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開始擔任照顧者起，「聆聽檢查報告」就成了我生活中再熟悉不過的例行公事。抽血、驗尿、X光、電腦斷層、MRI、切片，甚至正子攝影……各式各樣的檢查與報告，在一次次的就醫過程中，我已無數次與醫生來回討論。許多照顧者在這樣的「薰陶」之下，也逐漸練就了與醫師迅速溝通的能力，不僅能縮短看診時間，提問更聚焦，讓後續的治療方向更明確，醫病之間的信任因此更為穩固。
但對我而言，最折磨的從來不是聽報告，而是”等待報告”。每當醫師還未開口，心中就早已湧現無數劇情。萬一結果不理想，下一步怎麼走？如果要開刀，照護人力、財務狀況、手術風險、術後恢復期……每一項都要事先盤算；如果只是吃藥觀察，劑量、副作用、是否能停藥，又都是問題。
我總是還沒看到結果，心裡的小劇場早已上演無數版本。甚至會拿出以前做專案的習慣，擬定各種因應方案，模擬風險，思考備案。或許是性格使然，我也會自己上網查資料，甚至翻閱國外文獻，只為了在診間與醫師討論時，不至於毫無頭緒、手足無措。
我記得當時熬夜查資料時，一直告訴自己：「我不能當那個聽不懂醫生說什麼的家屬，也不能在得知結果時嚇傻。」但再多準備，也無法真正減輕等待時心中的恐懼與焦慮。有時候甚至覺得，結果還沒出來，我自己倒是先要得心臟病了。
這些年來，幾乎所有事情我都是一人扛起。若要有人協助，只能花錢請專業人士。父母對我依賴極深，解決問題的能力卻相對薄弱，而我本身做事一向按部就班、親力親為。長此以往，照顧的擔子只會越來越沉重，心理壓力卻從未真正釋放。醫生告訴我，這就是我生病的主因之一。
反觀身邊的朋友與同學，很多人都是「醫生說什麼，我們聽就好」，也有人直言：「想那麼多不是自找煩惱嗎？」這種想法或許更務實，但我總是做不到。回頭看看我的父母，他們常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情，彷彿那不是他們的病、有人會處理一切。那種「皇帝不急、急死太監」的無力感，讓我哭笑不得。
前陣子父親做了抽血與電腦斷層，醫生特地交代：門診報告我一人來就好。結果我又陷入老毛病，腦中開啟無限模擬模式。行前我就想好了：若結果真是癌症，我會拒絕任何侵入性治療，父親高齡，不該再受折騰。各種放棄治療的文件，我願意全數簽下，只接受後續追蹤，其他一概免談。
同時我也決定，如果結果真的不好，就不讓父親知道。他一向多思多憂，一旦知情，勢必情緒低落、整天唉聲嘆氣，到頭來我也會跟著身心俱疲。我只希望他能快快樂樂過日子，順其自然地走每一步。那幾天我心神不寧，連續失眠，每次看著父親的臉，內心都翻攪不已。
結果進了診間，醫生第一句話就是：「抽血跟電腦斷層結果都很好，可以排除癌症的可能。」那瞬間，我除了連忙道謝外，心中那顆懸著的大石頭總算落地。但當我走出診間，眼淚卻莫名地掉了下來。
多年來，我總把「堅強」當作責任，把「周全」當成義務，彷彿只有做到萬無一失，一切才會平安無事。但我也開始學著承認，照顧者也是人，也會累、會怕、會生病，更需要適時的喘息與調適。
所以隔天，我給了自己一個假期。剪了頭髮，買了一件打折的愛牌上衣，晚上去吃了最喜歡的小店裡的肉絲炒米粉。這些都是我送給那個總是獨自扛起一切的自己，一個小小的獎勵與擁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