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純金
1947年初,算一算時間我離開故鄉已七年多了,我經常回想起父母在我成長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他們給予我追求解脫之道的機緣,我強烈地想要表達我對父母深深的感恩之情。當然,父母對子女的關懷與愛,比山高,比海深。如果沒有父母的關懷與愛護,誰會在我年幼的時候餵我吃飯?在我生病的時候一旁照顧我?當我還不知道周遭發生什麼事,無法照顧自己的時候,我的父母會照顧與呵護我,他們撫養我長大,教我如何自己說話與思考。當然,他們也帶領我認識佛法,讓我現在有機緣能在生活中將佛法付諸實行,並使我的心體悟到一種奇妙的法樂,這一切都得要歸功於父母對我至深的愛的力量,我深切感激父母對我無微不至的關懷、愛護以及為我付出的一切,因此,孝敬父母是我對他們最起碼的報答。由於我的生涯選擇,因此我不像世俗一般的孝子一樣能充分地給予他們財富與安全感;但相反的,我卻我認為最好的報答是教導他們佛法與修行的奧妙,並幫助他們在心中穩固地灌輸與培植佛法。無巧不成書,當時我巧遇一位來自故鄉的比丘,他說我的母親生病了,因此,我回家探望父母正是時候。我也感受到阿姜李是我生命中的重要貴人,他教導我許多啟迪心智的佛法課程,並鼓勵我前去參訪阿姜曼,因此,我衷心希望回鄉之後能與他見上一面。帶著這些目的,我開始了從東北地區返回我東南海岸尖竹汶府故鄉的漫長旅途,步行距離超過400英里,我以最快的速度徒步跋涉了整段行程,沿途都以頭陀支的方式露宿。那時候的旅程非常地艱辛,因為土路經久失修,又很少有機動車在這些惡劣的路況行駛,泥濘又坑坑洞洞的路徑上也只剩下人的步行腳印與牛車駛過的痕跡。
當我終於抵達尖竹汶府時,我暫居在齋溫甘林寺裡,那裡也是我十年前出家生活開始的地方。當我的父母聽到我回來的消息時,他們趕到寺裡迎接我,一面哭一面問我過得好不好?問我為什麼沒有和他們保持聯絡?他們還說不知道我是生是死。「你至少應該讓你母親知道你還活著!!」我的母親流著淚責備我,她擦了擦眼睛,慈愛地看著我。
我對母親說:「媽!你哭什麼啦?有什麼好哭的?七年前我離家時妳哭了,如今我平安回來,妳為什麼又哭呢?」我又跟她說,如果我一直待在家裡,她可能還是會哭,我勸她放下執念,我現在回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母親一動也不動地坐著,聽著我對她的開導,她眨了一眨眼,淚水湧出眼眶。她跟我說她的健康狀況越來越差,對我的擔心和憂慮讓她更加想念我。「如果我在看到你之前就死了,我會很傷心,且死不瞑目。當我不舒服的時候,我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的孩子們。如果他們當中有人下落不明,我會悲痛欲絕。」接著,她怯怯地笑著問我:「哦!對了,你跟阿姜曼在一起的時候,都從他身上學到了些什麼呢?」
前一任住持離開時,有兩位比丘負責管理齋溫甘林寺,他們幫助我舒適地安頓下來。我和他們才住了幾個星期,他們就表示很想前往東北參訪阿姜曼並聆聽他的開示。他們有許多關於禪修的問題,覺得只有阿姜曼才能解答。他們很高興我回到寺院,因為這讓他們有機會在北上時把責任交託給我。由於我已經和阿姜曼一起修行多年,我給他們這個機緣也是在情理之中。因此,我同意在他們不在的時候,擔任齋恩甘林寺的臨時住持。
接下來的兩年,我致力於維護僧團的良好秩序,並照顧父母以及在清晨前來僧團供奉食物的在家信徒宗教上的需求。我從一開始便下定決心,要認真看待這些日常的職務。我收斂了天性中狂野不羈的一面,在與當地社區人民的互動中保持禮貌與慈悲心,耐心地履行鄉村住持應有的沙門威儀。與此同時,為了盡可能創造一個最寧靜、最隱閉的修行環境,我盡量減少與俗人的接觸。我歡迎在家居士在早上到僧團供奉食物,並在我用完餐之後向我請教或請示法義。除此之外,我請他們盡量不要到訪,因為我發現白天不斷受到在家弟子的干擾,這與比丘禪修時所需的寧靜與僻靜扞格不入,我的嚴格政策讓常住比丘們不受到干擾,也維持了他們禪修環境的神聖性。
