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的便利商店,亮著一圈銀白的螢光,在濃墨般的夜色裡硬生生剜出一塊長方形的光域。他站在冰櫃前,指尖漫無目的地游移,最終停在一瓶全脂牛奶上。玻璃瓶身的涼意滲進皮膚,他卻渾然不覺,下意識走向櫃檯完成了結帳動作,到用餐區坐下。眉頭擰得死緊,連呼吸都又急又淺,誰都看得出來,他是個被焦慮綁架的人。
自動門滑開的輕響也沒能驚動他。直到一個女聲輕輕響起:「先生,你⋯⋯還好嗎?」
他倏然回神。旁邊的位置不知何時坐了個女人,一身素淨的連衣裙,怎麼看都不該在這個時間、這種地方出現。她的目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像早就在等他抬頭。
「我太太在產房,」他的聲音帶有一些顫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瓶身上凝結的水珠,「我……太慌了,出來買點東西,透透氣。」
她微笑起來,眼角牽起細密的紋路,像藏著許多年來不及說盡的故事。「會順利的,」她的語氣篤定得令人心驚,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已發生的事實,「你會是個很好的爸爸。」
他微微一怔。這才注意到她腕上套著個樣式奇特的銀色手環,表面流轉著某種極細微的銀色柔光。「我真的能夠成為一個好爸爸嗎?」
「放心吧!你一定可以的,而且你的孩子,」她的目光忽然變得遙遠,像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麼,「會非常、非常愛你——遠比你所能想象的還要更深。」
他遲疑地開口:「真的嗎?我真的能嗎?」
他們一時無話。夜間的便利店安靜得只剩下冰櫃低沈的嗡鳴。她偶爾抬手將碎髮撥到耳後,某個瞬間的神態忽然戳中他一種模糊的熟悉感。可他怎麼都想不起來。
她先站起身。「快回去吧,」聲音輕得像嘆息,「孩子出生的時刻很珍貴,一輩子也就那麼一次。別錯過了。」
他跟著站起,總覺得女子似乎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他忍不住問:「你是⋯⋯?我們是不是認識?」
後方的微波爐「叮」一聲響起,掩蓋了她輕柔的回答:「我只是一個相信你會做得很好的人。」她笑著,愛眼底似有水光一閃而過,快得讓他懷疑是錯覺。「去吧,」她溫柔地催促,「你的妻子在等你。」
「好,謝謝妳,我好像真的被妳鼓勵到了!」他走到門前,超商特有的開門音樂清脆且有力。夜風撲面而來,他覺得心定了許多,不由加快腳步往醫院趕。
產房那盞紅燈還亮著,在他抵達的五分鐘後倏然轉綠。門開,護士笑著報喜:「恭喜!是個很健康的女孩。」
後來無數個日子裡,他總會想起那個夜晚,想起便利店中那個來歷不明、卻幾句話熨平了他所有焦躁的女人。有時他望著女兒的眼睛——那雙清亮得像能洞悉一切的眸子——總會莫名覺得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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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他離開後的便利店內,她立在玻璃窗前目送他跑遠,直到那身影徹底融入夜色,她才低頭輕觸腕上的銀環,隨著她的動作,空氣細微地扭動,她的輪廓逐漸模糊、稀薄,如一縷被風吹散的煙。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前,她朝著醫院的方向無聲動了動唇:「祝我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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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5年的實驗室裡,她睜開眼,牆上的全息投影相框正靜靜展示一張老舊照片:年輕的男人抱著初生的嬰兒,笑中帶淚。
她隔著空氣輕輕撫摸影像中的男人。「見到了,三十年前的你,」她低聲說,像分享一個溫暖的秘密,「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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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動話題:「如果能回到父母年輕的時候,你最想對他們說的一句話會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