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try Cold_(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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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凍結只持續了短暫的幾秒,隨後,解凍的現實便化作無數冰冷的碎片,狠狠刺入炭治郎的感官。

茶室內,那股屬於富岡義勇的氣息,已不僅僅是漂浮於空氣中的威壓。它像一種有生命的、冰冷的液體,順著他後頸那塊被刺穿的腺體,侵入了他的血管,滲透了他的骨髓。這是一種可怕的、由內而外的佔領。他自身的信息素像是在自己領土上被擊潰的殘兵,被那股寒流逼得瑟縮在心臟的一角,微弱地顫抖。

他扶著冰冷的牆壁,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膝蓋卻軟得像一團濕棉花。每一次心跳,都劇烈地牽動著後頸那塊烙印的灼痛。然而,比痛楚更讓他感到恐懼和噁心的,是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卑劣的背叛。他的Omega本能,在他意志的廢墟之上,正因為這個強橫的標記而發出微弱卻滿足的嗚咽。那是一種被頂級Alpha選中並烙上印記後,所產生的、病態的安定感。

這份安定感,是對他靈魂的凌辱。

「家人……」

這個詞彙從他乾裂的嘴唇間擠出,像一聲泣血的哀鳴。瞬間,弟妹們的臉龐在腦海中清晰地浮現:禰豆子溫柔的睡顏,竹雄逞強的表情,花子天真的笑容,茂愛哭的樣子……他們是他生命中所有的光與熱,是他發誓要用一切去守護的寶藏。

而他,竈門炭治郎,此刻卻變成了一塊引路的災星石,即將把一個世界上最危險的掠食者,引向他溫暖而脆弱的家。

這個認知,化作一把比犬齒更鋒利的尖刀,狠狠剜進了他的心臟。


逃。

這個念頭不再是選項,而是唯一的、絕望的求生之道。

這份決絕給了他力量。炭治郎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才終於從那種混雜著痛楚與屈辱的麻痺中掙脫出來。他踉蹌地拉開障子門,沒有勇氣再面對外場,而是沿著員工專用的、昏暗狹窄的迴廊,近乎狼狽地奔向後方的休息室。

當他推門而入,室內短暫的交談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唰」地一下黏在了他身上。料亭的老闆娘,一位總是慈眉善目的年長Beta女性,此刻臉上寫滿了複雜的憂慮。她快步迎上來,視線掃過炭治郎蒼白如紙的臉色、紅腫的眼眶,最終停留在他下意識死死捂住側頸的手上。

「炭治郎……」老闆娘的聲音乾澀而艱難,「富岡先生的秘書剛剛來電……他說……你的工作到今天為止。這個月的薪水,會以三倍的數額打到你的帳戶上,另外還有一筆……豐厚的『補償金』。」

「補償金」三個字,她說得格外輕,彷彿那是什麼燙嘴的禁忌詞彙。

周遭同事們的眼神,像一張無形的網,將炭治郎困在中央。那裡面有同情,有憐憫,有好奇,甚至還有一絲藏得極深的、對於命運不公的漠然。他甚至從一個平時不起眼的Beta女孩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嫉妒。原來,即使是這樣的厄運,在某些人看來,也是一種攀上枝頭的捷徑。

炭治郎的耳朵嗡嗡作響,他幾乎聽不清老闆娘後續的安慰。他只是胡亂地、僵硬地鞠躬,說著不成句的「對不起」與「謝謝照顧」,然後像逃避瘟疫一樣衝到自己的儲物櫃前,抓起那隻洗得發白的帆布背包,將所有個人物品一股腦地掃進去,從後門逃了出去。

