就隨處可見的泰式按摩或者專精在蘭納療癒術的本初師父、阿諾老師、宋彭老師均表示相同的概念:其一,是藉由這樣的儀式讓療癒者在身心靈方面都準備妥當;其二,則是希望借助神佛的力量增進我們凡夫俗子的信心去擊退疾病。
星師父敲筋法的講義上的注意事項還寫到:「禁食冬瓜(ฟักหม่น)、芋莖(บอน)、落葵(ผักปลัง),因為從巫術方面來看,相信食用之後,將使得咒語法力失靈,而咒語失靈會讓按摩師產生病痛,也會使得病患的症狀藉由按摩而反應到自己身上。」可見敲筋技術有一套必須遵守的概念和邏輯存在。
二、吉祥與能量材質/符號協助
就星師父法的敲筋而言,源自刮術的象牙,所使用的象牙並不是一般的象牙,必須是自然脫落的;同樣地,就後來使用的木槌和木杵,除質地堅硬的木頭之外,據信若是曾被雷劈後仍直立的木頭更好,這些都是源自民俗上的信仰,但若細究,自然脫落的象牙,呈現「不殺」的美德。雷劈後燒剩下的木頭,除了堅硬之外,內在質地有所改變,就敲筋而言,堅硬且具重量感的木頭,更能將震動的力量傳進肉體裡。我在執業初期,曾經有一組雷劈木器具,我的朋友即便在看不到的情況下,能清楚覺知不同,希望以雷劈木來進行按摩。不同的木頭,甚至同一種木頭的每一組器具,對於施術者和接受者亦有不同的影響:我在施術的過程中,發現有些木頭所製作出來的器具,身體對於它的反應較為敏感,也就是說,有些材質可以產生較為敏感的反應,使得我得以知道那裡需要再加強;較為敏感的被施術者,也可以清楚分辨不同的器具所造成的震動感和舒適度有所不同,黑檀屬的器材,我只在清邁用過,黃檀屬的器材通常效果較佳,紫檀屬的木材則看需求使用,至於坊間流行羅望子木材的說法,其實必須要是木心,才能在吉祥寓意與實用上達標,可遇不可求。
除了材質之外,蘭納地區的療癒器物,目前在本初師父和宋彭老師處的器具均由他們各自填寫蘭納文咒語,槌、杵寫上的咒不同,也許可以從這個地方追溯原來的槌咒和杵咒為何?
三、施術者自身修行協助
關於施術者自身的修行,我想從泰國從事「傳統」醫術者遵守的醫德守則與靜坐兩方面來說,泰醫系統不用說,因為和印度淵源頗深,自然是尊崇耆婆(佛陀的醫生)的,我猜測應該可以說是佛教做為國教進而影響著生活的各個層面。
敲筋手冊裡列有敲筋師守則,其實就是來自泰國醫德的守則,如同古希臘時期希波克拉底所述的醫德,給予從事醫療技術的人員予以規範自我:
實行敲筋的行為準則
1. 不依貴賤,以悲心對待病患。
2. 不貪婪,不是只關注金錢。
3. 不吹噓技能所學使得前來之人誤信。
4. 人前人後一致。
5. 感恩於老師與前輩。
6. 勤奮研究敲筋獲得新知,使得技術熟練。
7. 仔細,不偷懶、不草率。
8. 慎重周延不大意。
9. 不自私,不排斥其他的敲筋師。
小心、仔細、謙虛,這些特質絕對有助於觀察病患的異樣,進而給予最精準的醫治,我把這樣的特質也歸在自身的修行範圍。
至於更玄秘的,大概就是我學習過程中,許多老師都會提及的「醫神來幫忙」、「祖師爺來幫忙」,這類神人來幫忙有兩個類型:第一,遇到棘手案例時,心意想著醫療的祖師爺,也許是耆婆或壹零捌隱士,將會得到醫治的靈感;第二,靜坐,據信在持續的靜坐中,神佛會來保佑和指導,得到醫治的方法和力量。我不才,但尚未得到這樣的領會,因此無法分享其中奧秘。
四、祖師協助/醫神協助
我有的經驗比較簡單,坦白說,也不是想到醫神、隱士或祖師,就是想起曾經教過我的老師們。敲筋或泰式按摩施術過程中,自己的身心狀況有好有壞,顧客的情況每人各有不同,有時會有精疲力盡,無法繼續的感覺。這時只要想著曾經教過我的老師們,任何一位,他們的影像、話語,我的身心狀況就會到比較協調的狀態。
