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的旅程（1978）Les Rendez-vous d'Anna
在那天⋯⋯（1997）Le jour où...故鄉在彼方（2006）Là-bas
今年女性影展為焦點影人香妲艾克曼選映的作品當中，我將其中三部作品擺一起討論，因為即便三部作品橫跨了三十年，卻有著近似的元素在其中，短片《在那天⋯⋯》拍攝公寓內正在工作的導演本人，她反覆唸著同一段字句直到影片結束，而紀錄片《故鄉在彼方》也發生在一間公寓內，這次導演將自己隱身在攝影機背後，僅用旁白以及電話打來所回應的內容，道出她對猶太身分的思索與困惑，鏡頭則是拍著窗外對街的鄰居夫妻，就此對他們產生想像，「現在我習慣看窗外，陷入內心的世界。」而我也在劇情片《安娜的旅程》裡見到了這扇透出去的窗，電影開場女主角安娜抵達飯店，進門之後她拉開窗簾、打開玻璃窗，迎風吹拂著身體，排解即將進入工作狀態的緊繃感，她一邊撥打電話出去繼續工作。片中安娜總是在窗前盯著自己的倒影，包含特快車上向陌生男乘客借火點菸，映照出一男一女的交錯身影，再到安娜與愛人見面之後，他們看著窗外大樓撫摸對方，安娜在窗邊褪去衣物裸身之時，卻顯得格外孤獨。
首先談到短片《在那天⋯⋯》作為筆者本次女性影展的開幕片第一部，雖然僅有八分鐘的時長，卻帶來無限韻味，既有女性生活的日常，也談及創作者的反思，最能共感於那種起床時心情很差，於是不想出門的精神狀態，於是這顆「一鏡到底」的旋轉鏡頭，好似起床時妳我環顧四周的動作，視野由朦朧逐漸變得清晰，這顆旋轉鏡頭裡，作為觀眾的我們究竟看見了什麼？我看見了「好電影」，這是香妲口中的好電影，她想要直通電影未來的那份心情，二十年後的我們就身處在這個未來聆聽她的話語。而這場戲也讓我夢回當年的年度愛片《火上鍋》裡的最後一場戲，同樣也是在旋轉的鏡頭內見到美妙的變化，搭配著香妲逐漸加快的語速，聲音卻越放越低沉，好似在低語。
而《在那天⋯⋯》片中反覆唸的「重複性對白」，在《安娜的旅程》裡則化成了電影結尾那答應要唱給愛人聽的幾遍副歌，這些「重複」是有其份量的，讓文字內蘊藏的情感得以延續。說到《安娜的旅程》這部電影對我來說尤其獨特，它具有《東方》那股乘上火車移動四方的魅力，不知旅程終點在何方的神秘，安娜路途上分別與三名男子和兩位母親交談，母親提到安娜父親的段落，則讓我想起了《黃金八0》裡對於「景氣不好」仍懷抱著「好轉」的希望。關於「父親」的論述，也能夠對應到《故鄉在彼方》裡，香妲始終好奇猶太裔父親為何帶她們前往比利時，而非她們的故鄉以色列，父親本想將他們接到巴勒斯坦，「你千萬別去！」聽聞朋友的建議後，怕全家得一起過上苦日子，最終才會選擇前往沒有風也沒有沙的比利時， 如同《安娜的旅程》裡，安娜在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車站下車，就此和母親會面。
《安娜的旅程》全片在極其冷靜克制的鏡頭裡，添入了「全家都愛你」的荒誕，還有像磁石與鐵相互吸引的愛情，但是最終卻沒有和男人睡在一起的寂寞，安娜反倒和母親裸身睡在同一張雙人床上，坦白自己和女子的美麗邂逅，「你沒有愛過女人嗎？」如此真誠的提問，母親也無從回答起，完全沒想過這部電影會有這麼一段酷兒經歷在裡頭。全片最讓我震撼的則是結尾，安娜搭上計程車為了替男人買退燒藥，她的臉上卻不見任何一絲喜悅，顫抖的身體包裹著令人難受的情感，全都化成她眼眶邊的淚珠，而電影尾聲安娜回到了家中，聽著答錄機播放一段段留言內容，有的是即將前往下個地點的工作訊息，也有的是要與愛人相約下次見面的消息，安娜只是躺在床上，靜靜地聽著來往的一切，我竟也跟著紅了眼眶，這幕實在太痛又太美了。對應到《故鄉在彼方》中，香妲導演自述慶幸自己早已睡去，睡得太沉而沒能聽見電話鈴響，她因此不必立刻回覆給電話另一端的人，她說因為電話裡對她的關懷時長會壓垮她的身心靈，《安娜的旅程》結尾所呈現的，即是她那被壓垮心靈、欲哭無淚的狀態。事實上，《故鄉在彼方》裡就有著「思考生命，但悲傷隨之而來」的自白，包含作家阿摩司奧茲在《愛與黑暗的故事》裡提到他母親自殺對他造成的重大影響，香妲也講述自己童年記憶裡的姑姑露絲，姑姑因為生病才會把她當成大人在聊天談話，爸爸不忍心將姑姑接來家裡照顧，最終姑姑仍走上了自殺這條路，這些傷心往事都成為她故事裡潛藏著的抑鬱元素。
「脫離牢籠很難，尤其是自己的牢籠。」
香妲艾克曼導演在《故鄉在彼方》中，以一名「女性拓荒者」的身分，試圖在房間裡扎根，她自問自答，動筆寫下腦中的想法，在苦思之後，在病癒之後，鏡頭開始飛出窗外抵達海岸沙灘，並且有了拍攝飛機飛過天際的縮時影像。這部電影是導演對自我的終極剖析，看著她在混亂的思緒中理出了頭緒，我也在這個窗前見到了香妲所說的「到不了的彼方」。於我而言，觀賞香妲艾克曼導演的作品也是一趟映照自我的旅程，如同女性渴望掙脫一路人被束縛的牢籠，她讓每個人自由決定何時該下車，於是我們都能夠成為《安娜的旅程》結尾倒在床上的女主角，對於自己是否該繼續開啟下一趟旅程感到猶豫，於是套用了《在那天⋯⋯》開頭的詩句：「心情很差時，我們最好別起床了。」躺在床上也好，也好。
🎶延伸聽歌： #洪佩瑜《#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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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影展場次：
10/25 週六 10:20 光點華山電影館1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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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WMWIFF Chantal Akerman 女性影展 香妲艾克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