他一頭撞進銀座冰冷的夜色裡,像一隻被獵鷹的影子籠罩,再也找不到歸途的鳥。


與此同時,一輛黑色豪車,正以一種無視交通的平穩姿態,無聲地滑行在首都高速上。

車內,是一個與窗外繁華割裂的、冰封的世界。

富岡義勇閉目靠在後座柔軟的真皮座椅上,一向平整的眉心,此刻卻微微蹙起。那股溫暖的「檜木香」,如同最頑固的幽靈,不僅殘留在他的鼻腔、他的唇齒,甚至已經侵入了他的感官底層。臨時標記建立了一條微弱卻真實的單向連結,他能模糊地感覺到,遙遠的某處,那股氣味的主人正在經歷著巨大的恐懼與痛苦。

這份感知,非但沒有讓他產生絲毫憐憫,反而激起了更深層次的、不容挑釁的佔有慾。

理智重新掌控了高地,但那頭被喚醒的野獸並未離去,只是從狂暴的進攻,轉為了冷靜的圍獵。

他睜開眼,那雙蒼藍色的眼眸中,慾望的風暴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海般的、志在必得的冷酷。他拿起加密手機,撥通了那個永遠在待命的號碼。

「富岡先生。」村田的聲音一如既往地高效而沉穩。

「竈門炭治郎。」義勇直接念出名字,聲線平直得像一條冰原上的地平線,「我要他的一切。從在母親胎中的超音波,到昨晚吃了什麼。家庭成員的社會關係,每一筆欠款的來源與去向。天亮前,我要一份能讓我完全解構他這個人的報告。」

「是。」

「『藤之家』......我不希望今晚的事情,有任何一個字流傳出去。用錢封口,如果錢不夠,就讓他們明白,富岡家的『封口費』,有時候是以另一種形式支付的。」

「正在辦理,不會有任何疏漏。」

「我明後兩天的行程,全部清空。」

「明白。」

通話結束。義勇放下手機,車內重歸寂靜。他抬起手,指腹輕輕摩挲著自己的嘴唇,彷彿還能感受到刺破那脆弱腺體時,溫熱血液與甘美香氣在口中爆開的觸感。

狩獵的羅網,在他冷靜高效的指令中,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和精度,無聲地張開了。這不是一張粗暴的網,而是一張由權力、金錢和情報交織而成的天羅地網。它要做的,不僅是捕獲獵物,更是要將獵物賴以為生的整個生態環境,都徹底掌控。


回家的電車,對炭治郎而言,是一節駛向地獄的車廂。

臨時標記,像是在他身上安裝了一個劣質的信號放大器。他被迫接收著周遭所有Alpha的信息素,同時,他自己那混合著驚恐的Omega氣息與富岡義勇霸道烙印的複雜氣味,也在不受控制地向外洩漏。

他能感覺到,斜對面那個西裝革履的Alpha,投來的、毫不掩飾的、評估貨物般的目光;能感覺到,身後幾個年輕Alpha之間,因為他而產生的、低聲的、帶有侮辱性揣測的交談。他像一塊被扔進狼群的、帶著傷口和別的野獸氣味的肉,引來的不是同情,而是更複雜、更危險的覬覦。

他只能將自己整個人都埋進衣領裡,祈禱著這段煉獄般的旅程能快點結束。車窗映出他蒼白的臉,那雙驚惶的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暖與堅定。

終於到站。他幾乎是滾下電車,一路狂奔,回到了那座位於市郊的、亮著一盞昏黃燈光的老舊木屋。

推開門,熟悉的、混雜著陽光與洗衣皂味道的家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緊繃到極點的神經,有了一瞬間的鬆弛。看到弟妹們安穩的睡顏,他差點跪倒在地,放聲痛哭。

但他不能。

家的氣息,提醒了他這份寧靜是多麼的脆弱。而他,就是即將打破這份寧靜的罪魁禍首。他身上那股屬於另一個Alpha的、冰冷的海水味,已經污染了這個家的空氣。

他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房間,在鏡子前,顫抖著撥開了衣領。那塊肌膚上,一個清晰的、邊緣因發炎而紅腫的齒印,像一個猙獰的紋身,宣告著他純白人生的終結。

