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太多，空氣太白。
光從天花板降下。
白得沒有方向。
她眨眼，眼皮裡泛出一層熱。
會議室裡的空氣是靜止的。
冷氣的風沒有聲音。
只有文件翻動時，世界才被喚醒一秒。
每個人都微笑、點頭。
那笑容整齊、禮貌、可預測。
她也笑——那是肌肉的記憶。
他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大家的肌肉記憶。
有人說：「我們知道大家都很努力。」
有人說：「這樣提醒大家前進的方向都是善意。」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筆。
墨跡乾得太快。
再用目光蒐尋大家。
表情們就像定格的螢幕。
而時間，在紙上被烘乾。
她忽然覺得，荒謬而確實。
光和空氣不斷擠壓著她，
壓在身體、壓在肩膀上，
讓呼吸變成一種公務。
她感覺不到心跳，
只剩下緊迫的呼吸。
而呼吸的頻率卻和世界不同步。
是誰把世界的節拍調到這麼低的頻率。
投影機的光在桌面閃爍，
光點沿著文件的邊緣滑動，
她的呼吸試著跟上每一次閃爍的節奏。
她抬頭。
看著那個說話平穩，語氣冷淡、字句整齊。
話語的每一個停頓，都精準得像剪輯播放版的錄音檔。
「我們必須彼此體諒。」
「我們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
「目標已經不遠，大家一起努力。」
她想應和，卻發不出聲。
喉嚨裡卡著一口風，
那不是哽咽，只是身體的延遲。
冷氣的風掠過她的手臂。
那感覺像被空間的光輕輕掃描。
她想到醫院、想到體檢表、想到那些「正常值」。
一切都在正常範圍內。
包括她的沉默。
以及大家的沉默。
門打開時，
走廊的燈光比會議室更亮，
亮得像是為了抹去什麼。
地板反光，天花板反光，
連她的影子也開始發白。
她聞到一股風。
那風沒有方向，也沒有氣味。
她往前走。
每一步都被鞋跟的聲音推了一下。
那聲音很輕，但規律——
像是提醒：再撐一下。
有人從旁邊經過。
他語氣平和、點頭，
說「辛苦了」。
帶著微笑看起來——真誠、友善。
她回以同樣的笑。
這個世界的溫柔是自動運轉的。
就像空調、電梯、投影機。
當它們關掉，
才會顯得不正常。
電梯門打開。
光照進來。
她看見自己的倒影在門上閃爍。
這是這世界裡的她嗎？
還是只是光在模擬她？
光沒有惡意。
它只是太亮。
----------後記
有時候，真正令人窒息的，
而是那些包裝成「善」的惡，
那是一種連意識都不存在，且自以為進退得宜的禮貌。
當我們亦以為是「這樣才對」、「這樣比較好」的時候，
也許，正是在幫世界擦亮它的鏡面。
下一篇預告｜〈善意的備忘錄〉---------
手機亮著。
藍光像極了溫柔的提醒。
電梯門在她身後關閉。
是不是要留下紀錄——才不會被誤解。
她心想、點頭。
開始輸入一句，又刪掉。
——
光換了顏色，
語言開始有了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