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食堂照常供餐。
濃粥被舀進每一個白瓷碗裡,熱氣蒸騰,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廚師笑著打菜,主任繞場巡視,桌上的湯匙擺得筆直整齊。
孩子們排隊、低頭、取餐。
就像昨天不是死亡,而是下鄉實習。
我站在餐廳門口,看著那些回來的臉。
有人太安靜,有人太正常。
這種反差本身,就是異常。
每一次考核任務結束,都會有這樣的早晨。
就像我們刻意給活著的人營造一點「沒事」的錯覺。
他們沒說話,但我知道誰哭了。
有些眼眶紅紅的,有些袖子濕了一塊。
有個小女孩坐下後,把碗一口氣吃完,還舔了一下湯匙。
她的雙手顫抖,卻拼命把每滴粥都刮乾淨。
我記得她是第二小隊的輔助員,沒有主武裝。
昨天她回來時,鞋底沾了一塊灰紅色的肉,像是誰的指尖。
早餐後,主任敲門。
「第四組的B06號有肢體傷,右前臂擦傷兩道,肩膀有撕裂痕。」
「他回來時一直說自己摔倒,不肯說更多。」
「根據報告,現場沒有敵人遺骸。」
我沒有說話,只翻開昨日的任務表。
第四組的其他人,全都回來。
傷得最輕的是 B08,回來時手上戴著一雙乾淨手套。
我在備註欄寫了一行:
「傷口非外敵造成,請查同組成員與互動紀錄。」
主任看了一眼,沒問下去。
他知道我會處理。
上午九點,B06收到一張紙條。
信封是手寫的,沒有署名,只有三個字:「來,地下。」
他看了一眼,就把信摺進口袋。
沒問是誰寫的,也沒問為什麼。
他吃完麵包,喝完水,像往常一樣擦嘴、收盤、站起來。
經過圖書區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瞬——那是他每次想逃避的表情。
但他還是走下樓梯,推開地下層那扇厚門,進入審查室。
我知道他不是第一次來,但這次……沒人跟著他一起。
午休時間,B06的床位被收走了。
那張床墊搬去了倉庫,名字牌也摘了下來。
宿舍內,另一名孩子正在默默地擦椅子。
那張椅子原本是空著的,但現在已經靠牆了。
沒人說話。也沒人問發生了什麼。
我們都知道,椅子靠牆,表示:這個人不會再坐回來了。
下午兩點,主治心理員巡視時發現,有三本日記被撕得粉碎扔進垃圾桶。
其中一本是用深藍筆寫的。筆跡潦草、下筆急促。
我親手從垃圾裡把那些碎片撿起來,用膠帶拼了三個小時。
拼好之後,只剩一句話還算完整:
「如果我真的殺了他,那我還是人嗎?」
「但他說我不殺他,我就會死。」
「我想問問院長……如果我說對不起,還有機會活下來嗎?」
我沒有回信。
我只是把碎紙收進抽屜,然後鎖了起來。
晚餐照常進行。沒人逃餐,沒人請病假。
廚師今天做了南瓜濃湯,味道很香。
她知道有些孩子需要安慰的味道,不需要說話。
但我注意到她多煮了一份,然後靜靜地倒進廚餘桶。
她沒說理由,但我知道那是留給 B06 的——就像他還活著一樣。
夜深,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
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空調發出恆定的風聲。
桌上的任務報告還沒批完,但我只盯著那一頁未完成的評語。
「他表現得很好。」
「他只是……比其他人快了一步學會該怎麼活。」
我不恨任何孩子。
我只恨這個世界太安靜,
安靜到連哭聲都會被記住。
而這地方從來不是讓人當孩子的。
這裡是——讓他們「活著畢業」的。
代價是他們得學會對同伴動刀,學會對死亡麻木,學會在餘燼裡吃下一口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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