不能再等了。

炭治郎從床下拖出老舊的行李箱,像一隻末日將至時瘋狂囤糧的倉鼠,胡亂地將家人的衣物塞進去。他的動作慌亂而毫無章法,腦中一片空白,只有離開的念頭在瘋狂尖叫。

就在他拿起一件禰豆子珍愛的、帶有櫻花圖案的浴衣,手指觸碰到那柔軟的布料時——


咚、咚、咚。

三聲敲門聲,不大,卻清晰無比地穿透了深夜的寂靜。

那聲音沉穩、規律,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禮貌。它不像是在請求進入,更像是在通知一項既定的事實。

炭治郎的動作,徹底凝固了。

他全身的血液,彷彿逆流回了心臟,然後被瞬間凍結。

他僵硬地站在房間中央,手中還捏著禰豆子的浴衣。那半開的、塞滿了雜亂衣物的行李箱,此刻看來,像一個準備埋葬他所有希望的、敞開的墳墓。

他知道是誰。

那張網,收攏得比他最絕望的預期,還要快。

獵人,已經站在了門外。


夜,本應是有聲音的。遠處末班電車駛過鐵軌的輕微震動,秋風穿過老屋縫隙的低低嗚咽,弟妹們在睡夢中偶爾發出的均勻呼吸。這些微弱的聲響,是炭治郎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搖籃曲。

然而,那三聲敲門聲,卻將這一切都蠻橫地靜音了。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機械般精準的節奏,沉重、規律,彷彿不是敲在門上,而是直接敲在了炭治郎的心臟瓣膜上。它不帶任何情緒,既非焦急也非憤怒,只是一種純粹的、不容置喙的「抵達」。

恐懼,在那一刻化作了實質。它不再是心裡的藤蔓,而是從地底鑽出的、冰冷的鐵索,纏住了他的腳踝,讓他寸步難行。

但他必須動。

他能感覺到,那扇薄薄的木門之外,是一個足以將他整個世界都吞噬的黑洞。他不能讓那個黑洞的引力,波及到屋內那幾個正在安睡的、無辜的靈魂。保護家人的本能,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入他因恐懼而麻痺的神經,逼迫他重新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卻像灌滿了冰屑,凍得他胸口發痛。他強迫自己移動,赤著的腳踩在冰涼的木質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像一個行走在夢遊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穿過熟悉的起居室,來到了玄關。

他沒有去看貓眼,那是一種自欺欺人的懦弱。

他只是伸出手,顫抖的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黃銅門把,然後用盡一生的勇氣,將門拉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門外,富岡義勇站在那片深沉的夜色裡,宛如從夜色中凝結而成的實體。他換下了那套象徵著財富與地位的西裝,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高領羊絨衫和同色系長褲,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潛行於黑暗中的頂級獵手。他的氣息,那股冷冽的味道,不再像晚宴時那樣內斂,而是帶著一種冷酷的、不加掩飾的侵略性,污染了門口這片屬於竈門家的、溫暖的空氣。

他的視線,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它越過炭治郎蒼白脆弱的臉龐,精準地剖開了他身後那間屋子的內核。義勇的目光掃過玄關處那幾雙擺放整齊卻已磨損的舊鞋,掃過牆上那張家人合影的、泛黃的舊照片,掃過空氣中那股混雜著廉價洗衣皂和昨夜味噌湯的、屬於貧窮卻溫馨的生活氣息。

這不是單純的觀看,這是一種無聲的、殘酷的評估與解構。炭治郎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努力維繫的一切,都在對方那冰冷的目光下被貼上了「廉價」、「脆弱」、「不堪一擊」的標籤。這份審視,比任何一句羞辱的言語,都更讓他感到無地自容。

「能去外面談嗎?」炭治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幾乎是懇求道,「我的家人……他們還在睡覺。」

義勇的目光從屋內收回,落回到他臉上,那眼神裡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只有理所當然的默許。他轉身走向屋外空地,彷彿篤定了炭治郎必然會跟上。

