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是非,如空氣流轉。是非若浮塵,飄浮在人心縫隙之間,高低上下,輕重難言。世人常言道:「事非經過不知難。」然則經歷之後,是非之辨便真的豁然開朗了嗎?
人心深處,自有一座小小的法庭,無聲運轉,日夜不休。那裡,控辯雙方各自登場,上演一出出私密的審判:有辦公室裡的白領,為一點小小的權力而暗施冷箭,心中「是」與「非」的界線早已模糊難辨;有市井老婦,偷了麵包,在眾目睽睽中瑟瑟發抖,眾人手機如槍口般對準她的羞恥──那圍觀者的眼光裡,究竟是明辨是非的清亮,還是嗜血逐臭的饕餮?另有網路暴民,自以為高踞雲端俯瞰眾生,鍵盤敲擊,唾沫橫飛,字字句句皆如裹著蜜糖的毒刃。他們何曾知曉,自己手指點落之處,覆蓋的常常是他人血肉模糊的傷口?孟子曾言:「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然而這座內心法庭,往往早已偏離了初衷。所謂「是」者,常不過是我見、我執、我欲的華麗外衣;所謂「非」者,則淪為他人、異己、不合我意的代名詞。心證即成鐵案,自利便是公義,何須證據?何須公理?眾人心中的「是」與「非」,常如相互碰撞的碎片,在虛空中碰撞出令人心顫的脆響。
莊周曾悠然發問:「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是耶非耶?曲直如麻,纏繞難解。是非又何嘗不是一種難以逃脫的宿命?人人心中皆藏有法官的袍服,卻也自帶了需被審判的污點。我們常慷慨激昂批判他人,可當回望自己時,法庭竟也瞬間黑暗,審判席上空無一人。道德判詞還未落音,私心早已如野草蔓生──那法庭深處,分明只坐著我們自己,既當法官,又做囚徒。
王陽明講求「以良知破除私欲」,然而良知亦是心頭一團微弱的火苗,極易被私欲的風吹滅。我們迫不及待地審判他人,恰如飲鴆止渴,不過是為了緩解自身那永遠無法熄滅的焦慮罷了。
待一切喧囂終於沉寂,時間終將如一位沉默的巨匠,緩緩擦去浮塵。是非曲直,方纔在塵埃落定之際漸顯端倪。那些曾喧囂的審判者,有幾人能坦然直面自己昔日揮舞的利刃?那被審判者的命運,又有幾樁真能在大眾心中留下清晰的刻痕?
一切塵埃落定後,時間這位無言的法官,終將拂去浮塵。是非曲直、榮辱得失,如水中古蓮,在歲月靜流的浸潤下緩緩浮出水面。原來,所謂是非,並非靜止的磐石,而是流動的沙丘。在時間的長風中,每粒沙礫都將在重力與風向的微妙平衡裡不斷改變位置──邊界隨之模糊,人心亦在這流動中逐漸學會謙卑。
審判他人者,莫忘自己亦在被告席上;辨明是非者,當知是非本身亦如游魚。法庭的喧囂終將散盡,唯留時間無聲的刻度──它不為任何一方辯護,卻在每一個靈魂深處刻下真實的印記。
我們自以為能審判他人,殊不知自己早已被命運置於被告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