我一生樂於尋求隱蔽與獨居靜修,因此在寒冷的季節,我放下僧團的職責,獨自到附近的山區裡完全沉浸在禪修之中,我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發展高深層次的「定」與「慧」善巧的密集應用之上。幾個月下來,我徒步穿越當地的荒野山林區,過著簡單及與大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活,並依靠小森林社區居民的善心布施,為我的行腳托缽生活提供食物資助。當下一個雨安居臨近時,我便返回齋溫甘林寺,並如往常一般繼續執行我的僧伽職務。
1948年的雨安居結束之後,我再次把握機會放下僧伽的行政住持職務,獨自前往北邊的荒野深林區。當時,季風季節的炎熱與潮濕已經開始緩和,也預告著寒冷季節即將來臨。涼爽乾燥的天氣讓人有如釋重負的輕鬆感,但更讓人放鬆的是在森林山脈的幽閉環境中所體驗到的孤寂感。經過幾個月的靜坐禪修生活與管理僧團的各種事務之後,我已經準備好在行腳、禪修的生活方式與獨處的和平及安寧中尋求安寧。
1949年的最初幾個月,我已深入尖竹汶府最北端的叢林裡,我在偏遠的小路徑上徒步行腳了好幾個月,我的禪修也恢復了全部的力量。某一天的傍晚,當我坐在一塊懸垂岩石下的壁牆洞穴上時,我的心經歷了一件事,這件事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時我正持續地靜坐,試著根除殘留下來障礙我解脫道路的垢染。突然間,我的心進入了一種極度寂靜的狀態,完全沒有任何一個會打擾到禪定寧靜的念頭生起,當下只有一種非常精妙的覺知,這種覺知遍布整個宇宙的一切,此外絕無其他任何東西出現。整個世界似乎都充滿了這種微妙的覺知,真的很驚人。無論我是積極地「念身」,抑或是靜靜地安住在禪定之中,雜念都不會闖進來。數小時之後,我的心仍然毫不費力地保持明亮與清晰。
從那一天起,我的心持續從各個層面去念身,且一連就是好幾個小時。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念力強大,隨著觀照的勢力越來越大,我的注意力變成了一股不懈的推動力。隨著日積月累的禪修知識與善巧,我知道該從心的哪一個角落去挖掘與探究,只不過是要精確地找出垢染並將其拔出而已。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民間醫生,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生長在叢林深處的野根與草藥,他要做的就只是穿透糾纏不清的植物,找到它們,然後把它們連根拔起。在這個更進階的修行階段,我的心完全擺脫了向外界攀緣的念想與情緒,因此可以專注於任何在覺察領域中生起的事物。
我對身體的觀照念身很快就達到了觀智自動湧現的階段,不需要刻意為之或引導。結果,無論白天或黑夜,我都完全沉浸在這些觀照之中。觀智以快速敏捷的方式穿梭於身體的心智觀想影像之中,揭開對身體纏繞不清的執著,逮住那些綑綁住心智的束縛並用力將它們給扯出,心念無情地在身體的每一個部分和每一個面向轉動著並尋找貪欲及顛倒妄念的根源,這當然就是阿姜曼告訴我「用四聖諦將身體給擊到粉碎」的意思。
我達到了以下的階段:我體驗到心彷彿是完全獨立且自由自在翱翔,儘管這種毫無障礙的自由感覺很奇妙,我卻不願意完全相信這種感知。我覺得在這個階段的禪修中,沒有任何事情是理所當然的。我繼續深入探究,讓智慧充分發揮並揭露實相。當我說心看起來自由自在地翱翔時,我的意思是心彷彿就像漂浮在氣墊上的一縷棉絮,漂浮力十足。深入探究這個感知,我發現雖然棉絮看起來飄浮不定,但它實際上是依靠氣流保持高飛。如果沒有這股氣流的支持,它就會掉回地面。我也意識到我目前的修行狀態也有類似的困境。同樣地,我在禪修時的奇妙經驗也只是錯誤的知覺,是植根於心對自己的根本妄念。換句話說,我還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