炭治郎輕輕將門帶上,那聲輕微的「喀噠」聲,像是一道分界線,將他與他的世界隔開。他只穿著單薄的家居服和一雙木屐,跟著走進了寒冷的秋夜。

涼風如刀,割在他裸露的皮膚上。他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竈門炭治郎。」義勇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響起,冰冷地陳述著一個既定事實。

他身後的村田上前一步,翻開了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件夾。接下來的每一秒,對炭治郎而言都是一場公開的凌遲。

「……竈門炭治郎,二十二歲。父親竈門炭十郎,已故,生前因病欠下債務共計八百七十四萬日元。母親及三位弟妹於兩年前意外過世。現有家人……」村田用一種平鋪直敘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念出了禰豆子、竹雄和茂的名字、年齡、就學及打工的狀況。他甚至念出了炭治郎為了還債,除了料亭外,還在深夜兼職便利店、週末兼職洗車行的事實。

那些炭治郎咬著牙、流著血汗才撐下來的、不願讓任何人知道的辛酸與掙扎,此刻,就這樣被一個陌生人,用著報告天氣般的語氣,輕描淡寫地全部攤開。

尊嚴,被一字一句地碾碎成塵。

「夠了。」義勇抬手,制止了這場酷刑。他終於轉過頭,正視著那個在寒風中抖得像一片落葉的青年。

「我給你一個選擇。」義勇的聲音平靜地像結了冰的湖面,「跟我走。作為交換,這份報告上所記錄的、你人生中所有的『麻煩』,都會消失。債務,我會還清。你的弟妹們,會轉入最好的私立學校,擁有光明的未來,直到他們能安然立足於社會。他們將會得到一個……你燃盡自己也無法給予他們的、安穩無憂的人生。」

這番話,像是一塊裹著蜜糖的、最致命的毒藥。

義勇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冰冷的信息素像一張巨網,將炭治郎徹底捕獲。「或者,」他的語氣陡然變冷,如同冰層開裂的聲音,「你可以拒絕。但你要想清楚,我的標記,就像一個血腥的信號,烙印在了你的身上。對某些Alpha來說,是警告;但對更多的鬣狗而言,是挑戰。他們會通過折辱你、毀掉你,來試探我的底線。你希望你的妹妹和弟弟們,親眼目睹那一幕嗎?」

這句話聽起來像庇護,卻是一場用家人的幸福與安全作為籌碼的、最精密的勒索。


炭治郎的防線,徹底崩潰了。他引以為傲的堅強,他視若生命的責任感,此刻都變成了捆縛住他的、最沉重的枷鎖。反抗,不再是勇敢,而是將他最愛的人,一同拖入地獄的、最極致的自私。

淚水,終於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從眼眶滾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裂成一片絕望。

他緩緩地、用盡全身的力氣,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耗盡了他二十二年人生積攢的所有力氣。

「我……只有一個請求。」他抬起那雙被淚水浸透的、卻依舊清澈的赫紅色眼眸,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勇敢地直視著富岡義勇,「請你……遵守承諾。還有……讓我……和他們道個別。」

義勇凝視著那雙眼睛,那裡面盛滿的破碎與悲傷,似乎讓他的冰海深處,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觸動。

「五分鐘。」他給予了恩賜般的許可。


那五分鐘,是炭治郎生命中一場無聲的葬禮。

他沒有叫醒任何人,只是像一個即將遠行的幽靈,最後一次巡視自己的王國。他走到禰豆子身邊,輕輕為她掖好被角,指尖克制地、不敢觸碰地拂過妹妹柔軟的髮絲,彷彿怕驚擾了她的好夢。他看著竹雄和茂,努力將他們年輕的、安詳的睡顏,一筆一劃地刻進記憶深處。