若是遇到比較棘手的案件,我亦如是追憶,哪一個老師曾經教過我處理當下遇到的情況,我就想著那位老師,又或者就直接在敲擊的當下持崇敬耆婆的咒語、藥師佛短咒……等等,看我當下需要何種敲擊的質感,進而選擇要持的咒語。在我看來,這也是一種謙遜:你現在所擁有的能力,不是屬於你自己的,是累世而的,你的手和技術是中介,讓宇宙中更強大的力量來幫著你協助需要的人們。
附帶一題,2025年再次順稿的當下,從以前就習慣每次出門前往按摩的途中,會持耆婆咒,近一年來,敲筋當下我需要持咒的時候,會持「南無藥師琉璃光王如來應正等覺」正好為偶數,剛好符合星師父敲擊兩聲的特質,給同業參考。遇到不同宗教信仰的人士,則可能呼求屬於該者信仰的神祇與人物,乞求垂憐病體。端看情況。
參、 神秘體驗
「經師易得,人師難求」指得是要尋得教你學問的老師容易,以身作則讓你生命質變的老師難尋,這裡要借用一下這個說法,但做些微的改變。教你學問技術的老師,有人世間的老師,方便溝通,我想用「人師」來指稱,還有不在人世間的老師,我用「天師」來指稱,但天師可能不是有那麼一個具體的形象現前,也許就在日常的柴米油鹽中,產生催促的動力。
一、「神佛授法」?半夜敲擊聲
雖說學星師父所繼承下來的敲筋時間不長,身處異地,清邁對我來說也不像異地就是,總有些鄉野傳奇可以分享。
進入敲筋學習前,會進行一個儀式,把高腳盤獻給老師,高腳盤裡會有白花、蠟燭、布疋、檳榔、蔞葉、貝殼(古時的錢,象徵錢)、酒、錢,以及器具一組,老師會握住高腳盤,唸咒後吹氣,這個高腳盤和裡面的象徵物,要放在家中或者是營業處,那時我租屋的地方沒什麼高處,於是放在舊款的箱型電視機上,也買了有香氣的白花一同妝點。
忘記是學習的第二天還是第三天,我還在習慣從第一個敲筋技法轉換到星師父阿努席老師這邊的方法,在租屋處,大概是晚上十一點多,現在想起來應該是十一點半左右,穩定的敲擊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從聲音的方向性來說,應該是北方,每分鐘65下,持續時間半小時,那時心裡這樣想,會不會是湄林的敲擊聲音傳到清邁市區來了?晚上十一點多哩!還是有人半夜這個時間點在練習?某種程度上又過於穩定,太厲害了。其實直到今天,當我敲筋按摩客人,「發動」太多以後,想要進入休息的狀態,我的節奏和頻率就是八年前聽到的那個狀態。
隔天,和阿努席老師分享。她說,星師父常常現身,然後又說了很多關於星師父現身的溫馨故事,她也表示,若是怕鬼的人,也許就會覺得毛骨悚然。學習完的第二年開始,我從清邁市區到星師父敲筋的騎車路線有所改變,不再是一路走107縣道,而是中途轉折,有一段路是順著平河而走,好似從喧鬧入寂靜,然後就會一陣莫名的熱淚盈眶,持續了三四年。
回到半夜的聲響,過了一些時間,再次拜訪湄林,告訴老師某天傍晚筆者的所見所聞,某種民宅的二樓陽台,有人影晃動,原來是他門正在陽台搗青木瓜沙拉,筆者前陣子聽到的聲音,或許就是這個。其實也就是想說笑,敲筋按摩的敲擊聲,和搗青木瓜沙拉可是一點兒都不像。「誠心的初學者,星師父親自教導。」老師說道,這常見。當然自己還不放棄詮釋,或許初學者被疲勞轟炸的結果。
又過了一段時間,看到有人推薦sandhithaam的一間按摩院,裡面也有敲筋,還提供教學,又猜想也許是那兩個晚上,正好有客戶進行敲筋按摩吧!
