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後的我，對職涯方向仍是一片迷惘。為了先求一份穩定，就到公務機關當約用人員，負責下水道的設計與審查。原以為只是短暫的過渡，沒想到一待就是五年。那段日子裡，我白天上班、空閒時便念書，晚上則開樂器行、教烏克麗麗，甚至去念財務金融的假日班。對一個剛踏入社會的工程人來說，下水道是最不起眼的工程之一，但正是它，成了我公職生涯的起點。
一本《下水道學》，救了我的面試
研究所念大地組的我，對下水道其實毫無概念。面試之前臨時抱佛腳，翻了一本《下水道學》，才知道原來下水道大致分成兩種：雨水下水道，用來收集降雨並排入河道或區排；污水下水道，則將生活廢水送往化糞池或污水處理廠。那時台灣的污水下水道普及率並不高，許多生活污水直接混進路邊排水溝，造成環境污染，報章媒體也時常談到「瑞士洛桑管理學院全球國家競爭力評估報告(IMD)中，污水下水道普及率被列入生活品質評比項目之一」正因如此，政府積極推動污水下水道建設計畫，我這個約用人員的職位才得以出現，並見證了主次幹管建置率與用戶接管率逐年提升。
「會不會樞紐分析？」——我硬著頭皮的第一場考驗
還記得面試時，主考官突然問我：「會不會用 Excel 樞紐分析？」沒用過的我硬著頭皮回答：「我有信心很快就能學會！」事實上，我當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用。這件事一直影響我到今天，所以在設計暑期實習課程時，我一定會教工程常用的 Excel 功能，希望這些同學都能比當年的我更強、更善用工具。
同一天生日的師父，教我工程之外的態度
進到機關後，帶我的師父竟然和我同一天生日。他是頂大碩士，也有技師執照，工作能力強、會議發言條理分明，完全是職場菁英。我很慶幸在職場一開始就遇到這樣的典範，他教會我的不只是專業知識，也教我如何看懂職場間的人際關係，這些都深深影響了我往後帶領新鮮人的態度與教學方向。於是，在這樣的氛圍下，我開始了自己的公務生活體驗，從一名約用人員的角色，逐步看見制度、專業與人際發展交織的現場。
滿腿泥水、蟑螂亂竄：暗溝裡的第一課
一開始接觸的，是協助雨水下水道的設計與繪圖。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各鄉鎮大部分都已經建置了雨水下水道系統規劃報告，但由於極端氣候的影響，許多舊有設計的下水道容量早已不足以應付瞬間暴雨，因此這些報告都需要重新檢討規劃。我們的工作，就是依照規劃內容，將尚未完成的下水道系統，從頭開始——測量、設計、繪圖、發包到竣工驗收。問題是，預定施作的地點幾乎都在既有道路下，管線密密麻麻，有時還會遇到早年遺留的暗溝。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我和一位前輩穿著雨鞋，跳進人孔裡，硬著頭皮鑽進暗溝去查看。裡頭的水位到我的大腿高，垃圾堆積、蟑螂成群，一見到光便四處竄逃。我滿腿泥水，只能硬著頭皮趕快拍幾張照片，好作為後續設計的參考。那一刻，我深刻體會到，圖面上的一條線，在現場往往是一身狼狽的勞動。
當年暗溝的照片，蟑螂都被我嚇跑了
從設計到審查：專業不是自己懂，而是要能說到別人懂
隨著兩三個案子的累積，我逐漸熟悉了雨水下水道設計的理論與實務，也開始負責審查縣市政府送來的預算書圖。老實說，品質參差不齊，往往取決於技術服務廠商的能力。有些設計內容真的讓人看得頭痛：側溝與箱涵連接管角度過大、幹線垂直排入河道、RCP 用「M」計算而不是以「支」量化、流速超出規範、箱涵坡度忽高忽低……這些錯誤比比皆是。
這時候，中央機關的優勢就顯現出來了。因為補助款掌握在手，我們就能理直氣壯請縣市政府帶著設計廠商到辦公室，一條一條解釋，讓他們理解並修正。就在這個過程裡，我才發現：自己懂，和讓別人聽懂，中間有很大的落差。 也因此，我開始嘗試把專業重新組織，用更清楚的方式輸出。這段歷練，也成了我日後當技師的時候最重要的養分，時時提醒自己當一位說人話的技師，而不是展現專業的傲慢。
山產野味與湖光水色：專業之外的風景
除了測量和設計下水道之外，我們還有另一項有趣的工作──「清淤檢查」。每個人都必須到負責的轄區公所，確認雨水下水道是否暢通，避免汛期時因淤積造成淹水。我負責的轄區在南投，當地的課長總是熱情款待，中午時常帶我們去他的口袋名單餐廳，嘗試各種從未見過的山產野味；飯後還會領著我們去他的私房景點，看南投的湖光水色。那段時光，讓原本單調的檢查，多了一點風景與人情，也成了公務生涯裡特別的記憶。
雨水下水道是我公職生涯的起點，但故事還沒結束。接下來，我第一次踏進審查污水下水道和污水廠設計的世界，真正的考驗，出現在八八風災。南部滿目瘡痍，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全力加班投入，我的師父負責設計污水設施，而我則在旁協助畫圖。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是與人們的生活，緊緊連在一起。
這，將會是「公職觀察」的下一個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