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本無「學棍」,當上帝俯視人間種種偽學愚行而笑彎了腰時,學棍便應運而生。他們端坐於神聖書齋之內,頭頂著金光燦燦的冠冕,象牙塔裡儼然成了他們呼風喚雨的華麗戲台。
何為學棍?彼等視學術為權柄,視講堂為私產。其證書如金縷玉衣般璀璨,其論文如錦繡華章般豐盈,然華麗外袍下,靈魂早已如枯葉般凋零。彼等善將艱澀術語堆砌為迷宮,以玄奧詞句織成雾障。那學術會議恰如禮佛行香,論文發表便如點卯登台。彼等視學生為奴僕,待同儕若寇讎,把學術期刊當點將錄,將研究經費看作自家庫房。其所謂「成就」,不過是把他人珠玉悄悄縫入自身錦囊;其所謂「教學」,不過是用陳年舊墨反覆塗抹一堵堵朽牆。曾見過一學棍,其辦公室四壁高懸證書,威嚴如神龕。某日親見其如何「指點」學生論文,那學生文中靈光一閃的句子,轉瞬便遭其唾棄;然數日之後,那靈光竟赫然鑲嵌於學棍自家遞交審閱之宏文之中。年輕人眼中灼灼星火,漸漸熄於塵埃之下,如被竊去羽翼的飛鳥,徒留一片茫然。
此等人物之終極手段,乃善用學術規則織成羅網,將新銳才俊悄然困於其中。彼等以「規範」為枷鎖,以「權威」為利劍,將異見者逐出殿堂,把持學科門戶如守禦自家堡壘。昔王陽明曾嘆「偽學之害,甚於洪水猛獸」,其言洵然。偽學徒然蠹空學術根基,而學棍心思之陰鷙險惡,卻足以污染知識清泉,扭曲青年靈魂。當真理被權力所裹挾,學堂便淪為馴化思想的牢籠,通識課變成灌輸洗腦的流水線——此非授業解惑,實乃餵食思想避孕藥丸。
某一深夜,偶遇某「著名學者」。其辦公室燈火孤明,獨對滿架琳瑯書籍,手中緊握空空酒瓶。彼時其眼中榮光盡失,徒餘無垠荒蕪。那無數鍍金框架的證書在窗外月光斜照下,竟泛出屍布般的慘白。忽聞其喃喃:「你說,我這些……究竟算甚麼?」此微細一問,如利刃瞬間挑開冠冕堂皇的幕布,露出底下靈魂的千瘡百孔。夜蟲無聲爬過精裝書脊,似在嘲諷這滿屋輝煌不過是精神的荒塚。
學棍之技,術也;學棍之心,賊也!彼等以知識作華麗之冕,卻以靈魂為獻祭。當知識淪為權杖,清泉便成泥潭,所謂神聖殿堂亦將淪為靈魂的屠宰場。縱覽古今,真學者如孔子、蘇格拉底,其偉大在於以生命擁抱未知,以赤誠叩擊真理之門。而學棍們卻把知識鑄成冰冷牢籠,將自己與眾生一同囚禁其中。
故曰:所謂學棍,實乃學術道上的孤魂野鬼。彼等自詡為精神貴族,卻早已親手為己敲響喪鐘。有日偶見清潔阿姆細心拂拭蒙塵書架,其望著那些遭主人遺棄的典籍淡然自語:「書是死的,學問是活的;人若死了心,書堆成山也沒用啊。」樸言如燭,竟悄然照破殿堂最深處晦暗的角落。
當知識不再為提升人性而燃燒,反被精心製成禁錮思想的冰冷刑具——此豈非最殘忍的自我屠戮?好學者死,學棍生;真學問亡,偽術盛。如此輪迴,學術聖殿便淪落為靈魂的修羅場,而吾輩手持之典籍,終成埋葬自己的碑銘。
莊子曾言:「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學問本為渡海之舟楫,今學棍卻將舟楫尊奉為神壇,而渡海之鵠的,早已沉沒於彼等自我膨脹的慾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