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改編自1990年真實刑案
父親張明哲臨終前緊攥著一枚警徽,嘴裡只重複著「星野…對不起…」。三十年後,我整理遺物發現他未發表的案件筆記,赫然發現當年「日本女學生分屍案」關鍵證據竟被刻意忽略。
更驚駭的是,此刻我接到線報:北市郊區工地挖出女性骸骨,左手無名指戴著父親筆記裡繪製的雛菊銀戒。
當我循線找到唯一目擊證人,他卻在暴雨夜離奇失蹤,屋內牆上用血寫著:「記者閉嘴」——字跡竟與父親當年收到的恐嚇信一模一樣。
楔子:父親的遺物

父親張明哲走的那天,台北的天空灰得像一塊髒抹布。加護病房裡只剩下機器單調的悲鳴,他枯槁的手,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死攥著一個冰涼的東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凹陷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天花板,乾裂的嘴唇蠕動著,反反覆覆,只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星野…對不起…星野…」
聲音微弱,卻像冰冷的針,一下下扎進我心裡。星野?這是個全然陌生的名字,與父親一生的軌跡毫無交集。母親在一旁無聲地掉淚,我握住父親另一隻手,試圖傳遞一點溫度,卻只摸到一片冰涼。那枚被他緊握的東西,邊緣硌著我的手心,堅硬而銳利。
最終,那口氣還是散了。機器發出刺耳的長音。護士上前,輕輕掰開父親僵硬的手指。一枚舊警徽滾落出來,跌落在我掌心。銀質的,邊緣磨損得厲害,中間的盾牌圖案和「北市警署」的字樣也模糊不清,冰冷,帶著父親最後的體溫。我盯著它,父親臨終前那帶著無盡愧疚的囈語,「星野…對不起…」,像幽靈一樣在耳邊盤旋不去。這枚警徽,還有那個陌生的名字,成了父親留給我最後的、沉重的謎團。
時間像推土機,無情地碾過悲傷,也把許多記憶壓進了底層。父親離世轉眼十年。今年,我,張介安,四十五歲,頂著「資深社會記者」的頭銜,在《新聲報》也快二十年了。跑過無數兇殺、弊案,自以為練就了一身銅皮鐵骨,見過人間最深的暗角。直到那個悶熱的午後。
母親打來電話,聲音裡有種刻意裝出來的輕鬆:「介安啊,家裡那個儲藏室,媽實在清不動了,你爸那些老東西…堆得跟山一樣…你有空回來看看?有用的你帶走,沒用的…就處理掉吧。」
父親的東西。這幾個字像小錘子敲了我一下。十年了,那個儲藏室像個禁忌的角落,我們都默契地避開。我應了一聲,喉嚨有些發緊。
週末,推開家裡儲藏室的門,一股塵封的、混合著舊紙張和木頭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光線昏暗,塵埃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光柱裡飛舞。紙箱、舊書、蒙塵的雜物堆疊如山。角落裡,一個深褐色的老舊牛皮行李箱靜靜躺著,像個被遺忘的時光膠囊。那是父親的,我認得,他跑重大新聞時總帶著它。

箱子很沉。搭扣鏽住了,費了些力氣才打開。裡面塞滿了泛黃的筆記本、用橡皮筋捆紮的剪報、一疊疊邊角捲起的黑白或彩色照片。我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硬皮筆記本,深藍色封皮已磨損發白。翻開扉頁,父親那熟悉而略顯潦草的字跡映入眼簾:
「星野綾子案調查手札 - 張明哲」
星野綾子?那個名字,父親臨終的囈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記憶的迷霧。心臟猛地一縮。我深吸一口氣,壓下驟然湧起的不安,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光,翻開了筆記本。
紙頁脆黃,墨跡深淺不一。父親的字跡時而急促,時而凝重,詳細記錄著一個發生在民國八十年(1991年)春天的案件:日本女學生,星野綾子,獨自來台自助旅行,最後被人看見是在北市火車站附近。隨後,人間蒸發。筆記裡貼著她笑容燦爛的照片,短髮,充滿朝氣。父親的筆觸充滿了追索的焦慮和無力感。
案件初期如同墜入迷霧。筆記裡夾雜著大量訪談記錄:旅館老闆、車站旁的小吃攤販、幾位聲稱在公園見過她的路人…線索瑣碎,指向模糊。警方——筆記裡稱之為「北市警署」——似乎也一籌莫展,調查方向幾度更改。
