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考試
眼看快八點了，我卻還在慢條斯理地整理背包。今天有重要的大考，理智在腦中尖叫著要我快滾出門，身體卻像被施了咒語，每個動作都緩慢得不聽使喚。
終端震動，學霸同學幾乎是吼出來的：「你還在磨蹭什麼？快給我滾出來！」
我連忙衝下樓，鑽進她的車，把背包順手往後座一扔。後座似乎幽幽地傳來一聲稚嫩的「唉唷」。我反射性地脫口而出：「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同學一臉莫名其妙。
我定神一看，後座空無一人。我明明隱約從後視鏡看到了......
大概是幻聽吧，最近實在太累了。我揉了揉因早起而過敏發癢的鼻子，問：「今天要考試，對吧？」
「對啊，是大刀的課，這堂我可罩不了你。」她口中的「罩」，是指模仿我的字跡代寫那些無關緊要的小考。
「筆記借我。」
我熟練地從她包裡翻出那本厚實的學霸筆記，無意間瞥了眼車載螢幕的時間，才發現根本不到七點。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頓時鬆懈下來。
突然，天色暗了下來，傾盆大雨毫無預警地砸落，四周交通瞬間癱瘓。車內廣播斷斷續續地響起：「……各位用路人請注意……XX路段因道路結構性鬆動，已發生大面積坍塌陷落，深度未知……警方已緊急封鎖該路段，請所有駕駛人務必繞道……重複，請勿……前往……」
訊號被干擾成一格格的電子噪音，隨即徹底消失。
「呃…...還要去嗎？」我試探地問。按慣例，這種惡劣天氣，我向來是自動翹課的。
「今天沒到的，五成機率會被當掉。」她說得像在背誦法條。
「什麼鬼？不是去的人加分嗎？」
「你去問大刀啊！」
看著她奮力在導航上尋找替代路線的專注側臉，我已經想放棄那加權後區區十分的平時成績了。
「謝謝你來載我，我在這裡下車就好，我不去了。」
「不行。」她想也沒想就拒絕，「你已經翹了快一半的課，這次非考不可。」
我長嘆一口氣：「我真懷疑你前世是我媽。」
她一向把我們這群朋友當成專案在管理，KPI就是全員順利畢業。自從大三有個朋友慘遭二一退學後，她就對我這個高風險對象盯得更緊了。
不知在迷宮般的市區繞了多久，她靠邊停車，果斷地說：「下車，我們走過去。」
「車子就丟在這裡？」
她沒回答，拉著我就走。雨勢已轉為細密的雨絲，我們在陌生的巷弄裡疾行穿梭，總算抵達了熟悉的校門口。但是，考試的A棟不見了。四周被一棟棟陌生的純白建築所取代，那棟標誌性的灰色工業風A棟，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瞬間，校園裡空無一人，死寂得可怕。
我慌張地四處張望，想離開這個既熟悉又詭異的地方，卻怎麼也找不到出口。明明記憶中穿過B棟就是大門，如今B棟的盡頭卻詭異地連結到了C棟的舊校舍。路牌指向各處，但每一條路都像彎進了別人的回憶。我的空間感知被強行扭曲、拉伸，出口徹底消失在一條無限延伸的迴圈裡。
終端也忘在車上，無法連絡任何人，我徹底被困住了。
就在這時，鐘聲響起。悠遠的鐘聲中，遠方，A棟的輪廓竟然緩緩浮現。
走進熟悉的教室，裡面卻空無一人。放下背包，我的座位上已擺好了試卷和空白的A3答案紙。正當我準備坐下，卻瞥見桌邊有個人影。我抬頭一看，心臟漏跳了一拍，竟然是車上那個小女孩。
她的眼窩深陷，眼神空洞，卻又透著一絲我再熟悉不過的倔強。她的髮型、身形、穿著……竟像極了某個時期的我。
我仔細端詳她的容貌，那張臉，不正是過去那個深陷泥潭的我嗎？
那段被霸凌的歲月，像一份破損的檔案，在我腦中強制重新讀取。
父母不解我為何成績一落千丈，老師對我的求助視而不見。直到我失控地拿著剪刀對捉弄我的同學嘶吼，在課堂上掀翻桌椅，被徹底貼上「問題學生」的標籤，每晚被罰在走廊上獨自反省。那段時間的我，像一個程式裡的致命漏洞，堆滿了無處宣洩的怨恨與暴力的想像。
除了當事人，沒有人能真正理解那種無助的痛苦。說實話，連我自己都不明白，這一切究竟為何會降臨在我身上。
事件的起因，或許只是一場無聊的玩鬧，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像推倒第一張骨牌，觸發了後續無止境的傷害。在成年人的世界裡，那似乎永遠只是「孩子們的惡作劇」。
眼前的「我」，並非單純的幻影。她是時間的一層覆寫，是「我」這份檔案被迷墟場反覆讀取、校對的證明
多年過去，我終究按照所謂的人生公式走到了今天。即便未能完全釋懷，那些不堪的記憶也早已模糊。我看著眼前的小女孩面容逐漸舒展，身影化為微光，漸漸淡去，心裡竟湧上一絲慶幸：慶幸當初那個軟弱的我，沒有衝動到用結束自己或傷害他人的方式，去尋求所謂的解脫。
也慶幸，在後來的路上，我遇見了很多美好的人，包括這位學霸同學。
當我重新面對考卷時，四周不知何時已坐滿了振筆疾書的同學。我掙扎著將答案卷填滿，直到腦袋再也擠不出一絲墨水，索性趴下補眠，靜待鐘響。考試結果出來，八成又要被她嘮叨個沒完。想到這裡，心底竟不由得泛起一絲暖意，嘴角微微上揚。
其實，我很想告訴她，真的不必那麼在意我，我可能回報不了這些好意。
「放棄」，似乎總是我人生字典裡排序最前的選項。放棄去改變別人的看法，放棄去迎合世界的規則。有時甚至覺得，放棄「活著」，選擇「死去」，確實要輕鬆得多。
但，即便如此……輕鬆地結束，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像現在這樣苟活著，好像也還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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