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燈光被我調得很低,只留餐桌上那盞暖黃的吊燈,光圈像一個孤立的戰場,將我們兩人和桌面上的一切鎖在其中。外頭的夜色透過厚重的窗簾被隔絕,城市的喧囂在這裡像是被抽空,只剩下我們的呼吸聲和紙張翻動的細響。
地圖、名單、監控截圖攤滿桌面,像一張張等待翻開的底牌。每一張照片、每一行文字,背後都可能藏著一條通往真相的線索,也可能是陷阱。楚婉汝端著兩杯熱咖啡走過來,步子刻意放慢,杯口的熱氣在她臉側繚繞,映得眼神像藏著什麼話沒說出口。她的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像是在無聲地試探我的注意力。
「喝點熱的,提提神。」她將咖啡放到我手邊,手指輕輕碰到我的指節,溫度透過那一瞬間的接觸傳來。
我低頭看了眼杯子,順手推到地圖旁:「嗯,謝謝。」說完,眼神再度放回資料上。
「不試試味道嗎?」她有些突兀的開口。
我抬起頭,詫異的瞥了她一眼,心裡有些狐疑,但還是耐心回道:「等會兒再喝,我先把這幾個名字過一遍。」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才慢慢收回去,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你這人,真是一點都不懂浪漫。」
浪漫?這時候跟浪漫有什麼關係?歪著頭思考了好一會後,我放棄了糾結,再次沉浸在一條條的情報中。
對她的調侃,我沒接話,只是默默地用筆在名單上圈出三個名字——這是我們初步鎖定的內鬼嫌疑人。
「這三個人,分屬不同小組,互不接觸,但照資料上的內容來分析,他們之間的行動節奏卻能互相呼應。」我指著其中一張監控截圖:「就像這裡,硬要雞蛋裡挑骨頭的話,看起來的確有些牽強。」
楚婉汝有些諷刺的笑道:「可也沒證據表示他們同時進入東區工廠周邊這點,身上有著合理的理由。」
聽出她的弦外之音,我無奈的反問:「你的意思是……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後統一調度?」
「我相信你也是這麼想的。」她一臉平靜的抿了口咖啡。
「呼……」我重重的吐了口氣,莫名的感到有些心累。
這時,楚婉汝俯身湊過來,長髮垂落在我肩側,帶著淡淡的香氣。她的指尖順著我的手背滑到筆上,像是要一起握住。
「怎麼了?」我詫異的看向她,對她這番唐突的舉動有些不解。
「看著吧。」她笑了笑,然後指了指在桌上鋪開的地圖。
「來吧。」猜出楚婉汝的意圖後,我順勢將筆遞給她:「你來標註他們最近的行動軌跡。」
她愣了下,輕笑:「你這是在防我,還是在利用我?」
她很聰明,所以馬上理解了我這番試探的用意,所以,她表現得也很大方。
對此,我不置可否,是不是有警惕?多多少少吧,可更多的還是玩味,畢竟,有個能跟得上自己思維的人,溝通起來確實會有趣很多。
對於楚婉汝,現在我的確是更願意相信幾分了,所以,面對她的質問,我也不會選擇迴避,而是大大方方地告知。
「兩者都有。」我平靜地回答。
她的眼神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像是在衡量我這句話的分量。
審視了好一會後,她的嘴角揚起不知名的笑意,一邊說明一邊劃分起來。
我們將嫌疑人分成三組處理:
觀察組:不打草驚蛇,持續監控行蹤與通訊。
誘導組:刻意釋放不同版本的假情報,測試哪條線會被洩露。
切斷組:一旦確認身份,立即隔離並控制,防止消息外流。
「你打算親自盯哪一組?」楚婉汝興致勃勃的問道。
「誘導組。」我回答得很快,眼神也特別認真:「這組最容易暴露情報源。」
她眨了眨眼,語氣帶著點調侃:「那我跟你一組,方便照應。」
「不行。」我搖頭,指了指旁邊:「你去觀察組,你的監控網在那邊更有用。」
她輕輕歎了口氣,像是有些失落,卻又沒再爭辯。
「你果然還是不信我。」她頹廢的抱怨道。
「不。」我果斷搖頭:「我現在倒是相信你更多一點,所以才讓你去盯著。」
「真的?」她滿眼希冀。
「嗯。」我雲淡風輕。
夜裡,我們分頭行動。
在車上,她忽然將外套脫下,遞到我腿上:「晚上溫差大,小心著涼。」
視線下移,那件還帶著女性體溫與香氣的外套正在對我釋放溫暖,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是怎麼回事?她這是在幹嘛?示好?不懂……
我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蓋在副駕的儀表台上:「開暖氣就行。」
「你真是……」她失笑:「大木頭……」話沒說完,搖了搖頭,專心開車。
什麼鬼?話都說不全,知道這樣很討人厭嗎?
