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散場,跟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踏下滿載眷戀的步伐緩慢離去。
剛才的一幕幕都還鮮明的在眼前跳動。
英雄不一定穿著披風,這幾個字眼在海報看板上奪目得彷彿要破框而出。看似平凡無奇,甚至可說有些不起眼的主角,到了夜裡便會化身為行俠仗義的超級英雄,換上一身帥氣的夜行裝,並佩戴面具隱藏身分,運用不為人知的特殊能力穿梭於陰暗的街頭,只為將狡詐邪惡的惡棍們繩之以法。儘管中間經歷了幾番波折,甚至差點喪命,最後仍是成功擊敗敵方首領,並順利抱得美人歸。
我對電影的聲光特效或是劇情編排其實沒這麼感興趣,之所以來看這部片主要還是懷揣著對英雄片的一股情懷,我特別喜歡看主角在變身前後的反差感,尤其他在美麗賢慧的女主角面前便會顯得羞澀且帶有幾分笨拙,讓人覺得十分親切。比較可惜的是電影結尾的部分,編劇非得安排讓主角失去超能力,不僅身分被揭露還醜態盡出,甚至需要女主角及其他夥伴幫忙才得以打贏對手,讓人大失所望,前面開頭盡情打趴敵人的爽快感全都沒了。
不過撇開那些缺點不談,這部片還是十分精彩的。人家都說亂世出英雄,想想搞不好就是現在太和平了,我才只會當一個普通的外送員,如果穿越到電影裡那種混亂的世界,我可能不小心就會成為超級英雄了。畢竟我好歹平常也有在健身,加上打遊戲訓練出來的反應能力,小學的時候還學過幾年跆拳道,要是再忽然得到某種超能力,大概就會是某個故事中的第一男主角了吧?
「喂!你想好了嗎?我要點餐了喔?」
一道高頻的嗓音,瞬間劃破我寧靜的沉思世界,只見對面的女友用她一貫的大嗓門催促著我點餐,於是我只好中斷思緒並突兀的點起晚餐。在等餐的這個空檔,我順道和女友討論起剛才電影的劇情,沒想到她居然對結局讚譽有加,她似乎覺得「英雄不一定都穿著披風」這句話指的是「人人都可以是英雄」的意思,所以最後才要安排眾人同心協力對抗強敵做為結尾。
雖然這樣好像也說得通,但是我覺得只是單純因為其他人戲份太少,所以導演最後讓他們出來表現一下罷了。這種英雄電影才不需要這麼複雜的含意,有主角當英雄就很夠了吧?想到這我又開始在腦內回播剛才的打鬥劇情,並且思考如果是自己遇到突襲的話會怎麼終結敵人,途中女友還很不識趣的一直想跟我聊天,完全沒感受到我還沉浸在方才的餘韻中,於是只好簡單應和她幾聲,以免又和之前一樣吵架。
其實當外送員的時間還滿自由的,而且又常大街小巷跑,對整個城市都很熟悉,似乎很適合當作超級英雄的隱藏身分,外送的保溫袋很適合用來裝戰鬥服還有裝備,我甚至已經開始構思自己大致的英雄造型了,想到這裡就連帶問起女友有沒有看過之前某部講超人家庭的卡通電影,裡面的設計師就有堅持「不要披風」這件事,我還向女友解釋雖然那部電影裡說是安全因素,但我覺得跟今天所提到的英雄與披風概念其實是差不多的意思。
沒想到她卻邊喝飲料邊笑著回我藍色窗簾什麼的,面對這種沒頭沒腦的回答,我頓時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儘管她後面似乎又解釋了些什麼,但我的思緒已再次逐漸漂回剛才的電影上,所以完全沒聽進去。那個女主角真的很正,不僅身材好、臉蛋漂亮,戴上眼鏡後還透出一種知性美,相比之下,我面前的女友就完全只是個普通人了,硬要說有什麼異於常人的地方,大概也就只有聲音異常宏亮這點了吧?