最後,他在客廳的矮桌上,留下了一張字跡顫抖的便條。他用盡全力,才讓筆下的謊言看起來溫柔而充滿希望——「我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在外地,要很久才能回來。禰豆子,家裡就拜託你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心上劃下的一道血痕。

寫完,他站起身,最後環視了一眼這個充滿了他血汗與愛的、溫暖的小屋。然後,他轉過身,決絕地拉開了門,將身後的一切溫暖,永遠地關在了裡面。


黑色的豪車像一具華麗的棺材,靜靜地等待著他。

村田為他拉開車門,他坐了進去。車門「砰」的一聲輕響,關上了。那聲音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響,也隔絕了他所有的過去。

車子無聲地駛入夜色。炭治郎扭頭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溫暖的燈火,都在迅速倒退、模糊,最終化作一片淚光中的光怪陸離。他不再是其中的一部分了。


當專屬電梯門在頂層打開時,一股混合著金錢與孤獨的、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這裡極致的奢華,也極致的沒有人氣。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冰冷地映出他穿著廉價木屐的、格格不入的倒影。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個東京的璀璨夜景,那片繁星般的燈火,此刻看來卻像一片冰冷的、燃燒殆盡的灰燼。


「這裡以後就是你的住處。」富岡義勇的聲音在空曠得能產生回音的客廳裡響起,「你的房間在那邊,一切所需,應有盡有。」

他領著炭治郎,停在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他的身影與窗外的夜色融為一體,彷彿是這座城市的主宰。

他轉過身,用那雙俯瞰著芸芸眾生的、深不見底的藍色眼眸,給出了最後的宣判。

「我唯一的規矩——」

「不准離開這裡。」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留下炭治郎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這片冰冷的星河面前。

偌大的頂層公寓裡,靜得可怕。那種極致的、被財富包裹的寂靜,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恐懼。

他被安全地庇護起來了,以失去整個世界為代價。


炭治郎不知道自己在玄關處那片冰冷的大理石上,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般站了多久。

時間,在這個過於廣闊與寂靜的空間裡,彷彿失去了流速,變成了一潭凝滯的、透明的死水。這裡沒有老屋那種會隨著歲月發出輕微呻吟的木梁,沒有弟妹們在睡夢中偶爾翻身的細碎聲響,只有中央空調系統那恆溫的、幾不可聞的嗡鳴。那聲音單調得像一首永恆的安魂曲,一遍又一遍地,為他逝去的自由與人生而吟唱。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印著可愛豆柴圖案的棉質T恤。那是他某次在超市的打折花車裡,猶豫了很久才下決心買下的,因為他覺得弟妹們會喜歡。此刻,那溫暖的棉布與可愛的圖案,在這片由頂級設計師用黑白灰三色精心堆砌出的、如同藝術館般的空間裡,顯得如此刺眼、如此格格不入。它像一樁無聲的罪證,時刻提醒著他來自另一個充滿了廉價氣息與溫暖情感的、卑微的世界。

富岡義勇的信息素,在這裡無處不在。它不再像在家門口時那樣,是帶著侵略性的、銳利的冰錐,而是沉澱、融合、霧化,成為了這個空間的背景本身。它從昂貴的義大利真皮沙發的縫隙裡,從手工編織的長絨羊毛地毯的纖維中,從那些冰冷的、泛著金屬光澤的裝飾品表面,靜靜地、持續地散發出來。這讓炭治郎產生了一種毛骨悚然的錯覺——他不是闖入了一個Alpha的家,而是被整個吞進了這個Alpha冰冷的、孤獨的身體裡。


他終於邁開了腳步。腳下的木屐踩在光潔如鏡、能映出他模糊倒影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叩、叩」的、空洞而孤獨的聲響。這聲音在過於寂靜的空間裡被放大了數倍,像是在為他每一步的沉淪而敲響的喪鐘。他走向義勇為他指明的那間臥室,每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望不見底的薄冰之上,彷彿隨時會墜入更深的、名為「絕望」的冰海。