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卻都沒得到半點反應,無奈之下,我收回了視線,默默的坐在一邊。
行動的第一晚,我們就鎖定了一條可疑通訊鏈。假情報放出不到一小時,觀察組就截獲到加密訊號傳出。
「是第二個名字。」楚婉汝在耳機裡低聲說:「他剛離開宿舍,往西區去了。」
「別跟太近。」我叮囑道,並同時聯絡其他手下:「切斷組都準備好了嗎?」
「好了。」對講機裡傳來眾人的回應。
我滿意的吩咐:「那就讓切斷組準備吧,目標開始行動了。」
凌晨兩點,嫌疑人順利被手下的小弟們阻截,然後被悄無聲息地控制,並帶來了安全屋。
審訊室外,楚婉汝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遞到我手邊:「這次別放著了,先喝口暖暖吧。」
這次?啥意思?
雖然我心裡有著不解,不過看了眼她那滿眼期盼的模樣,我就怎麼樣拒絕不了。
「謝了。」我接過茶,抿了一口,這才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她挑眉:「就這麼點反應?」
「嗯,茶不錯。」我淡淡地說,視線已經落回監控螢幕上。
「真難纏……」她小聲的嘟囔道。
第一個內鬼落網,讓我們的計畫加快推進。剩下的兩個嫌疑人中,有一人行蹤詭異,另一人則刻意保持低調。
「低調的那個,才是關鍵。」楚婉汝說:「我可以去接近他。」
「不用。」我拒絕得很乾脆,還是那句老話:「你留在後方,幫我看全局。」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瞬間的無奈,隨即又笑了:「好啊,聽你的。」
那一刻我很清楚,她的笑裡藏著試探與拉近距離的意圖,但我沒有拆穿,也沒有接招。
因為現在,我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把內鬼,一個不剩地清乾淨。
安全屋的空氣裡,還殘留著茶的溫熱與審訊室傳來的低沉聲響。
我將剛整理好的供詞放到一旁,目光落在地圖上那最後一個名字——行蹤詭異的嫌疑人。
不過,對於剛才楚婉汝的判斷,我還是給予肯定的。
「這個人,行動不規律,接觸對象多,卻從不在同一地點停留超過二十分鐘。」我用筆在地圖上劃出他的活動範圍:「他不像是在傳遞情報,更像是在偵查。」
楚婉汝坐在對面,手裡轉著一支筆,眼神專注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偵查什麼?」
「我們。」我語氣篤定:「他在測我們的防線,找漏洞,或許我們現在就已經暴露了也說不定。」
「那你怎麼看?」她還是一臉輕鬆。
我單手轉著筆,心中開始了複雜的算計:「既然不知道是不是暴露,那就測測吧。」
「你就不怕……」她說的很是隱晦,不過話語中的關心與警告很是明顯。
「控制在手中,那就不是暴露了。」我笑著解釋道。
她輕輕點頭,將手中的咖啡放下:「那我們就給他一個漏洞。」
計畫很快成形——接下來,我們要在城北的一處廢棄倉庫,佈置一個看似重要、實則空置的「情報轉運點」。
其主要的用意就是重新設置一個誘餌,利用假情報與假裝的物資運輸。
同時按照老規矩安上監控裝備,也就是全方位攝影機與熱成像監測這個區塊的所有風吹草動。最後收網,切斷組在外圍待命,一旦目標進入,立即進行全面封鎖。
說白了,無非就是老掉牙的老招式在搞一次,倒也不是不願意想些別出心裁的計畫,而是大多數的情況下,老方法比任何創意都要來的管用。
「我去現場佈置。」楚婉汝主動請纓。
我無言的看了眼興致勃勃的楚婉汝,然後搖頭:「不行,你的臉太容易被記住。」
她挑眉,語氣帶著點戲謔:「你是怕我被抓,還是怕我搶了你的風頭?」
這傢伙是忘了今天自己剛露過臉了是吧?
