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將青春嫁置恁兜, 阮對少年跟你跟甲老,人情世事已經看透透……。」那天下午,客廳裡傳來的旋律。江蕙的聲音像從歲月深處走來,唱進一個我不曾經歷卻能感受到的年代。
對我來說,同學們的生活是補習、社團、戀愛、打球,而我的生活裡多了一個角色──照顧失智的奶奶。這不算是一個光鮮的故事,卻是我每天要面對的真實。奶奶的失智是慢慢開始的。有些新舊記憶甚至交錯,時空對位。醫師說,「人時地」中,因為「時」始終維持變動,因此將先失去時光相聯的記憶,接著是「地」,然後才是「人」。剛開始只是忘了把菜從冰箱拿出來,或是把湯煮到溢出鍋沿。後來,她開始叫不出鄰居的名字,再後來,她連我有時也認不出來。
我陸續發現,奶奶退化的記憶裡,那些關乎時代風俗的未曾衰變。譬如飲食,愛吃地瓜、饅頭和芥菜;譬如語言,時而吟唱日本民謠,時而低哼台語情歌;譬如炎夏,樂於自然涼風,不喜冷氣的轟鳴。她將時光安心停擺在恪守儉約的朝代,停留在一個爺爺還在的過去。爺爺已經走了七年,可是對奶奶來說,他好像只是出門買醬油還沒回來。有時她會突然問我:「你爺爺怎麼還不回來?」我明白,那是她心裡最後一塊不會被時間侵蝕的所在。傍晚帶奶奶去散步,聽她重複講同樣的故事。年輕時,爺爺在舞池裡邀她跳舞,她緊張得踩了爺爺兩次腳,可爺爺只是一逕地笑,說:「沒關係,踩到我,我才記得妳的舞步。」講到這裡,奶奶的眼睛總會發光,就像失去靈魂的雙眼被一束光照透,靈動起來。
我一直相信,記憶是會住在建築裡的。台南東帝士百貨的玻璃門,是通往奶奶青春的時光機,爺爺喜歡裝酷坐在角落吃炸雞,假裝自己像周星馳電影裡的男主角。二樓是文具店,她和爺爺會去挑些螢光筆和信紙,然後互相寫小紙條摺成星星,塞進彼此的口袋。奶奶說,還記得爺爺用原子筆在她手心寫下:「今天很開心」使她整天都不敢洗掉,只怕那句話會隨著水流走。
那時的他們,天真地以為快樂會一直延續下去。多年以後,東帝士結束營業。但記憶沒有拆除,它們全住在奶奶心裡的那座百貨裡。只要閉上眼,仍能走進那座透明拱門,聞到炸雞香味,看見爺爺轉過頭對自己笑的模樣。那不是幻覺,那是屬於奶奶人生中最真實的快樂。
後來,奶奶的病情每況愈下,連走路都成了困難。有一次,我推著輪椅帶奶奶到育樂中心。裡面播放著老歌。奶奶忽然從輪椅上緩緩站起,伸手像要去牽一個看不見的光影。我靜靜看著她在空曠的舞池中央旋轉,嘴裡輕輕哼著曲子。那一刻,某個身影站在逆光的方向,我抬起頭呆呆地望著,眼睛卻像被淋漓的雨水上了霧,澀得睜不開來。透過一層水氣浮現的光景,竟是如此虛幻不真實。
我恍神了一下。
就在這麼短短一下,那些被貯藏在時光寶盒裡的所有記憶如潮水滾滾襲來,我毫無防備地被淹沒在迷渺的幻象裡。當模糊的記憶逐漸顯影成形,那個久遠年代裡的身影彷彿就這樣子踐踏著時光穿越而來,走到自己面前。
就在他轉身,目光重疊的一刻,我知道,是他。
燈火闌珊,樂音迆靡,爺爺輕輕摟著奶奶的腰,兩人步伐一致,像在跳一支未完的舞曲。眼前的一切漸漸聚焦,臉孔慢慢變得明晰,和兒時記憶中的他相互交疊在一起。短練的瀏海、如矩的目光、總是柔和的笑容、直挺的身形。僅懂是隻身佇立,與光同塵之餘,卻也不失例落的鋒芒。事隔多年見到他,依然是個帥氣的人,和想像中沒有一點差別。
回家後,我幫奶奶洗腳。她像個孩子一樣安靜地坐著,眼神有時飄向遠方。我知道她可能又在想爺爺了。我不知道有一天她會不會連爺爺也忘了。也許會,也許不會。但在那天到來之前,我願意陪著她,帶她去散步,聽她重複講踩腳的故事,讓她在自己的時光裡,繼續和爺爺共舞。
「等待返去的時陣若到,你著讓我先走,因為我會嘸甘,看你為我目屎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