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正好,窗外的天空乾淨得沒有一絲雲。
小區的樓道打掃得一塵不染,白牆在陽光下閃著光,花盆裡的綠植長得正盛。
「看起來你們的狀況很不錯。」年輕的心理醫生陳敬宇坐在兩人對面說道。
「還要感謝你的幫助。」楊明傑牽著林芮安的手坐在對面。
楊明傑與陳敬宇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同樣是心理專業,區別是一個成為醫生,另一個成為警察。
「她最近還好嗎?」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芮安』。
「挺好,至少最近不會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楊明傑開著玩笑說道。
最開始的相處並沒有很順利,林芮安很畏縮,而『芮安』則非常激進,有著陳敬宇的幫助加上逐漸相處,三人之間才逐漸達成平衡。
「這不是你今天來的目的吧!」陳敬宇嚴肅說道。
楊明傑深吸一口氣,握著林芮安的手不自覺的握緊:「我的能力最近開始有些不受控制。」
「老師早就說過,這是把雙面刃,你完全有成為名醫或著名刑警的資質,但後果......。」陳敬宇緩緩說道。
「你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林芮安焦急的問道。
楊明傑有著強化版的想像性共情,他可以進入犯人的思維模式,進而重構犯人當下的動機、心理狀態。
「但...這是有副作用的。」
本質上這個能力是戴上犯人的面具並成為犯人,但這會使他情緒逐漸枯竭或看到幻覺,更嚴重可能會永遠摘不下面具。
「可以不使用嗎?」林芮安問道。
「這不是明傑可以控制的,直到現在我們還沒有發現這個能力出現的規律。」陳敬宇言語中夾雜著無奈。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一些以前的事情,林芮安也聽得很認真。
「反正你今天放假,要不要吃個飯再走。」陳敬宇邀請道。
太陽西沉,餐廳的玻璃映著金紅色的光。三人吃完飯,林芮安靠在椅背上,笑得難得放鬆。
「這次她比上次開朗多了。」陳敬宇打趣說。
「我有在努力。」林芮安輕聲回。
門外的風帶著一點熱氣,街邊的人聲混著車鳴。楊明傑買了三杯飲料,準備散步送陳敬宇回診所。
手機忽然震動。
他低頭一看,屏幕上跳出熟悉的名子。
電話那頭聲音壓得很低:「發現屍體,在市立植物園舊區。手法......你最好親自來一趟。」
那一瞬間,空氣冷了。
陳敬宇看著他表情變化,語氣也跟著收起:「新的案子?」
楊明傑點頭:「我得去一趟。」
「我陪你去。」林芮安脫口而出。
「好」楊明傑愣了愣,咬牙點頭。
夕陽沿著河堤那條既定道路慢慢消失。
他們得往內側穿過一片高過膝的雜草,離開常有人走的步道。風從濕地吹來,夾著泥土與枯草的味道。再往前,是一條幾乎被人忘記的碎石小徑,兩側雜樹亂生,像一對張開的手,緩緩合攏。
這條路的盡頭,才是那座被遺棄的公園。
公園沒有標示,入口的告示牌早已倒在地上,被苔痕與塵土覆蓋。幾組老舊的遊樂器材半沉在草叢裡,滑梯口被蜘蛛網封住,盪鞦韆的鏈條生鏽,被藤蔓纏得死緊。靠近入口的角落堆著破木板和空瓶罐,像是有人曾在這裡暫住,又悄無聲息地消失。整個地方靜得不像是城市的一部分,只有蟲鳴與草聲在空氣裡來回震盪。
警車停在外頭,紅藍燈映在被灰塵覆蓋的秋千架上,像被遺忘的節慶。只有幾名員警在場,手電光在荒草間來回掃動,照出斷裂的滑梯影。這裡平常沒人來,今晚更像一個被錯過的儀式場。
楊明傑牽著林芮安的手,兩人並肩走進去。她靠得比平常更近,手指緊貼他的掌心,像要抓住什麼不讓它滑走。陳敬宇跟在側後,眼神在場景與兩人臉上來回掃動,像個外科醫生在預判手術的每一步。
然後,楊明傑看見那棵樹。
他伸手一把將林芮安拉進懷裡:「別看。」他低聲說,語氣有點發顫。
陳敬宇在旁邊望向現場——樹不高,枝幹交錯成網狀;在其中一個分叉處,掛著一個人影。女人被繩索固定,全身赤裸,身體微微向下,發絲在落日的餘光中鋪成黑色的線。她的背部那裡,有兩道對稱的暗紅,像被精心鋪展的畫面。
「......這是第一個嗎?」陳敬宇的聲音很低。
楊明傑沒有回答,雙手僵硬的放開懷中的林芮安,在眾人驚訝的眼神中緩緩走向綁著女人的樹前。
林芮安下意識要拉住他:「明傑——」
陳敬宇皺著眉頭,直覺告訴他那不是普通的失神。
他想上前走向拉他回來,卻被警員攔住。
大家都認識楊明傑和林芮安,這個年輕男人雖然是跟著一起來但大家還是警惕著。