到底是找理由來淡化玄秘的成份,或又者是,其實是舉出各種可能性,來確認那就是神秘,直到現在還是印象深刻:持續而穩定的兩聲節奏,遠自某個山頭的感覺,持續到你已經熟悉為止,吃進身體為止。
浪漫的想法浮現,感謝星師父或者有其他更高的存在曾經「親自」教過我。
二、半夜敲擊聲與老翁示現
半夜的敲擊聲,不只我一個人經歷過。因為星師父敲筋法的教學處,即是星師父與其女兒們的家,有些外府或在海外工作的學生,學習或者祭師期間會住在那裡。據阿努席老師說,這樣的半夜敲擊聲,還有一些學生會聽到,隔天早上經過確認,並無人在那個時間進行敲筋,然而似乎也不是存在空間裡的聲音,因為有些人會聽到,有些人不會。
更有甚者,據阿努席老師說,有些感應強的客人,接受服務之後,會表示剛才為他敲的老先生是誰?但明明為他服務的是女性的按摩師,也有學生說,會看到老翁云云,想著會不會就是星師父現身。
以上這些聽自阿努席老師的說法,應該是在 2017 年,當時也就聽聽,沒刻意記下細節,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不只有筆者,還有其他的學習者如同筆者聽到如同是在教學的敲擊聲;另外則是顧客和學習者皆會看到老翁的示現。
筆者有一些按摩師朋友,彼此互通有無,其中一個按摩師,對玄天上帝有虔誠的信仰,他表示他的按摩都是被帶著執行的,因此每次並不一定有固定的功法。在他來被我服務之後,筆者十分好奇為何他會前來,他表示從第一次見到筆者,見到的就不是筆者的皮相,他一直見到一名老翁,因此心生好奇,於是前來。
筆者追問老翁的長相如何?並開啟一些圖片進行確認,有耆婆的聖像,隱士壹零捌的聖像,以及星師父的圖片,然而老翁長得似乎也都差不多,無法確認究竟為何?但是見到老翁這樣的說法,正好和阿努席老師曾和筆者閒聊的內容不謀而合,覺得頗為有趣。
三、亮光—顧客說
筆者有一個顧客,曾經受過南美的薩滿訓練,他提出的身心靈詮釋,往往能說服讀者,筆者和他見過兩次面,第一次在 2017 年 12 月,第二次在 2018 年 12 月,最近的這一次見面,他知道筆者目前正在收徒教學,問筆者是否讓學習者進行拜師的儀式,他表示如同這樣的技術,人類應該都只是中介,也許有更高的力量主宰著,拜師是要讓學習者的靈魂同意自己願意從事這樣的技術,如此一來,才能將這個技術發揮得淋漓盡致,筆者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只是不知道他是否記得一年前曾經和筆者提及「亮光」,當時他是來接受泰式按摩和敲筋按摩的混合服務,筆者先在正面施以泰式按摩,然後在背面施以敲筋按摩,他道,泰式按摩時並無特別的感覺,但是敲筋按摩的當下,他可以看見亮光;事隔一年的再次服務,則聊得更為深入,認為敲筋應該在被人發現前就已存在。
我是在2025年要去清邁祭師的前夕,再次看這篇已經寫起來放的文章,還有一些不謀而合的例子。我的敲筋服務,有幾個階段,一開始執行的是因通法,那時還不是執業按摩師,在天氣晴朗而不熱的時間,約在青年公園的草地上執行,後來遇到林憲忠大哥,在他通化街的店裡按摩,是在這間店的時候,我去學了星師父敲筋,那時台灣根本還沒有人做這項技術,一般來按摩的人都「婉拒」,那時來拜訪我的劇場界朋友,三天前出車禍,身體行動不便,我問她願意讓我嘗試嗎?後來手臂可自由移動,然後就是一對原住民夫婦願意嘗試,最後我在通化街時期有一個固定的客人,賣魷魚羹的大姐,她的身體情況是介於類風濕性關節炎和一般的關節炎,也就是從指數上在臨界點,這時大概「天師」已經開始啟動。