直到某一天,父親的筆跡陡然變得銳利,墨點深重,幾乎要戳破紙背。一個名字被用力圈了出來:「劉天賜」。旁邊註解:「退伍軍人?現貨運司機。獨居於北市郊區老舊平房。鄰居反映其行蹤詭秘,性格孤僻暴戾。」日期是民國八十年四月下旬。
筆記裡出現了關鍵的「目擊證人」記錄。父親寫道:「據可靠線人(代號『老鐘』)密報,劉天賜曾於星野綾子失蹤前後數日,多次駕駛其藍色貨車(車牌號碼模糊,記為XX-XX?)出現在綾子最後現身區域附近。」父親顯然對這個線報極為重視,在下面重重畫了幾道橫線。
接著是更驚人的記錄。父親寫道:「老鐘透露,劉曾於酒後向其展示一枚『日本女人的戒指』,銀質,造型獨特,為一朵盛開的雛菊。」父親甚至在旁邊空白處,用他不太熟練的筆法,仔細描繪了那枚戒指的模樣:纖細的銀環,托著一朵線條簡潔卻生動的雛菊花。他標註:「據描述繪製」。
然而,筆記的後續卻充滿了巨大的憤怒和挫敗。父親寫道:「向承辦分局(松山分局)刑警大隊李隊長(化名李國強)反映劉天賜嫌疑及戒指線索,請求重點調查並搜索劉宅。李態度閃爍,初稱線索模糊需查證,後竟暗示此案涉及『國際觀感』,不宜過度深挖,以免影響台日關係及警方形象!」墨跡在這裡暈開了一大片,顯然是父親當時情緒激盪所致。他寫下幾個巨大的問號和驚嘆號:「證據線索竟被刻意忽略?!為何?!」
最後幾頁,記錄變得斷續而沉重。父親似乎陷入了某種孤立無援的境地。「內部阻力極大…消息被封鎖…上層壓力?」字裡行間透著疲憊與困惑。他提到持續追蹤劉天賜,但對方行蹤變得更加隱秘。筆記的末尾,停在了民國八十一年初。沒有結論,只有一片沉重的空白。夾在最後一頁的,是一張從報紙上剪下的小小豆腐塊新聞,標題冰冷:「日女學生星野綾子失蹤案 北市警署:持續偵辦中 暫無突破性進展」。日期是民國八十一年三月。
儲藏室裡安靜得可怕,只有我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自己的心跳。灰塵在光柱裡瘋狂舞動。三十年!這個被父親傾注心血卻被強行按下的懸案,就這樣靜靜躺在這口破舊的箱子裡。父親臨終緊握警徽的畫面,那聲充滿愧疚的「星野…對不起…」,與筆記中那個被刻意忽略的雛菊銀戒、那個被包庇的嫌疑人劉天賜、那些來自「北市警署」內部的阻力…瞬間串聯起來,形成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將我死死淹沒。胸口悶得發痛,指尖因為用力捏著筆記本而發白。父親一生耿直,他的「對不起」,是對未能揭開真相的無盡愧疚!是對那個叫星野綾子的年輕生命消逝的沉痛自責!
就在這股混合著震驚、悲憤和歷史重量的窒息感幾乎將我吞噬時,口袋裡的手機猛地炸響。尖銳的鈴聲在死寂的儲藏室裡格外驚心。
我一個激靈,差點把父親的筆記本摔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號碼。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驟然收緊。
「喂?」我的聲音乾澀沙啞。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刻意壓低、語速極快的男聲,背景音嘈雜,似乎在某個空曠的戶外:「張記者?張介安記者嗎?《新聲報》的?」
「我是。您哪位?」
「別管我是誰!聽清楚:北投!奇岩路!『宏昇建設』那個新工地!靠山坡那塊地!剛剛…剛剛挖地基,怪手…挖到東西了!」對方的聲音帶著劇烈的喘息和無法掩飾的驚恐。
「挖到什麼?」我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父親筆記裡那枚雛菊銀戒的圖樣在腦海中瘋狂閃現。


「骨頭!人的骨頭!還有…」對方似乎極度恐懼,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聲,「…有一隻手…手指上…戴著個戒指!銀的!樣子…樣子怪怪的,像…像朵花!」
嗡——!
腦子裡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眼前發黑,儲藏室搖晃起來。父親筆記本上那枚親手描繪的雛菊銀戒,在泛黃的紙頁上灼灼燃燒!星野綾子!劉天賜!被掩蓋的證據!父親臨終的囈語!三十年塵封的血腥…在這一刻,以最殘酷的方式,轟然撞破了時光的壁壘!