另一側,楊明傑站在夕陽下,靜止不動,像在聽著什麼。
光罩在他臉上,他的嘴唇微微閉合,喃喃自語說著:「讓她飛起來......我很快就到了......」
林芮安征住。
那聲音柔軟、細微,卻不屬於他——更像是另一個人的呼吸。
她的指尖顫抖,眼淚忽然滑落。
「明傑......你再說什麼?」林芮安幾乎是用氣音問。
他卻沒有聽見,視線緩緩上移,眼神空白,像在看穿空氣。
胸口一起一浮,呼吸越來越快。
陳敬宇隔著警察觀察他的動作——肌肉緊繃、手指微微顫抖。
那不是在觀察現場,而是在看某種內部的畫面。
「糟了。」他低聲咒罵:「太深了,這次太深了。」
「明傑,回來。」林芮安近乎大吼著撲倒楊明傑。
他的手微微抖動,呼吸突然凌亂。
陳敬宇趁著警察分心跑了過去。
「醒了嗎?」陳敬宇抓著他顫抖的手臂大喊道。
楊明傑的瞳孔猛地收回焦距,整個人像從水底被扯出。
他用力吸氣,肩膀劇烈起伏,汗水沿著脖頸滑下。
「他覺得自己在祈禱。」楊明傑的聲音沙啞:「不是單純殺人,而是......祈禱。」
陳敬宇沉默一瞬,轉頭看向那句天使。
「宗教妄想?」
「不只是妄想。」楊明傑低聲說:「這是秩序,有時候人為了對抗混亂,會造出神。造神之後,就會給祂獻祭。」
在場的警察紛紛圍了過來。
夕陽的光線越來越低,整個公園被染成橘紅色。
林芮安誠然摟著他,臉貼在他的胸口。
她聽見他的心跳漸漸放慢,卻在那心跳之下,彷彿還有另一個——不屬於他的節奏。
夜裡的城市亮的不真實。
辦公室的窗外連成一片光海,向覆上霧的玻璃。
林芮安在沙發上睡著,額前的髮絲貼著皮膚,呼吸輕微地幾乎聽不見。
他揉了揉太陽穴。從現場回來之後,頭痛像一波又一波的潮水。每次閉上眼,就會有碎片竄進腦子裡——樹影、血光、風中搖曳的繩索。
電腦螢幕閃了一下,傳來法醫室的報告。
「背後的皮膚被剝開,兩側肋骨被外掰。肺葉被鋼絲拉了出來,吊掛固定,形成......翅膀。」
「根據傷口深度與處理時間,背後的皮膚在活著被剝開,被吊起前已經死亡差不多一到兩小時。背後切口整齊,推測具有一定醫學或美容外科相關背景。」
楊明傑的指尖再鍵盤上停住。
畫面裡的血色像極了他腦海中那一瞬光。
他呼吸一頓,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或許,那不是他的。
身後傳來細緻的聲音。
林芮安醒了,坐起身,披著外套走到他身邊。
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還在頭痛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聲道:「我看到了......眼中的憐憫。他在造天使。」
林芮安一愣,手指緊抓著他的衣袖:「別再想了,好嗎?」
他低聲呢喃:「宗教妄想症患者,常會把秩序當作救贖。那是腦內多巴胺與血清素失衡造成的假性神聖感。一旦陷入那種幻覺,他就會覺得自己在修復世界,不是犯罪。」 語氣平靜得像在講課,卻透著微顫。
林芮安的眼神閃了一下:「那你呢?你看到他以後……是不是也在修復什麼?」
那句話像一針扎進心裡。
他想回答,卻突然聽到耳邊傳來輕微的撕裂聲。 那聲音既像布被扯開,也像翅膀拍動。
他猛地抬頭——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是反光裡,他的倒影多了一層陰影。
「明傑?」林芮安輕喚。
他的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摀住耳朵。
那聲音卻愈來愈清晰。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耳邊低語:「她飛起來了。」
______
第二天清晨,陳敬宇在警局見到他。
楊明傑的臉色蒼白,眼底有血絲。
桌上放著幾張現場的照片,他正在做筆記。
「你昨晚睡了嗎?」
「有。」
「多久?」
「十五分鐘。」
陳敬宇沉默片刻,才開口:「你那個能力,不是天賦,是負擔。你越是凝視深淵,就越容易貝拉進去。」
楊明傑抬頭,眼中的疲憊掩飾不住:「我也知道,但我沒辦法控制。」
那句話讓陳敬宇征了片刻。
窗外的光落在桌上,反射出淺白的亮面——那是太陽的顏色,卻冷得像手術燈。
他看著自己的倒影,輕聲道:「就快要結束。」
說完,他合上筆記本。
那一瞬間,仿佛整個房間都安靜了。
「蹦。」辦公室的門被暴力打開。
「又......出現了」警員喘著粗氣。
楊明傑與陳敬宇眼神對視,彼此看出對方俺中的擔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