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醫師從小就是資優生,當年村裡唯一考上醫學系當上醫師的。在她完成學業步入醫院職場的過程裡,她發現她不再是一個被動接收知識的角色,或只是對於考卷上的分數感到懊惱或滿足。她得親自面對外頭的臉孔,尤其那些蒼白的、面黃肌瘦的、甚至是一些焦慮、擔憂、憤怒的面容。過往的醫學訓練使得她經常把情緒擱在一旁,認為邏輯理性才是最重要的。然而,這也讓她在面對這些不理性的臉孔時,總感到不自在。
她永遠記得在住院醫師時期,第一次宣告病人的死亡。那時,她些微顫抖地拿著心電圖的紙,看著眼前死去的病人與身邊憤怒的家屬感到無力與羞愧。她知道她已經盡力了,面對眼前這位白血病的年輕人,她及時地放上中央靜脈導管給予升壓劑、進行氣管內管的置入,甚至與資深的學長姊一同完成艱難的心臟停止急救流程。然而一切彷彿不夠,時間沒有站在自己這邊,她感受到與死神的博弈輸了。而現在站在這位年輕人的母親面前,她意識到自己才是死神。於是,在升上主治醫師之後,「人為何被生出來,又痛苦地死去」,這個問題總在她心中迴盪著。
某一個上班日的下午,她被通知有一個從外院轉過來的病人。她做事細膩,面對外院的病人總會親自找家屬把病人的病情經過詳細問一遍,包含病人原本的生活功能,以及所吃的藥物做的檢查治療等等。翻開外院的病歷時,她看到了病人的名字:「鍾日春」。
日春阿姨是一位麵包店的老闆娘,早年丈夫因車禍離世,靠自己把家裡唯一的女兒拉拔長大。女兒長大後常常擔心麵包店在母親身上的負擔,因此雖然平日白天有工作,假日有空時仍然會回到店裡幫忙。然而,日春阿姨卻很樂在這樣忙碌的看店生活,不僅會替經常光顧的老客人折價,還會在收銀檯前設置糖果盒,說是為了等待小孩子的來訪。
然而隨著年紀漸大,感冒的次數也越來越多。這回,她原以為只是小感冒,沒想到咳嗽好了發燒卻一直沒有消退,甚至講話有時會口齒不清。在六十三歲那年的八月,她被診斷為中風住院住了一個月。
「那裡的醫生說腦部核磁共振疑似看到中風,但沒有感染的證據,無法解釋為何一直發燒」,女兒拿著外院的病歷,向洪醫師說明住院經過。然而此時洪醫師瞥見外院的核磁共振影像報告,上頭寫著: 「左腦中風,但須排除發炎或腫瘤。」
這些字眼讓洪醫師開始對日春阿姨的病情感到懷疑。「我們會把完整的檢查再做一次,包含腦部影像與腦脊髓液的檢查」,洪醫師說著她的治療計畫。
日春阿姨住院後,許多人來探望她。除了她的家人以外,一些曾經受到她幫忙的街坊鄰居也來給予關心,因此日春阿姨的病床旁可以看見親友送來的新鮮水果。也因為是靠窗的病房,醫師查房時會感受的窗外的陽光折射在旁邊的蘋果,發出鮮麗的紅。
「吃水果要小心嗆到餒,家人都很關心你,自己也要留意喔。」洪醫師對著正在大口咬蘋果的日春阿姨說道。這時候,腦部影像的檢查看到比先前住院還要小的病灶,與放射科醫師討論後認為不像是腫瘤,腦脊髓液也相當乾淨,沒有白血球上升等感染的跡象。
然而,正當一切看似沒問題時,日春阿姨還是每天都會燒個一兩次,會診感染科給上抗生素也做了抽血檢查卻仍然找不到病因,洪醫師感到怪異但又說不上來。
在住院的第二個週末,值班醫師接收到了護理端的訊息:「家屬剛剛發現病人叫不醒,生命徵象測得心跳每分鐘110下,但血壓和體溫正常,沒有發燒,另外四肢的動度些微下降,但對疼痛有反應」值班醫師緊急抽了血,並致電給洪醫師報告病情,洪醫師請他安排腦部的電腦斷層看有沒有急性的出血或腦腫,也聯絡緊急中風小組來評估有無中風的可能。
後來,抽血大致正常,腦部電腦斷層沒有上述的問題,中風小組評估後排了打顯影劑的電腦斷層但也沒看到大條血管的阻塞。當時,因為擔心是腦炎的進展所以洪醫師也請值班醫師緊急用上高劑量的類固醇。