「你…確定?什麼樣的花?」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心全是冷汗。
「就…就一個圈圈,上面…幾片小花瓣!看著像…像小野菊!銀的!我不會看錯!現場…現場快被警察封了!他們要把東西帶走!你快…」話筒裡突然傳來一陣混亂的呵斥聲和腳步聲。
「喂?喂!你還在嗎?」我對著話筒急吼。
「嘟…嘟…嘟…」
忙音。冰冷的忙音。
我握著手機,僵立在堆積如山的舊物和飛揚的塵埃中。窗外,午後的陽光依舊明亮,卻再也照不進我瞬間冰封的世界。筆記本從我無力的手中滑落,重重摔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攤開的那一頁,正是父親描繪的那枚雛菊銀戒。
替死者發聲。父親常掛在嘴邊的話,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靈魂上。他未能走完的路,那條佈滿荊棘與黑幕的路,此刻,帶著三十年前的血腥氣味,猙獰地鋪展在我腳下。
北投。奇岩路。宏昇建設工地。
我彎腰,撿起父親的筆記本,手指拂過那枚粗糙的雛菊圖案,冰冷而堅硬。轉身衝出儲藏室,帶起的風,捲動了地上沉寂十年的灰燼。
第一部:骸骨與雛菊
北投奇岩路那塊地,現在掛著「宏昇建設」的巨大廣告牌,描繪著未來高級住宅區的藍圖。趕到時,外圍已經拉起刺眼的黃色封鎖帶。藍紅警燈無聲地旋轉,將傍晚的天色切割得支離破碎。空氣裡瀰漫著新翻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陳腐味道。幾輛北市警署的偵防車和鑑識科的廂型車堵在入口,穿著制服的警察和便衣刑警面容嚴肅地進出。工地被圍得鐵桶一般,閒雜人等,尤其是記者,被遠遠隔離在外。
我亮出《新聲報》的證件,試圖靠近,立刻被一名年輕警員板著臉攔下:「記者先生,不好意思,現場封鎖,不能進去採訪。晚點會有統一說明。」他的眼神裡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我是張介安,」我試圖讓語氣顯得平靜,但語速卻不由自主加快,「我們報社接到線報,可能涉及…多年前的舊案。能不能讓我看看發現的東西?或者問問現場負責人?」我目光急切地掃向封鎖線內那片被藍色防水布圍起來的區域,那裡是挖掘的中心點。
「張記者,」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我轉頭,是北市警署刑事偵緝大隊的副隊長,吳振剛。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一張方正的臉龐,眼角有深刻的皺紋。我跑社會線多年,和他打過不少交道,算是臉熟。他穿著夾克,沒打領帶,臉色是熬夜後的疲憊,眼神卻銳利依舊。「現在什麼都不能透露。案子剛發生,鑑識工作還在進行,家屬…」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身份確認也需要時間。請配合我們工作。」他的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像一堵無形的牆。
「吳副座,」我壓低聲音,上前一步,「線報說得很具體,骸骨…還有戒指!一枚銀的,像小雛菊的戒指!這特徵…太特殊了!是不是可能…跟三十年前那個失蹤的日本女學生,星野綾子有關?」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吳振剛的眼神瞬間凝滯了一下,像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但那波動快得難以捕捉。他臉上的疲憊似乎更深了一層,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張記者,」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你父親…張明哲前輩,當年也追過那個案子,對吧?我知道。但現在說這個還太早。鑑識科會做全面比對,包括…任何發現的物品。我們會按程序來。」他避開了我關於戒指的直接追問,那聲「前輩」的稱呼,更顯得意味深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有些沉,「耐心點。有消息,會通知媒體。」說完,他不再看我,轉身快步走進封鎖線內,身影消失在藍色防水布圍起的區域。
