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用過午餐，浩明常常走到碉堡附近，靜靜地找一塊扁平的岩石坐下，望着蒼茫的天空與灰黯的大海，默默地吸著紙菸。迎面吹來猛烈的海風，恣意地翻動他額前紛亂的頭髮，並在耳旁淒厲地嘯叫，然而他一定眼，總會看見幾隻零落的海鳥，振翅迎向海風，爬升得極高，踩在風的尖端，然後忽的俯衝下來，眼看要觸碰水面，又忽然爬升，拋下一聲呱呱的鳴叫。浩明注視着海鳥向上展翅的英姿，思緒往往也飛揚起來。很多人常遙望着海的另一頭，嘆息着，因爲那總是無端地、致命地牽動日夜思念的鄉愁。但他們終究是幸福的，浩明這麼認為。畢竟他們有家，他們尚能安置濃濃的鄉愁。然而他心中常常脹得發病的鄉愁却無法傾訴、排解，因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來自何方？父母、親族對他來說，都是虛幻的抽象名詞。至於『家』是什麼？他並不十分瞭解，然而他知道，不管它給人多大的負擔，多深的痛苦，人還是像蝸牛一樣，願意揹着牠的重殼，向前爬，因為它安慰了人的鄉愁。他有陣子常作一個怪異、陰涼的夢，自己就像比微塵還要輕盈的枯葉，茫無目的地飄飛不已。於是 他遽然發覺，原來自己的鄉愁也是無根的。多可悲呢！這種無根的、令人驚悸的、不能拒絕的憂鬱，常常在夢中撕扯他孤寂的靈魂。
他想，真是一個人了。只要國家一有情況，他會不顧一切地去執行命令，完成任務。有了這種偉大的使命感，心裏好過一些，但這只是短暫的。因爲平靜，逐漸使得爲國效命的激情沈澱了下來。於是小男女的感情，重又困擾着他。他一度認為，或許韻心可以是無根的鄉愁的寄託，這種想法多少打發一些無根的鄉愁。可是，現在和韻心已不再有一丁點兒的可能性了。正因如此，那無根的鄉愁便越是凌厲地壓迫他、折磨他。
『報告！』
是二等兵林全良。印象中，他瘦小的身軀使頭頂的鋼盔大得有些可笑。浩明想起來了，林全良就曾鬧過戴鋼盔却未戴塑膠盔的笑話。有些弟兄常開林全良玩笑，甚至欺辱他，浩明為此益加同情起來。
『有件事想請輔導長幫忙。』林全良說。
浩明拍拍手邊一塊殘蝕的石頭。林全良坐了下來，自上衣口袋掏出一枚鮮紅的香火袋，說：
『這是我媽在家鄉的關帝廟幫我向神明求來的，我今天才收到，我媽深信，這能保我平安回家鄉。』
『你會的。』浩明安慰他。是他分內的工作。然而那無根的鄉愁又輕輕咬囓他的心了。
『我不太會寫字，輔導長能不能幫我寫封信回家，請家人放心？』是一雙請求的眼神，誠懇得一拒絕便教人覺得罪惡。
『你記得到輔導長室找我。』
『謝謝輔導長。』林全良細心地把小小的、豆腐乾一樣的香火袋收入上衣口袋。向浩明行了禮才離去。
海風又無情地襲擊過來，浩明的臉感到一陣麻木。幾隻海鳥站在岩石上，頸項間的細毛被颯颯的海風吹得翻動不已。牠們站着的笨拙蹣跚，與在天空的伶俐輕盈，形成強烈對比。浩明又憶起台北的人了。想忘記過去的人、事、物，是多麼的困難，全然不是當初毅然離島時所能預料的。冷風和寂寞像刺刀一樣，出其不意地自領口一起刺入胸膛最脆弱的位置，他痛苦地站起來。（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