在這個深刻的領悟之後不久,我搬進了一個比較淺的洞穴石窟,這個洞穴是從懸崖底部挖空出來的,深藏在拜斯里山南面茂密的熱帶森林裡,當地以致命的瘧疾爆發而聞名。叢林中還有許多危險的野生動物,比如大象、老虎、豹子、熊、毒蛇和野豬。我已經被警告過有這些危險存在,但我依然選擇去挑戰大腦在極端條件下做出果斷反應的能力。我躲在山洞裡,毫不留情地逼迫自己,連續幾天斷食且不眠不休,決心在取得進一步突破之前,絕不鬆懈。
沒過幾天,我便患上了嚴重的瘧疾,高燒和發冷交替出現。
在這些折磨人的症狀持續期間,我的大腦卻變得越來越敏銳,感知力也越來越強。在某些情況下,我的意識似乎完全脫離了與外界的感官接觸。但在正常情況下,我可以察覺到一種非常微妙的感覺,這種感覺很難用言語形容,它是來自於物質界。因此,我的心完全專注在看似非常精緻的呼吸感覺之上。當我能夠將感覺維持在這個精細的層次時,它會變得越來越微弱且越來越難以捉摸,因為它會在我的意識中忽隱忽現。我將注意力集中在最微弱的感覺上,看著它們逐漸變得模糊不清,只能察覺到微小的移動痕跡。我繼續細心地探究並質疑這種幾乎無法察覺的感覺,直到它最終消失在完全靜止的狀態中。所有的心理活動都停止了。在覺知的領域裡,什麼都沒有留下。沒有任何事物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沒有任何事物需要我去尋找,沒有任何事物需要我去關注。完全靜止的覺知與身心活動之間的所有連結都被斷絕了。這時的覺知是自由、廣闊、無上的空無、無邊無際、包羅萬象。沒有任何事物能圍繞或阻礙它,當所有滲透覺知的東西都消失時,就只剩下一個真正、無所不在的空,其中什麼都沒有,這種空是一種完全絕對且永久的捨離,不需要再努力去維持。
在那個無與倫比的時刻,覺知呈現了以最高的形式徹底放下了原始無明的一切剩殘餘孽,從而一勞永逸地顛覆了永恆的生死輪迴。智慧的觀照洞察力以強而有力的一擊,徹底瓦解了無所不在的無明網絡之後,又以致命的右勾拳狠狠地擊中了生死輪迴的下巴,將其擊倒在地,令其再也無法站起來。
在那一刻,我終於能與佛陀面對面,我並非自吹自擂妄說過人法,但我只能這樣子形容。我清楚地認識到,對生死輪迴的執著,在無數生生世世中無止盡地重覆,其實是根源於對真理的普遍無知。現在脫離了這種執著,無明的世界再也無法在絕對清淨且與涅槃合一的覺知中找到立足點。除此之外,我找不到任何言語來表達實相,因為那種獨特的清淨是在傳統語言的領域之外,一般世俗的凡夫如果試著去理解它,一定都會感到困惑。
我終於擺脫了顛倒妄想與愚痴迷惑,與無明的魔羅徹底戰鬥,直到無上智慧的力量突破它最後的防線。在信、精進、正念、定與慧等五根五力的合力支持下,所有這些力量都是在無數次的修行中訓練出來的,如今無明的堡壘已被攻破了,而這個大魔王也在之前堅不可摧的禪定堡壘中被殺死了。
無上的正念與無上的智慧封閉了所有讓覺知能遁入色、聲、香、味、觸與法的路徑,讓智慧的力量得以攻入顛倒妄念的內部殿堂,剷除掌控生死輪迴的暴君,也就是一切苦的主要因緣。當覺知終於放下身心時,只有令人驚嘆的清淨法重現,這比我多年來的禪修經驗更令人驚嘆。
多年前,我曾無意間聽過一位北方女士唱過一首悲傷的情歌,這首歌如今又在我的耳邊迴盪響起,歌詞大意如下:「身心的苦吞噬了我的念想及感情。苦將我緊緊纏繞......」歌詞中身體和心靈上的苦,如今已翻轉成身與心的自在。歌詞中「苦將我緊緊綑綁」如今已經轉換成「喜樂將我緊緊擁抱」。我當時的反應是: 「真不可思議!我看到了我尋求已久的『法』了!」
涅槃是人類存在的固有領域,但它不是人類特有的東西。在地、水、火、風等四大元素中你絕對找不到 「涅槃」,在物質宇宙的任何事物中也找不到「涅槃」。或許可以打個比方,我們或可以說「涅槃」是絕對自由的境界。但事實上,涅槃是我們每個人與生俱來的自然法則,它不具任何物理特性。五官無法認識它;哲學無法揭示它;科學無法證實它。即使廣泛地研讀佛經,也無法達到涅槃,除非精進地實踐佛法,也唯有透過佛法禪修的實踐,心才能做出實現涅槃所需要的調整與矯正。一切過去諸佛及其無數的聲聞阿羅漢弟子都是這樣做的,讓真理在他們的心中明確清楚地生起。