那短暫的眼神變化,那句提及父親的話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進我心裡。他知情!至少,他對「星野綾子」這個名字,對那枚戒指的象徵意義,絕非一無所知!北市警署內部,從三十年前到今天,這潭水,比我想像的更深、更渾。
我站在封鎖線外,晚風帶著涼意吹過工地,捲起地上的塵土。遠處,藍色防水布圍起的區域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墳塚。三十年前的亡靈,正從那冰冷的地下發出無聲的控訴。而當年掩蓋她聲音的巨手,似乎仍在運作。
接下來的日子,是焦灼的等待。新聞上只有簡短的快訊:「北市北投區建築工地發現無名骸骨,警方初步研判年代久遠,已採集DNA比對,詳情待查。」隻字未提戒指,更遑論「星野綾子」。
我動用了一切資源和人脈。跑司法線的老同事,認識的鑑識科人員,甚至當年可能接觸過舊案、如今已退休的老警員。電話打過去,要麼是程式化的「無可奉告」,要麼是短暫沉默後一聲嘆息:「介安,聽我一句,這事…水太深。」「你父親當年的教訓還不夠嗎?」「別碰了,對你沒好處。」每一個含糊的回應,每一句欲言又止的勸阻,都像一塊沉重的磚,疊加在心頭,印證著父親筆記裡記錄的那堵無形的牆——它從未消失。
唯一突破的,是法醫室那邊一個欠過我人情的朋友,在極度保密的情況下,給了一個模糊卻關鍵的訊息:「骸骨初步檢驗,女性,年齡約二十至二十五歲之間,身高體型…與當年通報失蹤的某個外籍人士檔案高度吻合。死亡時間…非常久了,至少二三十年。關鍵是…」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左手無名指指骨…有環狀壓痕,很深,符合長期佩戴戒指的特徵。而且,在骸骨旁邊的泥土裡,確實找到了一枚銀戒指…」他停住了,不肯再說細節。
夠了!這就夠了!年齡、性別、時間、指骨壓痕…還有那枚戒指!父親筆記裡那枚雛菊銀戒!星野綾子!所有的碎片都在尖叫著指向同一個名字!
我把自己關在報社那間堆滿資料的小會議室裡,像著了魔。牆上貼滿了父親筆記的影印頁、星野綾子當年的新聞剪報(少得可憐)、北市地圖,以及從舊檔案庫裡翻拍出來的模糊照片。父親手繪的雛菊戒指圖樣被放大列印出來,貼在正中央,線條簡陋,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力量。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和咖啡因的氣味。
我的目光死死鎖定在父親筆記中那個被圈出來的名字:「劉天賜」。退伍軍人?貨運司機?當年獨居北市郊區平房?三十年過去了,這個惡魔還活著嗎?在哪裡?
我像個掘墓人,在浩如煙海的舊資料、戶政記錄、商業登記、網路痕跡中瘋狂挖掘。名字太普通,同名同姓者眾多。年齡是關鍵。假設他當年三十到四十歲,現在就是六十到七十歲的老人。篩選、比對、排除…眼睛布滿血絲,咖啡杯在桌上排成一列。
一個名字跳了出來:劉天賜。年齡六十八歲。登記住址在內湖一處高級社區。名下登記有一間規模不小的貨運公司——「天賜快速物流」。公司登記地址在汐止。網路上的商業資訊照片裡,一個頭髮花白、身材微胖、穿著西裝的男人,在剪綵儀式上笑容滿面地握著市議員的手。那張臉,即使被歲月打磨,眉眼間依稀殘存著父親從舊檔案裡找到並貼在筆記本上的那張黑白嫌犯照片裡的輪廓!尤其是那略顯狹長的眼睛和緊抿的嘴角,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鷙。歲月給了他財富和體面,卻未能洗掉那骨子裡的東西。
就是他!直覺在尖叫。那個被父親鎖定、卻被體制包庇的嫌疑人劉天賜,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成功商人劉董!
但這遠遠不夠。父親的筆記裡,還有一個幽靈般的關鍵人物——那個代號「老鐘」的線人!是他提供了劉天賜曾出現在星野綾子失蹤區域、並展示過雛菊戒指的關鍵情報!他是當年唯一可能接觸到核心秘密的旁觀者!父親的記錄很模糊:「老鐘」似乎與劉天賜相熟,可能是酒友或鄰居?職業不詳,住處大概在劉天賜當年北市郊區平房附近?父親提到過一個模糊的地名:「水源地」附近?
