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生涯裡，最怕什麼？有人說是亂流，有人說是鳥擊，有人說是飛機故障。對我來說，落地德里機場的最大挑戰，其實不是天氣，也不是跑道，而是——航管的口音。
一、殖民地的「英語自信」
還記得我初次飛德里，大多是凌晨時分落地。夜裡航班不多，雖然熬了整個大夜，但工作量並不算繁重。只是，當你還沉浸在黑咖啡的半夢半醒之間，耳機裡傳來的不是輕柔歌聲，而是一串濃烈到可以「倒出來裝罐」的印度口音時，整個人就瞬間清醒了。
印度人說英文的風格，您大概聽過。重音經常跑錯位置，把perfectly normal的單字念得像外星語。更妙的是，他們還總愛批評別人的英文「不夠標準」，彷彿自己才是牛津字典的人間化身。殖民地子民的心理嘛，既自卑又自傲——最後演變成一種令人哭笑不得的「語言優越感」。
於是，飛行員之間最愛模仿的，不是鳥叫，不是警報聲，而是印度航管的口音。有人甚至把「Runway two-eight」說得跟Bollywood台詞一樣抑揚頓挫。大家笑笑，算是苦中作樂。
不過，自從某大公司的「日不落國」飛行員惹出一樁小風波之後，這種模仿的膽量就銳減了。
二、英國機師的「冒犯藝術」
故事是這樣的：某日，兩位正宗英國籍的機師，飛進德里。自詡為「女王的兒子」，他們對這些「前殖民地子民」的口音自然是嗤之以鼻。於是，抱著一種——姑且稱為「幽默」吧——的態度，他們決定全程用濃烈的印度腔回話。
航管：「Cleared to descend, flight level three-five-zero.」他們：「DescenD, leveL three-fivE-zerO，RogerR！」
一句一句都加重最後一個音節，彷彿在演唱音樂劇。航管聽了，居然也忍住沒發火，任由他們表演到落地。
直到最後滑行結束，航管才悠悠地在無線電裡說：「Gentlemen, please visit the tower after parking. And… it would be better if one of you is brown.」
這下兩位機師估計臉都白了。後事如何？我不知道，但光是這段故事，就足夠嚇唬天下所有「愛模仿」的飛行員了。從此之後，大家心照不宣：聽不懂就問，不要裝懂；被糾正就忍著，千萬別自找麻煩。
三、印度的天空，擠得像火車站
來到中東公司後，印度變成了「常客」。公司七成的旅客是印度裔，航點多達八個，從德里、孟買，到小城市亞美達巴德，全包了。差不多每個月都要來一次。
去得最多的當然是德里和孟買。白天航班繁忙，這才真正體會到印度「航空自由化」後的盛況。
有一次，我們還在高空悠閒巡航，離機場兩百海里，還沒開始下降呢，ATC就淡淡一句：「You are number four-zero for landing. Expect delay one hour.」
天啊，前面四十架！第一次聽到時，我差點把咖啡嗆出來。幸好我們油帶得多，不然真要轉飛備降場了。久而久之，這種事見怪不怪：反正油多，耗就耗吧，薪水不會少算的。
至於起飛？更是一場馬拉松。光是排在跑道頭，就能等上二三十分鐘。一架落地、一架起飛，井然有序，卻慢得驚人。印度政府雖然開放天空，但基礎設施卻停在上世紀，結果就造成這種「航空高速公路塞車」的局面。
四、驚險的德里跑道
最驚險的一次，是在德里起飛。好不容易等到指令，進入跑道待命。按照規矩，我們必須與前機保持三分鐘間隔。眼看著後方的降落客機已經逼近，距離只剩三海里，我們還卡在跑道上。
心裡直想：這下該讓人家重飛了吧？結果航管不慌不忙，先給我們「起飛許可」，接著又轉頭告訴進場的航班：「Cleared to land。」
我眼睛死盯著TCAS，心臟差點跳出來。副駕駛喊出「100」，屏幕顯示對方高度「+00」。換句話說——人家已經落地了，而我們還在跑道上全速衝刺！
幸好最後一切「驚險而不危險」。我們正常離地，他們安全滾行。但當我們向航管抱怨時，得到的回覆卻是：「When the aircraft landed, you were already airborne.」
這下我差點沒把耳機摔了。我們那時明明還沒到V1！睜眼說瞎話，恐怕就是這個意思吧。再想多辯幾句，航管已經冷冷一句：「Contact next frequency.」然後把我們打發走了。
五、民族自豪vs 飛安邏輯
從那次之後，我才算真正明白：印度人是多麼愛國。哪怕隔離不足，也絕不讓「自己人」多排一次隊。寧可讓兩架飛機在跑道上擦肩而過，也要護送本國航空公司優先落地。
這樣的「愛國心」，若放在板球場上，無疑是熱血沸騰；但放在航空業裡，可就讓人冷汗直冒了。飛行員之間因此心照不宣：飛進印度領空時，除了檢查油量，更要準備一顆強心臟。
六、後記
德里這地方，每次飛去都有新故事。有時是口音難懂，有時是跑道排隊，有時是驚險間隔。久了以後，我倒覺得這是一種「特色」，就像咖哩的味道，濃烈、嗆鼻，但無可避免。
有人說，航空是全球化的象徵。但在德里天空下，我常懷疑：這裡飛的不只是飛機，而是印度人特有的幽默、固執，還有那份「你聽不懂也得聽懂」的自信。
飛行員嘛，能做的就是：笑一笑，忍一忍，飛過去就好。至於航管的英語？別妄想糾正他，因為在他心裡，世界上真正「標準的英文」，只存在於德里塔臺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