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對於歸屬感這件事情非常掙扎:對於英國,我沒有歸屬感。
我覺得倫敦只是我的辦公室,我在倫敦的住處是員工宿舍。
你問我哪裡是家?是台灣?還是英國?
我答不出來。
我連說「回」英國,都感到尷尬。
在2023年年底,這個掙扎到達了高峰。那時我在英國已超過五年,也取得了永居,但我徬徨到去找了心理諮商。我以為我是在焦慮職場或情場上的事情,但當我坐上諮商椅、被問想聊什麼時,我脫口而出的是:「我對倫敦沒有歸屬感,沒有家的感覺。」
事情的第一個轉捩點,是某次從台灣飛英國的班機上。
晚上起飛的班機,全程飛行機艙都是昏暗的,窗外景色是滿夜的星空。懸浮在一萬公尺的高空上,我突然覺得,或許不是每個問題都有答案。
更精確的說,不是每個問題,都像小時候學校的考卷一樣,都會有一個標準答案。
哪裡是我的家,可能是台灣,也可能是英國;可能以上皆是,或以上皆非,甚至無解—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答案。
當我接受自己可以沒有答案時,似乎就有什麼東西鬆綁了。
第二個轉捩點,是在我拿到公民後第一次回台灣的路上。
我發現自己對Heathrow出境的路線很熟悉了。
只要到了航廈,就能自動導航到報到櫃檯;安檢過後似乎一定要去候機大廳角落的Pret買瓶水,挑個三明治甚至加個我最喜歡的肉桂蘋果優格(no judging),坐在櫃檯旁最後一張高高方方的位置上吃。
我突然想起入籍典禮時,主持人講的一句話:'You have chosen United Kingdom to be your home, today you also chose United Kingdom to be your country.'我並不是很認同那句話,英國連uber都不是叫了就會來了,怎麼可能會你說想留就能留。
但在那個典禮那個moment,似乎有什麼東西和解了,結束了。
坐在登機門看著外面灰灰的英國黃昏,突然覺得,這次的離境,也沒有那麼「離」了。
真正的撼動,發生在我要從台灣飛英國的時候。我在桃園機場辦理登機手續,地勤翻看我的台灣護照,問我去英國的簽證有準備嗎?
「我是公民。」我拿出英國護照給地勤看。
我不是第一次拿簽證給地勤看,我之前也不覺得永居跟公民有什麼差別。但當我拿著護照說「我是公民」的那一刻,和以往拿永居拿簽證給地勤看的感覺完全不同。
簽證跟永居,多多少少都還是帶種:「你是被批准留在這個國家」的味道。而公民拿掉了那層需要被批准的理由。
台灣二航的出境走道上有首詩,結尾是「祝你 旅途平安」。
以往我都會因為那個「旅」字看得很揪心;變成公民後反而那情緒起伏平穩了下來,彷彿接受了什麼。
我不會說拿公民是歸屬感的解法,有的人是拿到公民後反而馬上離開那個國家;時至今日我仍不會說我在英國生根了是我的家,我有時候還覺得變成公民就代表我不能再名正言順地靠北英國說 'Not my country, can't give a shit'。但我不再覺得那麼飄、家在哪裡的那個問題也不再那麼困擾著我。
不過,這並不代表從此之後我就在英國無憂無慮的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