我攤開一張泛黃的舊北市行政區圖。三十年前的「郊區」、「水源地」…對照現在的地圖,那片區域早已開發,面目全非。當年的平房區,現在是高樓林立的住宅區或公園。找到一個三十年前的、只有代號的線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就在幾乎陷入絕望時,我在父親筆記本一堆散亂的訪談記錄草稿背面,發現了一行極其潦草、幾乎被忽略的小字,像是不經意寫下的備忘:
「…老鐘?本名好像有個『發』字?鍾發?陳發?記不清了…住…靠河溝那排違建最後一間?賣…賣麵茶的?有輛破腳踏車…」
賣麵茶的!鍾發(或陳發)!靠河溝的違建!這幾個關鍵詞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
目標鎖定:尋找三十年前在水源地附近河溝旁違建區擺攤賣麵茶、名字裡可能有個「發」字的老頭。
這類老社區,往往藏著時光的活化石。我換上最普通的夾克,像個尋找童年記憶的懷舊者,一頭扎進那個現在名為「河濱里」的老舊社區。巷弄狹窄曲折,老榕樹的氣根垂掛,斑駁的紅磚牆上還殘留著早已褪色的選舉廣告。我拿著幾張模擬父親當年可能拍下的街景老照片(從資料庫找的類似角度),在社區活動中心、小公園樹下乘涼的老人堆裡、香火鼎盛的舊廟口,耐心地詢問、比對。
「麵茶?哦!你說『發仔伯』啊!」一個搖著蒲扇、缺了顆門牙的阿伯在廟口石凳上,聽我描述後,眼睛一亮,「有印象有印象!瘦瘦乾乾的,駝背駝得厲害,一輛破鐵馬(腳踏車),後面綁個大鐵桶,搖著鈴鐺叮叮噹噹…賣麵茶,也賣點麥芽糖!就住在後面,靠著以前那條臭水溝邊上搭的棚子裡!脾氣有點古怪,不愛說話。」

「對對對!是叫鍾發!」旁邊一個正在下棋的阿公頭也不抬地插嘴,「鍾發仔嘛!孤老頭一個。早就不賣啦!那排違建…十幾年前就拆光蓋大樓囉!」他用棋子敲了敲棋盤,「人?好像搬走了吧?聽說…搬到安養院去了?還是…」他皺眉想了想,「對了!好像搬到萬華那邊他一個遠房侄子家附近?老龍山寺後面那一帶?具體哪就不曉得了。」
萬華!龍山寺!範圍大大縮小。我道了謝,馬不停蹄趕往萬華。龍山寺後方,錯綜複雜的巷弄是另一片時光緩流的老城區。這裡的訊息更零碎。問了雜貨店老闆、舊書攤攤主、巷口理髮廳的老師傅…終於,一個在幫人修改衣服的老裁縫推了推老花鏡:「鍾發仔?那個賣麵茶的老頭?有印象!前幾年還常在附近公園曬太陽,這兩年身體不行了,很少出來。好像住…青草巷那邊?對,巷子進去,左邊有個小土地公廟,廟斜對面那個舊公寓,一樓最裡面那間,鐵門老是關著的那戶,好像就是他侄子家。老頭可能住那裡吧?很久沒見了。」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順著指引,我在黃昏時分找到了青草巷深處那棟牆皮剝落的四層舊公寓。一樓最裡面那戶,墨綠色的鐵門緊閉,鏽跡斑斑,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清。門上沒有門鈴。旁邊的土地公廟香爐裡插著幾炷將盡的香,煙氣裊裊。
該怎麼接觸?直接敲門?說明來意?太冒險了!「老鐘」當年肯向父親透露劉天賜的秘密,必定承受了極大的恐懼。三十年過去,這恐懼只會隨著劉天賜如今的財勢而加劇。
我在巷口對面一家賣涼水的小攤坐下,要了杯青草茶,假裝歇腳,目光卻牢牢鎖定那扇墨綠色的鐵門。天色漸暗,路燈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鐵門紋絲不動。
就在我準備放棄,考慮明天再來蹲守時,鐵門裡面傳來輕微的響動——是門閂拉開的聲音!吱呀一聲,門開了條縫。一個佝僂得幾乎成九十度的瘦小身影,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頭拐杖,艱難地挪了出來。稀疏的白髮,深深刻滿皺紋的臉,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昏暗的巷子。正是照片裡那種歷經風霜的老者模樣!歲月壓垮了他的背,卻沒能磨滅他眼中那份根深蒂固的驚惶。
他顫巍巍地鎖上門(動作緩慢而仔細),拄著拐杖,一步一挪地朝巷子另一頭走去,似乎要去買東西。
機會!我立刻起身,付了錢,遠遠地跟了上去。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藉著路邊停放的機車和店鋪的遮擋。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顯得吃力。他走到巷子口一家亮著燈的雜貨店,買了一包菸和一袋麵包,又慢慢地往回走。
就在他即將轉進通往家門的那條更暗的小岔路時,我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從後面輕聲喊道:「阿伯!請問…是鍾發,發仔伯嗎?」
老人的背影猛地一僵!像被無形的針刺中。他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死死地盯住我,充滿了驚疑和濃重的戒備。他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緊緊攥著手裡的塑膠袋和拐杖,指節凸起。
「阿伯,別怕,」我盡量讓聲音顯得溫和無害,拿出準備好的說辭,「我是…以前在水源地那邊住過的小孩,小時候常買您的麵茶。後來搬走了。最近想寫點關於老社區的東西,四處走走,沒想到聽說您搬到這邊來了…」我露出一個懷舊的笑容。
老人依舊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銳利得像要剝開我的偽裝。巷子裡的光線很暗,只有遠處路燈的一點餘光。空氣彷彿凝固了。過了足足有十幾秒,他那乾癟的嘴唇才微微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你…是誰?我不認識你。」語氣冰冷,帶著拒斥。
「阿伯,我姓張,」我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聲,「我父親…叫張明哲。他…以前是個記者。」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波動。
「張明哲」三個字,如同一個解開封印的咒語!
