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依舊深沉，市區燈火在遠處如同一隻隻燃燒的火把。
我看著阿虎哥一言不發的抽了一根接一根，好半晌後，這才掐掉桌上的一支未燃盡的煙蒂。扇了扇飄在附近的煙霧，我起身躲進昏黃走廊的洗手間，重重呼吸了口新鮮空氣後，借著鏡中的自己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額角汗珠被風扇輕輕吹散。
我很清楚，對方隱於暗處的觀察，所以才需要靠那猶如魚簍設計的三件誘餌，將危機一點一滴拉近。
可是……事情能如預期中的順利嗎？老實說，我沒把握。
回到房間裡，阿虎哥正站在窗前，背影在玻璃上投下細長的影子。看見他，龍祈安心頭一緊，卻仍面不改色地封上最後一疊文件，將《碼頭平面圖》、《倉庫圖紙》、《第六分局路線》三張紙條放在最頂端。
「時間？」阿虎哥回頭，聲音略帶嘶啞：「還有多久？」
撇了他一眼後，我拿出手機瞅了眼：「還有大約一天時間可以布置，沒必要這麼心急。」
看了眼雙眼因憤怒而脹紅的阿虎哥，我無奈的嘆了口氣，這才像是自言自語般說明道：「港口的轉移提示，已經由＂匿名帳號＂發出，預計今晚零點，對方會有人去碼頭探路。」
聞言，心急的阿虎哥馬上掏出了對講機。
「碼頭那邊，分派過了？」迅速按下通話鍵後，他便開始低聲交代：「A隊分二個小組上崗，港口南側碼頭和西邊防波堤兩個點，各三人偽裝安保夜巡，監視並截取任何靠近轉移區域的人、事、物。」
「是！」下達命令後，對講機那邊就傳來了小弟們的回應。
「通知下去了。」我出聲示意道，並把電腦裡的那封＂匿名帳號＂裡的情報送了出去。
同時，我也調出手機上的E-mail群組截圖；三分鐘前，信息已送到每個指定人員的加密郵箱。燈光下，我的手指滑過螢幕，敲下最後一句指令：「接收後請務必詳記計畫內容，並在之後刪除檔案。」
「倉庫那邊呢？」阿虎哥側耳聽著走廊的腳步聲，由外保全放哨遠比暗室裡的緊張更顯壓迫。
我點了點頭，將文件翻到第二張紙條，上面一道粗紅筆圈起：「北堤貨車臨時調度，暫時先把８號倉裡的東西調出來。」
聞言，阿虎哥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眸看向我：「Ｂ隊全派過去？」
「不。」我搖頭道：「Ｂ隊只去四組，藏身舊倉南側鐵欄，我要他們截取停車記錄、采集任何油漆或車牌殘跡，務求在對方卸貨時抓個正著。」
阿虎哥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饒有興趣的追問：「那剩下的？」
我點了點地圖，在倉庫四周的出入口上都圈起紅圈道：「所有的退路都要看死，確保一個人都別放跑。」
聽了我的說明後，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才低頭在平板上劃出倉庫的GPS坐標和外部監控位置，並對著對講機那頭安排任務。
「第三個……」我翻到文件的最後一頁：「圍攻第六分局，實現路線。這條是真的迷惑──實際並不打算直接行動，而要看誰敢主動暴露。」
「警局那邊都安排好了？」阿虎哥瞥了我一眼，遲疑片刻後才開口詢問。
「你是指什麼？」我好奇的反問。
「當然是內鬼。」他一臉沒好氣的捶了我的肩膀一下：「你能肯定警局裡有他們的人？」
「必定有人，就像我跟你解釋的那樣，那些警察的出現絕非偶然。只是我搞不清楚對方的意圖……」沉吟了一會後，我甩了甩腦袋，把多餘的揣測暫時拋諸腦後。
重新看向警局周邊的路線圖後，我認真地圈了幾處要點道：「警局聯絡處在分局B棟五樓，我派了C隊兩名老手潛伏，他們一人埋伏前台，負責監聽正面人員的指令；一人蹲在後門，針對警車的出勤蹲點，抓准任何加班或異動都會立刻傳回基地。」
「果然是個強迫症的……」阿虎哥一邊搖頭一邊露出笑意：「你這陣仗，別說敵人，就連警局都得怕三分。」
「強迫……」我無言的撇了撇嘴，有些不爽的吐槽：「芷韻說的？」