「怕你破壞計畫。」我不留情面地回。
她愣了半秒,隨即笑出聲:「你真會說話。」
什麼鬼?我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夜色降臨,我換上深色外套,將耳機調到加密頻道。楚婉汝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小型干擾器。
「帶上,萬一他們有通訊備援,可以直接切斷。」她將干擾器遞給我,指尖刻意在我掌心停留了一瞬。
我怎麼覺得這傢伙對我有些毛手毛腳的?
愣愣地看了自己的手掌好一會後,我慢慢收回了視線。
接過干擾器,我一邊檢查開關一邊問道:「功率多少?」
「足夠讓他手機變磚。」她笑得意味深長。
「很好。」我應了聲,也不檢查了,隨手將干擾器塞進口袋,轉身離開。
倉庫外的風很冷,空氣裡混著金屬與塵土的味道。
我在暗處觀察,看著荒涼的廠區,心中有股莫名的情緒。
突然,耳機裡傳來楚婉汝的聲音:「目標出現,距離你兩百米,正往倉庫方向移動。」
「各小組注意,切斷組就位。」我低聲下令。
目標的腳步很輕,進入倉庫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他在陰影裡停留片刻,像是在聽動靜,然後開始檢查我們故意留下的「物資」。
我按下干擾器開關,耳機裡傳來短暫的雜音。同時,可以清楚的看見目標身上震了一下,接著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露出了驚慌的反應,顯然發現信號消失。
「還滿有警覺的。」我佩服的稱讚了句,隨即低喝:「動手。」
切斷組從兩側同時衝出,目標反應極快,翻身躍上貨櫃,試圖從天窗逃走。
小弟們的反應很是迅速,看到對方即將逃離便立刻抬槍擊發,子彈擊中他腳邊的鐵皮,火花四濺,使目標被迫退回地面。
前後不到十秒的功夫,他就被壓制在地。
我走過去,蹲下看著他:「測得夠了嗎?」
令人敬佩的是,在這種狀況下,他竟然咬緊牙關不願意說話。
我也沒有在這時候審問的習慣,畢竟身處這樣的環境,我也沒有那麼托大,在有可能出意外的前提下玩什麼反派話多的老橋段。
「帶走。」我站起身,轉身離開。
回到安全屋時,楚婉汝已經等在裡面了。她換了件寬鬆的毛衣,頭髮散落在肩頭,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這次不是茶了。」她笑了笑,並將牛奶遞了過來,眼神帶著點柔和的光。
看著對方的舉動,那直撲而來的既視感,為了雙方之間不要那麼尷尬,我只能無奈的接過,並配合的喝了一口,違心稱讚道:「不錯。」
「就這麼點評價?」她挑眉。
我下意識的就想回答不然呢,但……我還沒蠢到那種程度。
楚婉汝眼中的期待,我在幾個熟人身上看到過好幾次,自然知道這時候該說些什麼。
「比茶甜。」隨口敷衍了句後,我放下杯子,開始翻看新抓來的嫌疑人的隨身物品。
她無奈地笑了笑:「你真是塊石頭。」
「前不久不是說木頭嗎?」我故意拆台道。
「現在換石頭了。」她也厚著臉皮嘴硬,不過臉頰有些臊紅。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石頭不會被輕易搬走。」
兩個內鬼已經落網,剩下的,就是查出他們背後的「中間人」。
這場遊戲,才剛進入真正的關鍵階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