老人的瞳孔驟然收縮!渾濁的眼球裡瞬間爆發出極度的驚駭!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彷彿見到了最不該出現的鬼魂!他枯瘦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慌忙用拐杖撐住地面,塑膠袋掉在地上,麵包滾了出來。他完全顧不上,只是像見了鬼一樣,手指顫抖地指著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臉色在昏暗光線下變得慘白如紙。
「你…你…」他喘著粗氣,驚恐萬狀地看著我,又像是透過我看著更可怕的東西,「你走!走開!我不認識什麼記者!不認識!」他嘶啞地低吼著,帶著哭腔,彎腰想去撿地上的東西,動作卻因為恐懼而更加笨拙慌亂。
「阿伯!」我急切地又上前一步,想扶他一把,「我沒有惡意!我只想知道當年…」
「別過來!」他猛地抬頭,那雙充滿血絲的眼中是赤裸裸的絕望和哀求,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尖利起來,「求求你!別再問了!會死人的!真的會死人的!他們…他們還在看著!」他神經質地左右張望,彷彿黑暗中潛伏著無數眼睛。「那個劉…劉…」他提到這個姓氏時,牙關都在打顫,「他現在…有錢有勢…比以前更可怕了!走啊!快走!」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吼出最後一句,撿起地上的麵包袋,也顧不上菸了,拄著拐杖,以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慌亂速度,踉踉蹌蹌地朝家的方向逃去,像被無形的惡鬼追趕。
「阿伯!等一下!」我追了兩步。
他頭也不回,更加驚慌地加快腳步,那扇墨綠色的鐵門被他用鑰匙慌亂地捅了幾下才打開,身影閃進去,「砰」地一聲巨響,門被死死關上、反鎖!那沉重的關門聲在寂靜的小巷裡迴盪,像最後的喪鐘。
我僵立在原地,心沉到了谷底。老人眼中那刻骨的恐懼,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傳遞出一個信息:劉天賜的陰影,從未遠離。那個惡魔,不僅活著,而且擁有著更強大的、令人窒息的力量。他當年的罪行,被一個龐大的、延續至今的網絡所庇護。「他們還在看著」——這句話,像冰冷的毒蛇,纏上了我的脖頸。
夜色,濃重如墨,帶著山雨欲來的壓抑。我抬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彷彿吞噬了所有光線和希望的墨綠色鐵門,轉身,快步離開這條令人窒息的小巷。老人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浸透了我的骨髓。但同時,一股更強烈的、混合著憤怒和使命感的火焰,也在心底熊熊燃起。父親未走完的路,星野綾子無聲的吶喊,還有「老鐘」伯那雙驚恐絕望的眼睛…都在推著我,必須往前走。
回到報社附近租住的單身公寓,已近深夜。窗外,城市的霓虹模糊在細密的雨絲中。我毫無睡意,打開電腦,將白天找到的關於劉天賜及其「天賜快速物流」的所有資料攤開。公司地址在汐止樟樹灣一帶的工業區。網路上能找到的資訊有限,多是正面的商業報導和剪綵照片。劉天賜那張保養得當、掛著商人式微笑的臉,在螢幕冷光下顯得尤為刺眼。
直覺告訴我,問題的核心可能藏在那個貨運公司裡。三十年前,劉天賜是個貨運司機,他的藍色貨車是關鍵。如今,他擁有規模不小的物流公司,那些穿梭往來的貨車,是否還藏著過去的秘密?或者,公司本身就是他洗白過往、經營勢力的堡壘?
