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我得到主治醫生的許可,終於開刀拿掉心臟上方的人工血管。人工血管在癌症中的角色,是用來注射化療時保護血管不被化學藥劑傷害。我21歲裝上它的那天,因為劇痛哭到半夜三點,只好起來打遊戲,以往不管發生過什麼事,我只要玩遊戲心情就會好轉,但那天的心情不管打多少遊戲都好不起來,不過最糟的是後來連開機鍵都不想按了。
拿掉了重大傷病卡,如今我28歲。很多事情當下即使有如我的骨頭跟血肉都被刻下字句般劇痛銘心,但只有過了段時間,才能重新整理數千日子中發生的一切,生理與心態上的巨大轉變。
當年我心想,左肩窩卡進這個異物後,我就再也不是正常人了,這是什麼像小說設定的生化人標誌啊。外科醫生劃開肌膚、電燒我的肉,電流隨著神經讓我的身體顫動、縫合的針線有序的次次穿過……清醒都能感覺到,我沒想到原來局部麻醉也沒法完全避免疼痛。說不定那天晚上,止痛藥無法有效讓我的傷口閉嘴別再叫囂,就是因為我的心在瘋狂痛苦抗拒,傷口痛到像一輛卡車停在我肩膀上。不管我的病治癒率是多少、說不定還能活幾十年,這些都隨便,但我就不是個「正常」人了!我將來的人生都要背著這個病的標籤,戒慎恐懼地過活,定期追蹤,可能復發……還想到復發?我連現在能不能治好都不知道呢!
我多希望醒來後發現昨日的一切全是惡夢,但當我在枕上睜開眼睛,悲痛的感覺像酸液立刻浮上我的胸口,直達咽喉,背叛我不切實際的幻想,我甚至焦慮到身體發熱、不斷流鼻血。為了避免人工血管移位,左手要注意不能過度運動,也最好不要擠壓到。那凸在肌膚下的底座,就是一道心上的鎖。當時我已屆畢業,對未來出社會、發揮所長、搬離瘋狂的原生家庭、或是安排畢業旅行的期待想望,全被鎖進這副破爛的令人發怒的身體。
想到細長的管子穿在我的大血管裡面,我就毛骨悚然,還會想像萬一它心臟的方向掉怎麼辦。想像力讓人都還不必去地獄,就在腦中為自己羅織了地獄,而且還是不可能會發生的地獄事件。
但幸好,它後來成了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指的不是身體,而是我的心。
我看過無法裝設人工血管的癌症病患,化學藥劑侵蝕他們的血管,青筋發黑且疼痛,日復一日受到毒素摧殘惡化。而如果沒有人工血管的底座固定針頭,數小時至數天拖著機器幫浦的化療,要是不小心移動,針頭就會亂跑,滲出毒素,遭殃的就不只是血管了。
還有,如果看起來太像正常人,但其實身心正受著艱苦,就可以拉下一點衣領,讓人工血管的存在證明,自己確實在性命的征途路上。
它變成是我的身份證明。當然,我花了很多時間、也很痛苦的,才突然走到了接受它是我的一部分。我知道我再也不是正常人,脫離了許多人體會過的生活;而它,就是我最開始接受一切的東西……

2019剛裝上人工血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