後來我在盲人按摩院協助並工作,感謝那時的老闆,願意讓我在店裡執行敲筋按摩,現在回想起,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先生,他是嚴重駝背,骨頭全部在體表,大概是一般按摩師都無法下手的,以敲筋服務完後,他告訴老闆,這個技術很了不得,是個寶藏。
然後是我在三元街租了地方當工作室的時期,有一位先生,患有嚴重的椎間盤突出,嚴重的程度是出門需要攙扶,直立行走有困難,也不知道緣份怎麼牽引,得知是他偶然在網路上看到我在執行這個技術,他直覺能對他有幫助,想必是一起工作了好一陣子,因為到了雙連站時期,他也還來,那個時候他還會和我討論,他想要擺出什麼樣的姿勢,讓我敲他的何處,後來他幾乎功能性痊癒,據我所知,他還有經歷其他的努力,敲筋按摩並不是他執行唯一的療癒方式,但助益非常大。
和他聊天的過程中,我提到敲筋按摩的歷史源流,他說了類似這樣的概念,敲筋按摩應該本來就存在天上,剛好藉由星師父這個人,把這個技術帶下來,身為按摩師的我也很幸運,和顧客朋友一起走人生的一段路,回首,是養分,是「天師」示現。
肆、 巫術之外與以後
2025年白沙屯媽祖進香報名人數達32萬9118人,林默娘從女巫華麗搖身成天后,落地台灣成為眾人的母親、祖母,對於靈力的信仰,和科學發展的成就,並不是此消彼漲的關係。更有甚者,所謂「身心靈」圈的蓬勃發展,有些其實是將信仰個人化的一種轉移,擷取一小部份的傳統養分,詮釋成一個新穎的商品,你不可能喝下一大杯的椰子油,覺得瘋了,卻可以吃下好幾杯同樣材料做成的冰淇淋,如果再加上什麼讓人覺得高級的香料,售價又會是超過你理解的負荷,消費和享用時,就會自我感覺特別良好。上述這些和我的清邁經驗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倒是這些年來我在身體領域裡努力,順便理解靈性領域的一些體會,下述文章,也會有些比較私人的理解和想法,當成是把這篇分享,做個完結。
一、致病觀
蘭納傳統醫學與泰國醫學認為致病原因不是單一的,可能是分別受到地方鬼神信仰、婆羅門信仰和佛教信仰的影響,傳統地方信仰的影響有超自然力量、萬物有靈論--認為魂要歸主、神秘力量與巫術,佛教信仰或者婆羅門教的信仰則偏向業的觀念,因此治療上也會對應上述三股文化。以這篇文章為例,敲筋按摩來自經驗醫學,就地取材,口耳相傳;取勝超自然力量的象牙、雷劈木、咒語;選用有治療效果的元素:芝麻油、泰國蔘薑等。
若進行分類,致病的原因分別有:1.自然、2.超自然、3.宇宙,特別是星相。就「自然」而言,主要是佛教的四大:地、水、火、風,四大失調而致病,至於坊間有泰式按摩的書強調泰式按摩和生命能(Prana)而有地、水、火、風、空五種元素,當屬後來的再詮釋,「自然」致病的因素佔比頗大,筆者曾於泰國購買唸咒去病的小冊子,裡邊提到「身體在肉體上的病痛,也許來自膽汁(失調 )緣故、痰液(失調)緣故、風(失調)緣故,也有膽汁、痰液和風同時失調的緣故,時節(失調)的緣故,指天候的變化太大,身體欠缺運動的緣故,被人傷害個緣故,以及業障緣故。」除了被人傷害和業障之外,都屬於「自然」的範疇,換言之,若從中醫理解,中醫裡的「六淫」屬之。若繼續分析,自然裡包含有時間、空間、元素,可以直接用中醫去理解,年月日方位十二時辰寒熱晴雨,均是影響身體是否生病的要素。
「超自然」因素則主要來自鬼神,犯了鬼神、犯了風俗,也就是比較難用一般邏輯或理性思考去瞭解的,治這類的病,就無法用對應的元素來治,舉例而言,像是實則瀉之、虛者補之,巫術治療於是派上用場。