我需要靠近它,觀察它。像父親當年追蹤那個獨居的貨車司機一樣。
隔天下午,我驅車前往汐止樟樹灣。天氣陰沉,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天賜快速物流」的招牌掛在一棟半新不舊的鐵皮廠房外,佔地不小。廠區大門敞開,可以看到裡面停著十幾輛大小不一的貨車,車身都噴塗著統一的藍色和「天賜物流」的字樣。工人穿著公司制服在裝卸貨物,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
我把車停在馬路對面一家便利商店的停車場,從這裡可以清楚地觀察物流公司的大門和部分廠區。搖下車窗,點了根菸,假裝等人,目光卻像鷹隼般掃視著進出的人員和車輛。時間緩緩流逝,進出的多是穿著制服的司機和工人,還有幾輛來送貨或提貨的小貨車。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轎車緩緩駛入廠區大門,沒有停留,直接開進了廠房後方一棟獨立的小二層樓前——那應該是辦公區。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的人,但車牌號碼我記下了。查詢需要時間。
正當我考慮是否換個更近的位置時,物流公司大門口出現了一點小小的騷動。一個穿著髒污工作服、像是搬運工的中年男人,正激動地和一個穿著西裝、像是小主管的人爭執著什麼。搬運工的情緒很激動,揮舞著手臂,聲音隱約傳過來:「…為什麼扣我錢?…那批貨晚到又不是我的問題!…路上塞車…」西裝主管一臉不耐煩,指著對方似乎在訓斥。
爭執很快被另一個更高大的管理人員介入,那搬運工被推搡著,悻悻地走開了,嘴裡還在罵罵咧咧。他沒有回廠區,而是氣沖沖地走到馬路邊,點起一根菸,狠狠地抽著,一臉憤懣。
機會!一個對公司心懷不滿的內部員工,或許是突破口。
我掐滅菸,下車,裝作不經意地走過去,在離他幾步遠的另一個公車站牌下站定,也點了一根菸。抽了幾口,我轉頭看向他,用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口氣搭訕:「大哥,火氣很大喔?剛看你在那邊…跟主管吵架?」
那搬運工警惕地瞥了我一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媽的!剝削鬼!找藉口扣錢!」
「物流公司都這樣啦,」我順著他的話,嘆口氣,「老闆賺大錢,下面人累死累活還要被扣錢。你們老闆…姓劉對吧?聽說很有辦法?」我試探著問。
「哼!劉董?」搬運工嗤笑一聲,狠狠吐出一口煙圈,「當然有辦法!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不然你以為他憑什麼把公司做這麼大?早些年…」他忽然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和憤懣,「聽說更狠!手段黑著呢!不然哪來的第一桶金?」
「哦?怎麼說?」我裝作好奇地湊近一點。
他似乎意識到失言,眼神閃爍了一下,閉口不談了,只是嘟囔著:「反正…不是什麼正經路子。現在是洗白了,人模人樣的。」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語氣更加不滿,「不過公司裡有些老倉庫…還有他私人放東西的地方…邪門得很!不讓人靠近!規矩一大堆!好像裡面藏了金庫還是啥見不得光的東西!」
老倉庫?私人地方?規矩多?邪門?我的心猛地一跳。這是不是父親筆記裡那個「藍色貨車」在三十年後的對應物?一個可能藏匿過往罪證的巢穴?
「這麼神秘?在哪啊?」我故作輕鬆地問。
搬運工用夾著菸的手指,遙遙指向物流公司廠區深處,靠近後面山坡的方向:「喏,看到沒?最裡面,靠山腳那排,最舊的鐵皮倉庫,藍灰色的,窗戶都用木板釘死了那個!還有,」他壓低聲音,「辦公樓後面,有個獨立的小車庫,捲簾門總是關著,只有劉董自己和他那幾個親信司機能開。聽說裡面…」他做了個古怪的表情,「…停著他發家時開的破車?寶貝似的!誰都不讓碰!」
藍灰色舊倉庫!封死的窗戶!神秘的私人車庫!發家時的破車!每一個點都像針一樣刺中我的神經!劉天賜在守護什麼?紀念?還是…銷毀證據的阻礙?