「你說呢？」他揚起嘴角後便不在言語。
「再怎麼慎重也不過分，畢竟敵暗我明。」我一手輕輕拂過桌面上那張記錄的密密麻麻的行動圖：「不要小覷任何一筆，我們暗處的動作越多，對方也越容易出紕漏。」
「也是。」他無所謂的附和了一句，然後看似無意的問道：「今晚你……」
話說到一半，聲音就像卡住了般消失無蹤，我瞥了他一眼，看了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後，明白了他的意思。
「別擔心，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握了握還有些隱隱發疼的右手，這才淡淡地回答：「今晚我會坐鎮總部這邊，不會亂動。」
「真的？」他的那還有些懷疑的聲音裡，多了點慶幸的意思。
「真的，我也沒你想的那麼不要命好嗎……」無言的翻了個白眼，一邊解釋，我一邊掏出對講機又跟所有參與行動的小隊成員對了三遍口令與編碼：
「碼頭：Ｃ－１６、遠洋、收魚；東倉：缺貨、補單、卡鐘點；６分局：６路、８車、等單。」
「碼頭：Ｃ－１６、遠洋、收魚。」
「東倉：缺貨、補單、卡鐘點。」
「６分局：６路、８車、等單。」
確認各個小隊都確實回應後，我按照計畫，讓他們打開行動記錄儀，很快的，他們身上的微型鏡頭就會將實時的現場情況傳回我的電腦裡。
這一次，我們收取上次的教訓，不再共用一個頻道，而是大費周章的準備了三種通訊方式，每組隔開，分別聯絡，避免了互相干擾以及容易被截取消息的缺點。
另外每一組隊員指令都配了行動專用密碼，再照計劃，A、B、C三隊各自按照口令行動，多方保密下，確保暗中互不干擾。
夜風透過百葉窗叩入，將他們的對談吹散在紙屑與灰塵裡。窗外，五光十色的城市燈火拉成不眠的電網，掩映著這座城市下方的暗潮洶湧。
兩人對上視線，時間彷彿慢了幾秒。我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後，率先開口：「我們的下一個勝負節點在零點見分曉，不知道那邊會先中魚。」
阿虎哥輕抿菸嘴，似是在感覺即將炸開的火藥味：「那Ｄ隊那邊你是怎麼安排的？」
「Ｄ隊？那是保險。」我看著三組小隊隊員們身上的紀錄儀傳回的消息，一臉平靜的回道。
「保險？」阿虎哥一臉不解的看了我一眼。
我死死盯著螢幕道：「不可能事事順心的，總得為了突發事件留個新眼吧？」
「而且……我有種預感，警局那邊會出大魚，這才是我真正感興趣的點，只靠快閃突襲，可能有難度。」
聽了我的分析後，阿虎哥倏地一沉眉頭：「原來是這樣……」他沉吟片刻才又再度開口：「那麼我們的第二擊，就該在３０分之後透過Ｄ隊進行？但是要確保A隊和Ｂ隊兩邊都能騰出手來，否則雙管齊下，我們的人手肯定不夠，他們甚至不用多費心思就能把我們的計畫給打亂吧？」
我輕輕揚了揚嘴角，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這個就不用擔心了。」
「這麼有自信？」他皺著眉：「到時候可別翻車了。」
「不會。」我很是自信的轉移了話題：「人都到了？」
「都到位了。」他無奈的點了點頭，看向手錶：「零點前我還要去一趟行動中心，檢查所有通訊與監控的冗餘線路。別給自己留死角。」
我輕輕點了點頭，抓起一疊紙條，往口袋裡塞去：「我去安排人手盯場邊，確保沒人偷聽、沒人私下動作。你那邊，外線還有進度沒？」
「剛接到回報，各組都有看見可疑人影，不過身分還不能確定，所以都在觀望中。」「很好。」我讚許的點頭道：「我們要做的，就是把他引到正面。現在就等著魚兒們上鉤了，就是不知道今天能有多少收穫。」
午夜時分，時鐘在零點整準時敲響。
阿虎哥瞇眼看向窗外：「收網大幕，就這樣拉開了。」
我緩緩起身，拉上一雙黑色手套，步履如豹：「下一場見面，不是談判，而是追捕。走吧，我們到指揮室最後確認一次。」
二人交錯而出，夜幕下的高樓林立間，兩道背影漸漸伸長，像兩條縱深的利刃，正向三個冪數的陷阱緩緩逼近。
