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家,對每個人來說意義不同。有人感到自由,有人感到期待,而對我來說,是一場失重。第一次北上求學,我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對「安全感」的依賴有多深,沒有家人、沒有熟悉的環境,所有的焦慮和不安全感都被放大。那年,我第一次踏進身心科,只因為,我無法承受那個沒有人可以依靠的自己。

離家,不只是搬離原本的地方
五專五年的洗禮之後,我憑著一股拚勁考上理想的護理二技,但那份喜悅,很快就被即將離家的恐懼稀釋。294公里,這個數字像一把尺,丈量著我與家之間遙遠的距離,也丈量著我內心的不安。
臨近開學的日子裡,我的不安越來越明顯,焦慮成了日常。爸媽看穿了我的逞強,溫柔的提議道:「要不要去看看身心科?」他們認為若真的需要,吃點藥穩定情緒也不是壞事。但當時的我,像許多對精神健康認知有偏見的人一樣,覺得只要踏進那個地方,我就會被貼上「精神有問題」的標籤。我寧可咬牙撐著,也不願被當作「不正常的人」。
第一次走進身心科:原來我不是唯一一個
爸爸不斷地引導我,溫和地說:「藥不一定要吃,就當是買個保險,讓自己安心。」那句話,成了我推開那扇沉重大門的,最後一絲勇氣。最後,我也試著說服自己:就去看看吧?只是看看而已。我想,其實我不是不想尋求幫助,而是內心那道坎太難跨過。青少年時期,我們總害怕和同儕不一樣,身邊的朋友從來沒有人看過身心科,我也不想成為那個「特別的人」。
那天傍晚,爸爸載我駛向那間陌生的診所。一路上我胡思亂想,腦海裡浮現的都是精神病房裡吵雜混亂的畫面。然而,當我走進去,迎來的卻是安靜柔和的燈光,候診區的每一個人,都在玩手機、看雜誌,他們看起來,就跟我、跟街上的任何人,沒有絲毫不同。那一刻,我心裡某個堅硬的偏見,悄悄地碎裂了。原來,在平靜的日常之下,有這麼多靈魂在默默奮戰。
醫生診斷我是「廣泛性焦慮」,開了一顆名叫Ativan的抗焦慮藥,溫和地叮囑我:「需要時再吃就好。」
撥成半顆吞下去:一場跟自己的妥協
離開診所後,我望著手中的藥,五味雜陳。「我真的要靠這個嗎?」「會不會上癮?」「如果被同學發現了怎麼辦?」無數個小劇場在腦中瘋狂上演。最後,我沒有馬上吃下去,而是繼續和焦慮共處。我告訴自己:不到萬不得已,我絕對不會吃它。
恐懼在開學前三天攀上頂峰。我害怕萬一情緒潰堤時,電話那頭的爸爸遠水救不了近火。巨大的孤獨感將我吞噬,我終於拿出那顆藥,卻仍固執地只敢將它掰成兩半。
吞下去的瞬間,我開始緊張地觀察自己的狀態:我有比較好嗎?有比較不緊張嗎?不知道是藥效還是心理作用,胸口的緊繃,確實鬆開了一些。雖然症狀沒有完全消失,但這顆半顆的藥,給了我一點喘息的空間。
只要帶在身邊就安心
出乎意料,二技的生活遠比想像中輕鬆。和同學玩樂逛街的日子裡,情緒偶有起伏,但那顆藥,也只是靜靜地躺在我的錢包裡,成了一道「護身符」。
我以為自己「好多了」。
那時的我發現,儘管不常服藥,但只要藥在身邊,就像握有了某種保命符。即使沒吃,光是「知道自己有藥可吃」,就足以穩定我搖搖欲墜的心。只要一想到:「就算情況再糟,我還有藥物可以幫我」,我就不再那麼害怕。
這讓我開始理解,除了藥物本身的作用,「信念」也深深影響著我的情緒。甚至可以說,當時的我,已經無意間初步接觸了認知行為治療(CBT)的核心概念——改變我們對事情的看法,就能改變我們的感受。只是那時我還不懂,這就是一種心理調適的力量。
這趟294公里的旅程,最終帶我抵達內心
可能對很多人來,到外地求學是一段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但對我說實則是一場對內心安全感的巨大挑戰。從考上理想學校的喜悅,到獨自面對焦慮的恐懼,我才發現,原來自己那麼依賴熟悉與陪伴。
當情緒開始無法控制,第一次踏進身心科診所,看見的卻不是自己害怕的「異常」,而是一群和我一樣,在默默對抗內心的人。那顆藥沒那麼可怕,但吃下去的那一刻,我真正面對的是自己不願承認的脆弱。
學生時期的最後,我發現「有藥在身邊就安心」這件事,不只是依賴,而是一種心靈的支撐。我學會與焦慮共處,並開始察覺—原來只是「想著有藥可用」就能讓情緒穩定,這不只是藥效,更是一種思維上的改變。而這,也成為我初次與「認知行為治療」不期而遇的開始。
這不是我被焦慮打敗的故事,而是我學會如何與它和平共處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