「這麼講究?」我附和著。
「誰知道呢!」搬運工扔掉菸頭,用腳碾滅,「反正我們這些小囉囉,離遠點就對了!免得惹麻煩!」他似乎發洩完了,也警覺起來,不再多說,擺擺手,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目光越過馬路,死死鎖定廠區深處那片陰影籠罩的區域。靠山腳的藍灰色舊倉庫,像一個沉默的墓碑。辦公樓後那個緊閉的獨立車庫,像一張緊閉的、守護著骯髒秘密的嘴。
夜幕低垂,雨絲變成了連綿的雨幕,敲打著車頂。我坐在車裡,沒有離開。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腦海中滋生、盤旋,越來越清晰:必須進去!必須親眼看看那舊倉庫,看看那個神秘的車庫!直覺在尖叫,那裡藏著撕開三十年黑幕的鑰匙!父親未能揭開的真相,星野綾子的冤屈,老鐘伯的恐懼…都指向那裡!

風險?當然有。劉天賜的勢力,警方的曖昧態度…但記者這行,有時就得賭上一切,去替那些永遠沉默的人,撬開一道透光的縫隙。父親當年,不也是這樣嗎?
我啟動車子,緩緩駛離。方向不是回家,而是朝著能買到一些「特殊工具」的地方開去。雨刮器單調地左右搖擺,刮開一片模糊又清晰的視野。窗外的城市燈火在雨水中暈染開來,光怪陸離。我知道,我正一頭扎進父親曾經面對的、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
深夜,雨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天賜快速物流」廠區的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護。我穿著深色的連帽防水外套,背著一個輕便的工具包,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潛伏在廠區外圍鏽跡斑斑的鐵絲網下。雨水順著帽簷不斷滴落,冰冷地流進脖子裡。
白天的觀察派上了用場。廠區的監控探頭主要集中在正門、辦公樓出入口和主要貨倉通道。靠後山腳那片老舊區域,尤其是那排藍灰色倉庫和辦公樓後面的獨立車庫附近,燈光昏暗,探頭稀少,顯然是內部認為不重要的死角。
我選了一處鐵絲網相對鬆動、靠近圍牆陰影的地方。拿出液壓剪,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手套傳來。對準鏽蝕的鐵絲絞合處,用力!哢嚓!輕微而乾脆的斷裂聲被淹沒在狂暴的雨聲中。剪開一個足夠鑽入的缺口,我迅速側身滑了進去,落地無聲,泥水濺起。
廠區內瀰漫著機油、橡膠輪胎和潮濕泥土混合的氣味。藉著堆積的貨櫃陰影和大型貨車的掩護,我貓著腰,快速而謹慎地向目標區域移動。雨水沖刷著地面,也沖淡了我的足跡。心跳在耳邊擂鼓,腎上腺素飆升,混合著一種踏入禁忌之地的戰慄感。
靠近山腳。那排藍灰色的老舊倉庫在暴雨中顯得更為陰森,像幾頭蹲伏的怪獸。窗戶果然如搬運工所說,被厚厚的木板從裡面釘死,縫隙裡透不出一絲光。倉庫大門是沉重的鐵皮滑門,掛著巨大的鏈條鎖。我繞到倉庫側面,發現一個不起眼的、位置較高的小通風窗,木板似乎有些鬆動。
從工具包裡拿出小撬棍,插入木板邊緣的縫隙,小心地施加槓桿力。木頭髮出輕微的呻吟,釘子被緩緩撬起。雨水不斷淋在手上、臉上,視線模糊。終於,撬開一道足夠伸手進去的縫隙。我拿出強光手電,調整到最小的聚焦光柱,屏住呼吸,探頭朝裡面照去。
光柱刺破黑暗。灰塵在光束中狂舞。倉庫內部堆滿了各種廢棄的雜物:破損的貨架、廢棄的輪胎、纏成一團的麻繩、積滿灰塵的舊紙箱…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和鐵鏽味。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廢棄倉庫。但我的目光掃過地面…突然停住了!
在倉庫最深處的角落,光線邊緣,似乎蓋著一大塊厚重的、墨綠色的防水帆布!帆布下面,隱約露出一個方正的輪廓,像是…一輛車的引擎蓋?帆布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反光?我眯起眼,調整光柱角度仔細看——是半個輪胎!一個沾滿泥污、但輪轂樣式極為老舊的輪胎!
心臟驟然狂跳!難道…這就是當年那輛「藍色貨車」?被藏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