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修的第一堂哲學課是 2018 年春的知識論,即探討知識的理論。我印象非常深刻,第一堂課,教授在台上提到,知識論一大問題就是討論我們的信念在哪種條件下是合理、理性的。他接著舉例說道:「比如,我相信現在窗外有隻鳥,但這信念為甚麼是理性的?因為我看見窗外現在的確有隻鳥。我的知覺經驗足以支持我對外在世界的信念,因此我的信念合理。要是我沒看見窗外有鳥,但我卻相信窗外有鳥,那我的信念就是無根據、非理性的。」
我不知道讀者怎麼想,但我教授這段話在當時的我聽來,非常奇怪。因為,信念在中文的脈絡下,通常被用來形容對某件事有深刻的信心,且這信心往往「堅忍不拔」。我所謂堅忍不拔,意思是即便你自己清楚你的信心並不與證據、邏輯相吻合,你仍然會抱持深刻、甚或更深刻的信心;且除非經歷某些極為重大的挫折,否則這信心會停留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不會抹滅。最常見用到「信念」這詞語的領域,當屬宗教與政治。所以有句話說,「別跟人辯論宗教與政治,因為你永遠無法說服對方」,指的就是宗教與政治思想這種「堅忍不拔」的性格。一旦某人有了「上帝是此世的終極審判者」的信念,那麼要讓這人放棄這信念(及其他無數關聯的信念),可謂難如登天。除非這人遭遇極重大的挫折,如經歷非常痛苦的憂鬱、無望,或對宗教提供的前景感到幻滅,或對宗教領袖的偽善感到噁心,諸如此類,才有可能讓這人放棄他的宗教信念。
在這層意義下,「信念」與「信仰」有非常相近的意思,同樣都在指涉這種堅忍不拔的信心。我想多數人聽到「信念」這詞語,腦海立即浮現的應是宗教人士的信仰吧?至少當年的我確實是這樣,也因此當我的哲學教授說他對窗外鳥的信念是合理的信念時,我感到非常奇怪且困惑。畢竟,要是下一秒這鳥遠走高飛,你對這窗外鳥的「信念」也會隨之熄滅,但宗教信念卻往往在世界最黑暗無望的時候,仍熊熊燃燒。我們對日常環境的覺察,似乎並不像宗教或政治的想法一樣,有同樣堅忍不拔的性格。用「信念」稱呼之,似屬怪異。
然而,不光是作為哲學家的知識論教授,就連心理學家、人類學家、認知科學家,也都常在文獻內使用這種用法。在這種偏離日常語言的用法底下,「信念」被用來指稱任何我們認為是真的的想法。因此,它包括了不只宗教與政治思想,也包括我們對日常環境的覺察。
可惜,當年的我沒有追問下去,而是把這個疑惑埋藏在心裡長達六年之久。回頭想,這大概是我哲學旅程的最大遺憾。直到去年讀到 Neil Van Leeuwen 等人的研究,才總算發現我的疑惑不是沒有道理。其實,英文的 "belief"、"believe",與中文的「信念」、「相信」,有相當類似的推論模式。Van Leeuwen 等人發現,在這兩種語言中,多數的母語使用者都會直覺認為,這詞語應該要用在宗教、政治的脈絡才會比較順口。若把這詞語用在描述一般對日常環境的覺察,則顯得怪異。這正好就是當年我教授用「相信」、「信念」來描述他對窗外鳥的覺察時,我內心的直覺。Van Leeuwen 等人更指出,如果要描述對日常環境的覺察,則英文的 "think" 與中文的「認為」是比較合乎母語直覺的選擇。讀者可以自行在腦海裡替換,驗證這說法對不對。
然而,至少就中文來說,我認為「信念」與「相信」應該要分而談之。如果從英文翻譯來回顧中文,那麼「信念」(belief) 就只是「相信」(believe) 的名詞版本,而「相信」就只是「信念」的動詞版本而已。名轉動動轉名,應該意涵不差多少。但如果從中文詞構來說,這兩者間的關係並非單純的名動轉換而已。「信念」是由「信」與「念」組合而成。而「念」作為一種心理詞語指的是「念頭」,也就是一種可以自發而生的內心活動。正所謂「起心動念」,表示念頭是可受意志操控的心理行動。王陽明有句話說,「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也是這個道理。因此,「信念」的重點其實在於「念」。如前所述,「信念」往往用來指涉一種堅忍不拔的信心,而這種信心之所以堅忍不拔,正是因為懷抱信心的人必須透過強大的意志,去命令他的心靈攀附在特定的思想之上,不論風雨飄搖,不論道阻且長。
另一方面,「信」作為一種心理詞語,其實也可以有「認為為真」之義,不光光只有用在「信仰」或「信念」一詞時所表達的信心之義而已。比如我們常聽到的「他這樣說,你信不信?」就是在問到底要不要認為接收到的資訊為真的問題。或是「你敢說,我還不敢信呢!」就是在講如果某人說的話太荒謬,我們就不會認為他說的話是真的。在這兩句話中,「信」也可以替換成「相信」而意思不變。蓋「相」者,交互也。所謂「相信」,也就是指一種當自己的心靈接受了外來資訊為真、與該資訊相互契合的狀態。
若上述論證合理,則可明白「信念」與「相信」不能單純視為同義詞的名動版本。「信念」側重在談的,是一種可受意志左右的心理活動,因此適合用來指稱一種堅忍不拔的信心。至於「相信」則側重在談心靈對於外界資訊的接收與契合,而這種契合往往無法透過意志所左右。正如你聽到某人說喝農藥可以強身,你再怎樣也不可能左右自己的心靈去相信這個荒謬的說法。
回到 2018 年春天的知識論教室,望向窗外那隻鳥,我們到底能不能說我們「相信」窗外有隻鳥,且我們對窗外鳥的「信念」是理性的?當年的我的直覺是我們兩句話都不能說,很奇怪。Neil Van Leeuwen 等人,從英文母語者的角度回顧中文,也會同意當年的我的直覺。但現在的我會認為,其實中文的語言資源允許我們說第一句話,不過第二句話仍然很大程度違反中文的直覺。
引用文獻:Van Leeuwen N, Weisman K, Luhrmann TM. To Believe Is Not to Think: A Cross-Cultural Finding. Open Mind (Camb). 2021 Sep 10;5:91-99. doi: 10.1162/opmi_a_00044. PMID: 34746617; PMCID: PMC85630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