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原諒我沒有按照順序去訴說在西班牙的那些日子,坦白說這一系列並非旅行遊記,更不是實用的攻略。這比較像是旅程結束後,不斷出現在我生活中的聲音。
父親端著剛煮好的咖啡,溫熱的香氣在客廳裡緩緩暈開。只要晚上沒事我都會和父親在咖啡的香氣中閒聊幾句。他那張因歲月而增加皺紋的臉龐,此刻正洋溢著孩童般的笑容,開心地和我分享新買的咖啡豆,然後問我:「西班牙的咖啡怎麼樣?」
從小父親在我心中就是個博學多聞的人。無論是歷史、文學,還是理工領域,他總能信手拈來,侃侃而談。因此與他交換想法是一件令人愉悅且充滿啟發的事。
習慣摸黑,是因為可以安撫內心的緊張。將紅色的頭燈從口袋拿出來,戴上頭頂並循著黃色箭頭前進是每日走出庇護所後的固定流程。走出寒冷又寂靜的Torres del Río,遠在我前方大約二十公尺唯一能看見的白色光線突然暗掉,沒多久一個身影朝我的方向走來。在朝聖之路上偶爾會看見有人逆著走,原因大多數都是東西遺忘在庇護所內。那個身影越來越靠近,他身穿橘色羽絨背心及短褲,那是來自法國北方小島的Joel。其實我和他幾乎沒說過話,但因為來自台灣的Joan姊總和我提到他,所以臉上掛滿白鬍的Joel我認得出來。
「我能和你走一段嗎?我的頭燈沒電了。」Joel用著溫柔低沉的聲音問我。
「當然可以啊!」
Joel和我是同一天出發的朝聖者,他總是用「15梯」形容15號出發的大家。已經高齡七十歲的他,走起路來卻一點也不顯得吃力。這天,我們就這樣在黑暗中並行著,腳下是碎石與乾土的混合聲,天邊尚未泛白,空氣中仍留著昨夜的寒意。
其實和他聊天沒什麼壓力,他更不會用很多難以回答的問題作為聊天的開頭。我很喜歡聽他的成長歷程,聽他說根西島(Guernsey)這座小島的故事,還說了很多自己對於事物的想法。
「你有孩子嗎?」我問。
「當然。一男一女,兒子和你一樣大。」他語氣平淡卻溫柔,像是提起老朋友。
「他們大學畢業後我就馬上退休了,那時我跟妻子決定開始旅行。我不是那種會整天跟孩子黏在一起的爸爸,我希望自己是一面鏡子。」
「鏡子?」我轉頭看向他。
「對啊,不是指引方向的指揮官,而是讓孩子們看見自己。當他們決定做什麼,我不會立刻說好或不好,而是讓他們想清楚自己要承擔什麼,然後就讓他們去做。」
我點了點頭,內心有些羨慕甚至有點佩服這樣的父親。
「我年輕的時候比較嚴肅,但不是那種要求他們一定得照我的話走。我女兒大學時決定放棄法律系去學藝術,我只是問她想清楚了嗎?她說是的,我也就選擇支持。
我們在黑暗中繼續走著,有幾顆星星掛在我們頭頂。路線有些起伏但不太吃力,偶爾傳來風吹過乾葉的聲音,腳步與呼吸聲在這樣的黑暗中特別清晰,像是內心的節奏也因此沉靜下來。
「那你喜歡現在的生活嗎?」我問得有些小心。
「喜歡啊!只是不喜歡一直待在島上,你也知道我在那半個世紀了。所以我開始到處旅行,但......我也不想讓他們為我操心。」他停了停,像是確認自己想表達的語氣。
「我每天晚上會傳一張照片給他們。有時是晚餐、有時是路上的風景、有時是我自己的雙腳,他們看到照片就會知道我還好好的。」
「重要的節日會聚在一起,女兒會帶孫子回來,兒子偶爾帶紅酒來陪我聊天。這樣夠了,我不打擾他們,他們也知道我不是孤單地在等。我們這個年紀啊!最該學會的是照顧好自己,而不是去期待孩子照顧你。」
「這也是我退休後一直放在心上的想法。」
他這麼說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悲傷,反而像是說出一種老來智慧的理所當然。
「我常跟朋友說,老了以後,不是等孩子來看你,而是讓自己活得夠精彩,讓他們想來看你。」Joel笑了,眼角的皺紋跟著動了起來。
「他們來看我,不是出於責任,而是因為我們還能一起笑。」
此時天邊微微泛起亮光,我們走到一個緩緩升起的坡上,回頭望去Torres del Río的燈光像是還沒完全醒過來的眼睛,前方的箭頭變得清晰。我們繼續走著,話題越說越深。

拿起和Joel的合照,看著他搞怪的表情,總覺得有點像金庸筆下的老頑童。朝聖之路的那32天我們時常碰到,聽了不少他對於這世界及人生的想法,他的日常想法對我來說是一種跳脫、一種提醒。
「把自己照顧好」講起來非常簡單卻也不太容易,尤其在那我還沒有辦法完全體會的年紀裡,誰會知道身體的退化也多麼折磨人?
回到台灣後,我覺得這會是人生裡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把自己照顧好這件事其實也能說是多在乎自己一點,把重心放到自己身上,因為我們誰都不知道人生的光什麼時候會突然暗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