◎
Ａ隊，港北堤港區
夜風中，港北堤的混凝土護欄被海鹽腐蝕成灰白斑駁。Ａ隊四人身著連帽風衣，藏身橋墩後，夜視儀中，月色染出的水面如同流動熒光。
「Ａ１報位，碼頭入口無動靜。」隊長低聲回報，掌心的激光筆在黑空中劃出綠軌跡。
「Ａ２觀察Ｃ－１６預定位置，無動靜。」另一人蹲伏不動，鏡頭捕捉到碼頭地面細小的膠膜記號的標記地點。
「Ａ３，注意！現人影，正向南堤步道走。」最後一名隊員在熱成像中看到一抹紅光，急促通知。
「准備——」隊長屏住呼吸，「代號＂漁鉤＂，啟動。」
三發小型聲波干擾彈在地，轉瞬發出輕響，濃密白煙遮蔽了碼頭口，腳步聲被水聲和煙霧吞噬。
「行動！」四人拔槍而出，黑色戰術長衫在霧中一閃而逝。
零點一分，港北堤，第一口魚簍收網。
◎
Ｂ隊，東區倉庫密探
８號倉庫門口破舊鐵門被細微刮痕劃出候車線。Ｂ隊藏身在側旁的廢棄辦公間，身體緊貼牆面。
「目標車牌號尾碼Ｘ７中型貨車，行蹤可疑，正在靠近。」隊員在監視畫面中對比所搜車輛數據。
「目標車牌號尾碼Ｘ７中型貨車，確認卸貨，時間零點零五分。」另一人看著監控直播。
「代號＂快遞員＂，啟動。」隊長低吐一聲口令。
二人悄無聲息地推開側門，在倉庫內抹黑推進，一柄戰術折刀已緊緊的握在手中。
幾步之後，紅外線探測聲響起，兩名清點手正從車後卸下一只標有「三爺傢俬」字樣的木箱。
「注意！」隊長下令：「一個不留！」
伴隨著緊張中帶著堅定的聲音一出，隊員們一擁而上，動作俐落的上前制住了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的運貨人，Ｂ隊成員在短短的幾分鐘內就已將對方人馬一併網羅。。
其中幾個機靈的隊員馬上跳上貨車後車斗，仔細的搜索著車上的蛛絲馬跡。
隊長見事態穩定，果斷的掏出通訊裝置回報：「零點二十分，東區倉庫，成功回收。」
◎
Ｃ隊，第六分局
第六分局正門側，一輛黑色ＳＵＶ掛正式警官號牌，卻在後排插著兩根紅外天線。Ｃ隊成員化裝成外勤記者，手持三腳架攝影機，默默捕捉警局加班人員進出。
「發現異動，兩輛非警用小貨車進入？」Ｃ隊隊長低聲通報。
「放大監視鏡頭，開啟單位渲染，目標警局前廣場。」另一人持麥克風道。
「準備＂拂曉＂計畫。」Ｃ隊隊長出聲示意。
凌晨一點十分，廣場內突然響起汽笛聲，三輛保安裝甲車嘶鳴進場，引來局內警力緊急集結。
「看來龍哥說的果然沒錯。」他們相視一笑：「沒有真正動手，只要試探對方反應，就足以破局。」
◎
指揮中心內
我和阿虎哥坐鎮監視中心，十數面螢幕正實時播放三隊行動畫面。
「Ａ隊風險最高，但碼頭口煙霧覆蓋得當，未驚動路邊商人。」我指著畫面一角，對阿虎哥分析道：「還好第一波沒有失誤，目標已被逼退，不得不重回南堤步道。」
「Ｂ隊那邊倒是進行的很順利，我們租用倉庫周期是三天，沒想到第一天就上鉤了，還算過得去，現在就看能不能有其他收穫了」阿虎哥笑著道
我瞥了眼Ｂ隊回傳的畫面，心裡莫名有些懷疑：「感覺順利過頭了，還是讓他們小心些。」說著，我便指了指螢幕裡的貨車道：「另外這個＂三爺傢俬＂最好也查查他們的底細，以免後面出事情。」
「好！」心情大好的阿虎哥爽快的應了下來。
「冷靜點，你興奮過頭了。」我有些擔心的巢他喝斥道。
「冷靜個屁！」像是發現了什麼，一臉興奮的阿虎哥馬上指著螢幕道：「你看，Ｃ隊的試探看起來也成功了，他們打亂了第六分局排班，加班警力短缺，迅速啟動緊急交通管制，實際是為了配合內鬼活動，吶～他們前往的方向正好就是倉庫跟港口。」
聞言，我眉頭微展：「那個躲在背地裡的＂影子＂一定在其中下了注，讓各組還是注意點比較好。那麼就看警局這條線了，希望可以把人釣出來。」
「距離你預估的時間不多了。」阿虎哥看了看表，眼底又恢復那股狠戾：「希望警局這邊不要落空，最終收網，誰都不能跑。」
「能做的我們都做了，聽天由命吧。」我漸漸收起笑意，回眸凝視著對著警局，剛有動靜的監視影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