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特南的意思是說,當大家不再一起出門參加社交活動、不再一起上教會、不再去一起去打保齡球,當大家不再參予社群活動,其實就是減少了公民參予,最終將會導致「美國社會資本的流失(erosion of social capital)」,並且會有長遠的政治後果。
受到這本著作啟發,前幾年有不少分析川普崛起的書,認為川普正是普特南所說的「地方社區裂解」的結果,這類的分析我覺得通常有點跳,但說明了普南特思維的影響力。
那什麼造成了「獨自打保齡球」的現象?普南特的統計分析以今天的眼光來看不太行,但他很努力的想去說明各個因素的影響:郊區化大概佔了10%,因為大家下班回家休息,但上班跟放假都往城裡跑。
他又認為美國婚姻跟家庭結構大概佔10%,高離婚率、婦女勞動率上升、跟各自帶著孩子再婚後「多家聯軍」的情況,大概佔了10%,因為傳統家庭的裂解,會減少了上教堂跟社區親子活動的參與。
他還舉了零零總總各種因素。在這些因素中,普南特認為可以解釋最多的是「世代差距」,尤其是看電視的新世代 — — 整天窩在家裡,不問世事,隨著不看電視的舊世代過世,看電視的新世代人數增加,這一來一往,加總起來大概佔30%~40%的解釋力。也就是說,普南特認為「娛樂科技」是影響美國社會裂解的最大動力,而他認為網路將會加劇這現象。
後續的實證研續,在某部份支持了普特南的論點。美國戰後投票率大幅下滑,史丹佛教授Matthew Gentzkow的研究發現,1950年代電視的普及,可以解釋美國戰後投票率下降當中的25-50%的變化量。不只是在美國,麻省理工教授Ben Olken也發現,在印尼,電視引進也減少了地方社區的活動。電視訊號暢通的地方,比收不到訊號的地方,更難組織地方社群,因為大家都蹲在家裡看電視。

不過有反對者引用了1920年代美國社會學有名的「Middletown studies」。Middletown studies是指1920年代,幾位美國社會學家數個典型的美國Miiddletown的田野研究案例。
當時美國社會學家便也觀察到了「廣播跟車子的普及」,對於美國社區正在造成裂解。然而,後續許多研究卻認為,美國社會在過了好幾十年後,其實仍跟1920年代調查時的情況很接近,地方社會並沒有太大改變。所以反對普南特的人,便認為普南特可能跟1920年代的社會學家一樣,誇大了社會的變遷。
單從TV來推論這變遷的確很沒說服力,不過從近年來大量研究來看,美國地方社會的確有慢慢衰弱,用一個經濟學家的比喻,美國社會是「月亮與貧民窟」共同組成的:美國聯邦政府有辦法把太空人送上月球,但沒有辦法提出政策解決貧民窟問題。2021年的今天這趨勢變得更嚴重了,美國有錢人可以上太空,但運氣不好的人永世無法離開貧民窟。同時,根據蓋洛比的抽樣調查,美國成年人上教堂的比例,近年已跌破五成。
那究竟是為什麼?我覺得比較合理的還是全球化市場的影響。普特南在書中雖然批評馬克思主義者的「經濟決定論」,但他認為企業的去地方化(corporate delocalization , p307)的確影響了人們工作的誘因、政商菁英的聚落選擇,但他這為這應該是對慈善組織或大型公民參予有直接影響。他自己還想不出一個很明確的理由,來解釋市場、全球化、企業的去地方化何以導致人們不再上教堂跟打保齡球。
不過順著普南特的思維來講,其實傳統的美國鄉紳,在美國經濟近幾年全球化的情況,地方菁英想必也跟著「去地方化」。如果大家本來去打保齡球跟去教堂,很大的誘因就是要去跟這些地方菁英打交道呢? 我們把「教堂」或成「宮廟」,臺灣人很快就可以代入到臺灣社會當中。
所以某方面來說,普南特在處理的問題是,其實是當那些「宮廟」的主委,隨著全球資本擴張,而成為了可以到處跑的人的時候,人一下在紐約,一下在北京,還有誰要造訪地方的小廟呢?
我先前在一場研討會,跟知名的哈佛社會學家/政治學家Theda Skocpol聊到這點時,她提到她編了一本書,在講這背後的組織變化,過去美國的地方活動由士紳組織,但今天卻是專業的非政府組織,並由常春藤畢業的經理人管理。
另一方面,David Card, Kevin F. Hallock跟 Enrico Moretti的一篇研究發現,光是大型企業總部在美國不同州的搬遷,就能劇烈地影響了慈善捐獻的地理分布。
反觀臺灣,則有非常有趣的差異。
根據Pew的調查,臺灣是世界上少數把「社會」列為價值順位第一名的地方,在東亞也只有臺灣人這樣想事情。先前的「鏟子超人」,更是驗證了這調查。
與美國的脈絡相對不同,臺灣的地方社區跟宮廟遇到的挑戰似乎是在人口老化的壓力下,中共透過資金跨越臺灣海峽,滲透了地方宮廟,進而影響選舉。所以臺灣遇到的挑戰並不是社會資本的裂解(Bowling Alone),而是社會資本的赤化跟被軍事化,乃臺灣人不可不察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