房間的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他輕輕推開,門內的景象讓他那顆已經麻木的心,再次被無形的巨手攫住,讓他無法呼吸。

那是一個比他在老家整個一層樓加起來還要寬敞的套間。一張大得足以讓四五個人安睡的床,鋪著質地絲滑的深灰色床品;一整面牆的嵌入式衣櫃,門板是泛著冷光的磨砂玻璃;以及一個獨立的、擁有巨大落地窗和純白按摩浴缸的衛浴間。所有的一切都是全新的,帶著一種尚未被人的氣息浸染過的、冰冷的氣息。


床頭櫃上,幾樣東西被精準地、如同陳列品般擺放著:一支最新款的、尚未拆封的手機;幾支裝在醫用級玻璃瓶裡的、一看就價格不菲的高級Omega信息素穩定劑;以及最刺眼的——一疊嶄新的、還帶著塑膠封條的強效抑制劑貼片。

炭治郎伸出手,顫抖的指尖,像是在觸碰烙鐵一般,輕輕撫過那個抑制劑的包裝盒。這是他過去六年賴以為生的盔甲,是他用來偽裝、用來在虎狼環伺的世界裡保護家人的盾牌。而現在,那個親手擊碎了他盾牌的男人,卻又像施捨一般,將這面盾牌重新丟還給他。這其中的諷刺與殘酷,像一根細長的、淬了毒的針,緩緩扎進他的心裡。

他脫下木屐,赤腳踩在柔軟得讓人不安的地毯上,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從這裡,同樣可以俯瞰整個東京的夜景。無數的燈火匯聚成一片璀璨的光河,在那片光河的某個不起眼的、被黑暗包裹的角落,有他小小的、溫暖的家。此刻,禰豆子他們……是不是已經發現他留下的字條了?他們會相信那個拙劣的謊言嗎?會不會因為擔心,而圍著那張矮桌,一夜無眠?

一想到這裡,他的心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痛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他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試圖用這份人造的寒意,來冷卻眼中那陣陣上湧的、滾燙的熱意。

他不能哭。

哭泣,是這個鍍金牢籠裡最廉價、最無用的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敲響了兩下。炭治郎像一隻受驚的鳥,猛地回過頭。

進來的不是富岡義勇。而是一位穿著雅致得體制服的中年Beta女性,她的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屬於專業人士的微笑。她手中端著一個黑漆托盤,上面放著一杯溫熱的牛奶和幾塊看起來很美味的費南雪蛋糕。

「竈門先生,」她輕聲說道,聲音平穩得像一段預錄的語音,「富岡先生吩咐,讓您用一些東西再休息。您的換洗衣物已經準備好,在衣櫃裡。如果有任何需要,可以按床頭的呼叫鈴。」

說完,她將托盤放在桌上,微微鞠了一躬,便悄無聲息地、如同幽靈般退了出去,自始至終沒有與炭治郎有任何多餘的眼神交流。她的恭敬,是一種比輕蔑更傷人的、徹底的漠視。

炭治郎看著那杯還冒著嫋嫋熱氣的牛奶,胃裡卻一陣翻江倒海。他像是被連根拔起的植物,被移植到了一個用黃金和鑽石打造的、卻沒有一絲土壤的花盆裡,任何精心調配的養分對他而言,都失去了意義。

他走進浴室,打開了花灑。溫熱的水流衝刷著他冰冷的身體,也試圖洗去他身上那股混雜著恐懼、屈辱、以及富岡義勇信息素的氣息。在明亮的、沒有一絲陰影的燈光下,他看到了自己側頸上那個清晰的、已經開始結痂的齒痕。那個烙印顯得如此猙獰,像一個永遠無法抹去的恥辱記號,向他宣告著他新的身份——一件被佔有的物品。