到了隔天上班日,日春阿姨又做了一次腦部的核磁共振以及腦脊髓液的檢查。核磁共振顯示兩邊的視丘與基底核都變得明顯腫脹,腦脊髓液則看到白血球依然正常,然而蛋白質有往上升的趨勢。與放射科醫師討論過後認為可能是先前病毒感染後的免疫反應或者少見的病毒感染,但也沒辦法很清楚病因。洪醫師跟病人女兒說著她已經在使用類固醇治療腦部的發炎,因此剩下就要等病人自己的恢復情況。此時的女兒不再像前些日子充滿笑容,眉頭緊鎖地看著洪醫師,然而她也明白這個情況必須靜靜地等待治療的效果,因此她沒有再細問下去。
結束了病情解釋,洪醫師內心又浮現著一個想法:「會不會類固醇過幾天還是沒有效?」幾天過去,病情沒有好轉,反而更加惡化,日春阿姨從原本對疼痛有反應,現在大力捏她的手腳也喚不醒,另外,呼吸也更加急促。此時,女兒的心情變得更加浮躁,經常在護理站踱步,等著醫師來解釋治療進度。
結束完一整天的門診,到了晚上值班時刻,洪醫師疲憊的走向病房,走入之前還生機蓬勃的窗邊。夜幕低垂,她看到日春阿姨的女兒睡趴在椅子上,輕拍她的肩膀:「我今天要跟你討論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看起來治療成果有限,且疾病持續在進展,呼吸也受到了影響,所以要詢問你們插管的意願。另外,有一些自費的檢驗項目與治療,合計可能要十幾萬,但能夠對病情幫助多大也不知道……。」
睡眼惺忪的女兒突然驚醒,她徐徐說道:「我只記得母親生前說過在生病末期不要痛苦……。」「但,我真的很想要有那個機會看到她好起來。」「醫生,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這個反問讓洪醫師陷入了疑惑,她回憶起那個用力拚搏最後卻失敗了的自己,想起那個白血病的男孩最後死亡的面容與家屬面紅耳赤的模樣。這些年來,她清楚地知道她的改變,她體認到生命的荒謬,知道就算盡力也不一定能拯救病人,甚至獲得家屬的謝意,醫師的工作早已對她來說只是日復一日維持家計的手段。然而即使這樣,她仍舊每日早早起來研究病人的資料,然後堅持無論看診到多晚,還是要查房來親自面對病患與家屬。她跟同事說她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了,好像不這樣做,會覺得自己就不是醫生。
她明白,如果不是日春阿姨之前那麼有活力的樣子,她會毫不猶豫地說舒服就好。然而她也明白,這疾病可能辦法逆轉,以及,這或許非日春阿姨想要的最後的人生狀態。所以她停頓了一下,向女兒說:「我明白你的心情,也知道你們經濟上的困難,以及疾病的複雜度,如果日春阿姨之前有說過疾病嚴重時要舒適,那我會覺得我們可以尊重她的意願。」
女兒看著床上失去意識的母親,唯一僅剩的是那一上一下呼吸的起伏。她已經很久沒這樣凝視自己的媽媽了。雖然街坊鄰居都說她是很孝順的女孩,週末願意回家幫忙。然而,在那些日常之中,她還是帶著城市裡的節奏。回到家,她會有效率地回覆手機裡的訊息,然後一邊處理母親交付的店內事,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直到現在,在無聲的母親面前,她才意識到先前一直沒有正視到的事物,而此時只有她能替受苦的母親發聲。她做出選擇,拒絕了插管、壓胸、以及電擊的急救事項。隔日,日春阿姨呈現既慢且深的呼吸,於下午失去了生命徵象。
當時,女兒陪伴身邊,情緒從錯愕變成悲痛。洪醫師也在第一時間趕到,在冰冷的遺體前,看著眼前斑駁的白色牆面,開始手腳顫抖感到畏懼。然而當她又要陷入那質疑的漩渦,一回過神,她發覺女兒擁住自己,開始哭泣。幾分鐘後,啜泣聲漸漸平穩下來。此時,洪醫師感受到女兒散發出的溫度,彷彿回應著多年來她內心的質問。站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是徒勞,但此刻的她卻還能被託付情感,還能給予同理。她明白到這便是人本身的價值,而價值來自自身的抉擇與行動。洪醫師將手伸出,輕拍著女兒的肩膀。她以溫柔的語氣說著:「日春阿姨現在很平靜,她知道你是最棒的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