不過女友是個普通人也沒關係,如果遇到危險的時候,至少有我保護她。
她放聲尖叫、拔足狂奔,身後有一隻三公尺高的巨大怪物緊隨其後,正當被逼到牆角驚慌失措之際,一個挺拔的身影忽然出現在她面前,輕鬆跳到怪物頭上一記飛踢,接著三兩下將其解決掉,不願留下姓名便轉身離去,殊不知那副面具底下隱藏的,其實正是自己交往半年的戀人,只能懷抱著難以訴說的感激之情,直到他們下一次再度相遇。
想到那個畫面,我忍不住露出滿意的笑容。當腦海中的小劇場播放完畢的同時,飯也正好吃完了,我們決定在附近的街上四處晃晃,我買了一些電影週邊,並陪著女友逛她之前說想看的衣服,之後看時間不早了,我就像往常一樣順道載她回住處。
女友住在靜謐的舊城區,停下車後我們在巷弄中快步穿梭。這一區的路燈分佈很鬆散,有一些還閃閃爍爍的,我們的人影不時在蒼白的光線下跳動、匍匐,像是時時被什麼給跟蹤著,那若有似無的感受讓我的神經不自覺緊繃起來。
剛才靠在柱子邊鴨舌帽反戴的年輕人,壯碩的手臂上滿是刺青,看腳邊的酒瓶應該喝了不少,和朋友們聊天時音量忽大忽小,偶爾穿插幾聲壓抑不住的大笑,對話中三兩句不忘問候對方爹娘。經過他們時我原想著悄悄繞過去,似乎其中一人道了聲晚安,女友也禮貌回應,而我則目不斜視拉著她家快速度前進,以免受到牽連。
轉個彎過去,老舊收音機的樂音逐漸清晰,是我沒聽過的外文,和緩的曲調帶著幾分懷舊感,讓人沉浸於不可名狀的滄桑。於是當我順著煙頭的火光注意到一雙亮晃晃的眼睛時,嚇得幾乎要跳起來。一個膚色黝黑的老頭窩在門廊的藤椅中,兩腳愜意的跨在一張板凳上,那台老收音機正穩穩在旁邊的矮桌歌唱。隱身於街燈陰影處的他,興許是聽到腳步聲才好奇的睜開眼看看我們。女友抬手向老頭道晚安,對方也用粗啞的嗓音回了句陌生的語言,我趕緊撫著還在悸動的胸口快步向前。
向前走了一小段後,女友語帶笑意說我剛剛嚇到都把她撞飛了,我只好無奈的解釋我完全沒想到那裡會有人。雖然交往的這幾個月已經送她回家不下十數次,我還是無法習慣這片狹窄複雜的暗巷,每走幾步都會遇到新的驚喜或驚嚇,而居住多年的女友顯然早就適應這個區域了,添購新衣的紙袋伴著她的每個步伐,在手上輕鬆愜意的擺盪。彎進下一條巷子後,離她的租屋處只有咫尺之遠,她指向旁邊叨唸起來,說門口的路燈壞了好幾天一直沒人來修,我攬著她的肩膀邊走邊附和著,一起抱怨政府做事就是沒效率。
忽然,一道蹣跚的黑影晃到我們身前,我愣了愣。
「把錢包手機交出來!」高昂的男聲急促說著。
男人戴著口罩、帽沿壓得很低,手上還握著一把短刀。女友侷促不安的往後靠到我身上,手裡抓緊她前陣子剛買的包。此時的我依舊愣在原地,對於意料之外的情況腦袋完全轉不過來,空氣彷彿凝滯了,我異想天開的希望這陣尷尬的沉默能讓男人放棄離開,但隨著時間分秒過去,對方卻沒有表現絲毫的退讓,事情顯然沒有我所想的那麼容易。
女友開始緩緩拉開拉鍊取出錢包,顫抖著手將錢包手機一起遞了過去,男人伸手來奪,另一手的利器依舊指著我們。他看起來身高不高,體格也沒我壯碩,而且不知是藥癮或酒癮犯了手抖得厲害,身體前後晃盪,如果趁其不易我或許輕鬆就能撂倒他,但在我來得及有任何動作之前,他已將東西全都塞入懷中。
「錢包手機,快!」男人朝我揮舞下短刀,銀刃在暗處熠熠生輝,喧囂著那無法忽視的威脅,緊盯著對方的女友趕緊輕拍我的手臂,低聲催促,但我仍是僵在那動彈不得。
把對方的刀子拍掉,將他制伏;打電話報警,把對方嚇跑;或著更安全的方法是拿東西丟他然後轉身逃離。以上幾樣方法我都曾在腦海演練過,但是腦袋此時僅剩下一片空白,視線只聚焦在那把危險的短刀,我像是被蛇死死盯住的青蛙一般失去了行動能力,連將女友護到身後都沒有辦法。
「快點!」男人煩躁的吼了一聲,偌大的聲響震動著耳膜。我渾身瑟縮,揪緊褲管的手指留下一道道汗漬,索性閉上眼睛逃離危險,心跳聲巨大得像是要把我整個吞噬,張口想大喊卻顫抖著發不出聲,感覺自己喘得越來越失控,肺部像是破洞一般逐漸失去空氣。
我完蛋了。
就在不耐煩的搶匪出手要搶男子財物之際,突如其來的衝擊猛的往他頭上砸來,旋即響起一道高分貝、高頻率的求救聲,狠狠撕裂這夜晚的寧靜。
新買的衣物自破掉的紙袋飛散出來,掉落一地艷麗的色彩,女子拉住嚇壞的男友拖著他死命往後跑,並且不斷扯起嗓子大聲喊叫。另一邊的歹徒並沒有死心,不顧頭上還掛著一件粉紫色緞帶小可愛,依舊快步追了上來,尾隨兩人彎過下個轉角,眼看不到幾公尺就要追上時,巷尾卻忽然冒出幾名腳步踉蹌的年輕人,最前面一個反戴鴨舌帽的氣勢洶洶,嘴上三字經像機關槍般罵個不停,兩手還左右高舉酒瓶朝他衝過來,眼看情勢不對,歹徒立刻轉身想跑,不料卻被一個抄著板凳揮舞的老頭嚇了一跳,在對方一連串宛如宣判刑期的西語高喊中摔倒在地。眾人頓時一擁而上,將歹徒的武器脫手並壓制在地。
報警後附近巡邏的員警很快就過來了,所幸現場沒有人員傷亡,也沒造成太大的財務損失,僅有一名受到驚嚇的男子在女性友人安撫下陪同前往醫院。事後調查發現,持刀行搶的男子有吸毒前科,懷疑是在身無分文且神智不清的情況下進行隨機搶劫未果,目前已轉交相關單位處理。
連續數日的頭版頭條都報導著,幾名見義勇為的民眾受到了當地政府的大力表揚。
半個月之後,遇劫的男子因為走不出當時的陰影和女友分手了,彼此偶爾仍會互相聯絡,維持著朋友的關係。於此同時,男子也將多年以來珍藏的各種影視週邊陸續送人,把原本塞得滿滿的櫃子整個清空,面對親友們對此所傳達的訝異與關心,男子只是聳一聳肩,幽幽表示自己已經看開了。
「英雄什麼的,果然根本就不存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