「宇宙力」,諸如星相學,這裡我想提一下和泰醫無關的想法,大家熟悉的五行:木、火、土、金、水,常常用元素去詮釋,有時我想不太通,如果是相生、相剋,如環無端,最後應該再次回到平衡,從大的時空來看,根本無須介入。但後來我其實比較傾向兩個想法:第一,五行對應十月太陽曆,所以是時間與氣候元素。第二:是五個影響地球的行星,彼此引力的關係,而我們在五術中談到的五行調配,就是一直希望和天的運行能達成協調。泰國醫學裡的宇宙力,特別是星相,概念如同漢文化中的天人合一。
如果我們回到一個理性的思維,傳統醫學的致病與治病觀,其實是全光譜的,足以包容現代醫學的範疇,甚至走得更前面。
二、器物崇敬與人的謙遜
曾經,筆者在台灣試著自己製作一個槌,為方便拍照,夾在雙腳間,發佈於臉書之上,被老師看見,告誡我必須尊重所使用器具。大概是我這個人的本性,對我而言全身上下都是一樣的,拍照時沒想那麼多。頭和腳的尊卑在泰國十分嚴謹,不談用腳夾與否,筆者所見老師們的器具都是一起供在神桌上的,通常是用泰國中部的高腳盤,或泰北蘭納文化圈中的高腳桌,以示對於器物的尊崇。
傳統蘭納療癒的取材,讓我非常敬佩,獸牙或獸角必須自然脫落,木材要去取自雷劈或沉水之木,代表我即將拿來療癒的物品,不經過對於動植物的屠殺,取材的過程,療癒已經啟動,因為巫術的信仰,造就取材的環保必須,促成人與自然的共好。
施術的前、中、後予以念咒,則可以展現做為人的謙遜,在身體與疾病面前,愈是謙遜,愈是能小心應對,以我的觀察,同樣身為按摩師,在泰國的按摩師,與台灣相比,整體而言都相對小心,愈是經驗豐富的大師,愈是小心,將安全擺在第一位。但是相反的,如果是因為念了咒,就覺得病患不會瘀青疼痛、不會燙傷,而變得大意,這樣反而顛倒了。
對於「業」的信仰,我認為對於按摩或療癒也有些幫助,盡力解除來者的不適,是所有民俗醫療者都願意去努力的,但對於「業」的思維,有助於協助療癒者在治療途中或治療後,回到比較中立和清空的狀態,就像我和別人談到媽祖進香或貧窮劇場的理論,人清空了,神聖才有入駐的可能。
愛自然、謙遜、清空的中介狀態,看似需要經過一連串的教育與訓練,但其實一個信仰成立,全然具足。
三、人際溫度
人體的本身有很強的自癒能力,有時只是必須喚醒那樣的能力,看似迷信的擦術與刮術,對於筆者而言就是喚醒自癒能力的方式之一。
蘭納文化圈的古療癒術之一,是唸咒吹芝麻油,塗在骨頭斷裂的地方,使之癒合。以現今的醫學常識來看,即便不進行任何動作,骨頭是會自己癒合的,我們在受傷處上油,除了安撫肉體上這個受傷的區域之外,同時也是提醒患者,該處受傷了,必須在日常生活中小心,避免再次地傷害。
擦術和刮術也有相同的道理,據知每次療程需長於三十分鐘,而且一次無法見效,需要三次以上,心中要相信這樣的方法,始能見效。如此一來,療癒者和病患在每次的見面中,必須相處至少三十分鐘,以咒語吹過器物,反覆地在患處安撫至少三十分鐘,這是非常具有「溫度」的陪伴,患者的患處不僅有油膏、草藥的療癒,心理更得到完整的支持,對於喚醒自我療癒能力有極大的幫助。
星師父處的敲筋,基本上保有傳統的祭師、謁祖,雖說施術歷程中的「迷信」成份被去除,往來的人們也還是津津樂道施術的感應和神秘體驗,猶記得曾經帶兩個筆者的學徒到湄林謁祖祭拜,提及學徒們施術上的效果似乎不如筆者佳,阿努席老師問,讓她們獻盤了嗎?獻盤後,才會靈驗。筆者以為不論如何用科學來解釋敲筋何以能收效,這種民俗上的信仰,用以接通這個當下的身心靈與異時空的連結,煞是美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