富岡義勇的氣味,已經滲透了他的腺體。無論他怎麼沖洗,都只會讓那股冰冷的海洋氣息,在他自身溫暖的檜木香的襯托下,顯得愈發清晰、愈發蠻橫。


他終於換上了衣櫃裡準備好的、質地柔軟得不可思議的絲質睡衣。那昂貴的布料貼在身上,卻像最粗糙的砂紙一樣,時刻摩擦著他敏感的神經,提醒著他這一切都不是夢。他躺在那張大得讓他感到恐慌的床上,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彷彿這樣就能找回一絲安全感。

這是在富岡義勇的巢穴裡的第一個夜晚。

炭治郎睜著眼睛,在極致的奢華與孤獨中,看著天花板,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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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了多久,我們疲累的坐在被〝燒烤〞過的地板  真的好燙…」我苦著一張臉說著,每個人臉上都留著汗  「我為什麼要跟你們來這裡受罪阿?」烽火呈現OTZ的樣子,一臉挫折,讓我不經擔心他的膝蓋和手掌…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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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了多久,我們疲累的坐在被〝燒烤〞過的地板  真的好燙…」我苦著一張臉說著,每個人臉上都留著汗  「我為什麼要跟你們來這裡受罪阿?」烽火呈現OTZ的樣子,一臉挫折,讓我不經擔心他的膝蓋和手掌…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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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篇玻璃渣燉肉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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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良趕忙跑過去蹲下身,查看路同塵有沒有受傷。 路並不著急起身,雙手拽住外衣領口,兩手同時輕輕抖動,將碎在上身的玻璃碎屑慢慢抖下 “沒事,沒事,只是距離太近嚇了一跳,快看看窗外有沒有什麼可疑的線索。要小心!” 深秋的風已見寒意,仿佛屋內之前是真空的一樣,隨著玻璃破碎,洶湧的秋風瘋狂的向屋裡傾瀉,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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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良趕忙跑過去蹲下身,查看路同塵有沒有受傷。 路並不著急起身,雙手拽住外衣領口,兩手同時輕輕抖動,將碎在上身的玻璃碎屑慢慢抖下 “沒事,沒事,只是距離太近嚇了一跳,快看看窗外有沒有什麼可疑的線索。要小心!” 深秋的風已見寒意,仿佛屋內之前是真空的一樣,隨著玻璃破碎,洶湧的秋風瘋狂的向屋裡傾瀉,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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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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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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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佇立在偏僻獨居男子家外的樹林處,穿上雨衣和雨鞋,畫上綻紅如血的口紅,屋內男子歡快的嘻笑聲沒有留意到靠近的另個輕盈腳步, 『主人。』清朗的女聲入耳,我抿了唇抬頭望去,高挑纖瘦胸前波濤的氣弱女子。 『身體借我。』我莞爾。 她顫了肩,點頭。 「『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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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佇立在偏僻獨居男子家外的樹林處,穿上雨衣和雨鞋,畫上綻紅如血的口紅,屋內男子歡快的嘻笑聲沒有留意到靠近的另個輕盈腳步, 『主人。』清朗的女聲入耳,我抿了唇抬頭望去,高挑纖瘦胸前波濤的氣弱女子。 『身體借我。』我莞爾。 她顫了肩,點頭。 「『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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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熾烈陽光照進窗內,才剛開冷氣的簡陋小房間裡還浮動著夏日的暑熱躁氣。   老舊的床頭櫃上放著女人為他準備的冰涼麥茶,全身赤裸的男人坐在床沿氣定神閒等待著,他經過鍛練、緊實而恰到好處的肌肉優美得像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   明知時間很充裕,男人還是下意識看了看手上腕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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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熾烈陽光照進窗內,才剛開冷氣的簡陋小房間裡還浮動著夏日的暑熱躁氣。   老舊的床頭櫃上放著女人為他準備的冰涼麥茶,全身赤裸的男人坐在床沿氣定神閒等待著,他經過鍛練、緊實而恰到好處的肌肉優美得像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   明知時間很充裕,男人還是下意識看了看手上腕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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