如果您想要消除對於自己行為最終結果的疑慮,那麼你就必須透過禪修的方式來解決這些不確定性,直到你自己清楚地領悟到這些事情的真相為止。即使是困擾你一輩子的疑慮,也會在領悟的那一瞬間都煙消雲散,就像永遠的黑暗在你開燈的那一刻都轉變為光明一般。佛陀教法的真理將顯示在那些以勤奮精進及堅定不移的決心去探索真理的修行人身上,為了充分了解自己解脫苦的潛能,尋法者必須努力成為解脫路上的精神戰士,他們需要有堅定的決心,能勇敢地對抗內心的敵人,找到目標全力奮戰,不會軟弱或灰心,也不會與煩惱交戰時因看起來太過艱難而退縮。當這種鬥志在追求佛法的過程中展現出來時,時空對於追求真理就不再那麼重要。無論是佛陀的時代或我們現在的時代,涅槃永遠可以被那些認真遵循解脫道的人所體證,真正的「法」永遠存在於當下,也就是永恆的當下,就在此時此地。
當我獨自坐在尖竹汶府北部的荒山野林中時,當我的覺知超越了盤根錯節的生死輪迴叢林時,我心中生起了驚奇與讚歎。很明顯,無明在各種法界的有情世界中已停止創造下一世的出生,剩下的只是完全清淨的覺知。當太陽從山頂冉冉升起時,我跪地叩首並在心中深深地向佛、法、僧三寶頂禮,這三種絕對清淨的寶石已經與涅槃的無為法融合為一,一顆充滿「法」的心,以無比的感激之情,回想著每一位曾慷慨協助我抵達自由國度的人,我對父母為我所做的許多犧牲深表感激,我無法評估他們對我的愛與關懷的價值到底有多深,但只要一想到我現在可以真正報答他們的恩情時,我的心中便泛起一陣狂喜。
我對阿姜曼的慈悲感激不盡,他撿起了這一塊看起來一文不值的舊破布,馴服及淬鍊其粗糙笨拙的外表,並打磨了隱藏在破布裡面的純金,直到它向四面八方毫無阻礙地閃放出璀璨亮麗的光芒。每當我開始搖擺不定時,我都覺得是他給了我新的勇氣,尤其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他既像母親又像父親,以至於我知道我永遠也無法償還我欠他的債,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利息。他是「覺悟者」活生生的證據,在他慈悲指引的木筏上航行,我的心已安全抵達解脫彼岸,貪、瞋、癡所帶來的波濤洶湧和業力因緣果報都已被置之身後,如今我已可以自在地將珍貴的木筏留在岸邊,實在不可思議。
我繼續住在荒野山林中懸崖下的小山洞裡,安詳地浸淫在擺脫苦的終極無染極樂之中。在人煙稀少的山區裡,我的心在一片安寧與靜謐中法喜充滿並喜樂洋洋,在那裡,與我接觸的人只限於每天布施食物的在家人。那片荒野且尚未開化的叢林山區中居住著善良、誠實、有道德的人,即使是森林茂密、植被叢生、野獸經常出沒的叢林,也遠不如人類社會文明都市叢林的危險,因為在人群聚集的都市裡充斥著糾纏不清的垢染煩惱,貪、瞋、癡等毒蛇猛獸隨時不斷出沒。這些兇猛的心中猛虎野獸經常會造成深深的內心傷痕,逐漸侵蝕一個人的身心健康,直到傷勢變得很嚴重,這種傷害非常難以治癒,且傷口會嚴重潰爛,但受傷的人往往會忽略自己的傷口,一廂情願期盼它們會以某種方式自行痊癒。
隨著1949年炎熱夏季的來臨,尖竹汶府北部的高山叢林開始變得更加悶熱與潮濕,我又回到了年輕時的沼澤海濱社區。從那時起,我從所有的身心五蘊負擔中解脫出來,有些不情願地回到齋恩甘林寺重新擔任該小型僧團的「臨時」住持,這當然也表示我得要重新生活在充滿荊棘的世俗社會中。起初,我曾想過將我心中優秀的法傳授給我家鄉的人們,但最後我的結論是那些人的心智力量與能力尚無法掌握深奧的無上法義。當我如是思惟,對於嘗試向他人解釋解脫成就的驚人特質,我感到前景堪憂,並不樂觀,因此當我回來時,我決定保持沉默。
擔任住持一職之後,我開始思考下一步的計劃。當時,我已在齋恩甘林寺擔任了整整兩年的臨時住持,原本應該從阿姜曼的森林禪寺回來接替我的兩位比丘迄今仍未回來,我覺得我已經盡了我所能去報答我欠父母的恩情,我決定是時候讓我再次自由地行腳了,由於我無意成為故鄉森林禪寺的常住住持,我覺得我在那裡已待得夠久了,我的內心渴望回到荒野森林,住在洞穴裡、懸崖下或樹蔭底下,這時,我突然想到我從未去過泰國南部。
早年曾指導我出家的阿姜李在泰國東南部各府雲遊行腳多年,因此我決定追隨他的腳步。我希望能在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找一個安靜隱蔽的石窟洞穴,我覺得自己就像小鳥一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在空中翱翔,我的心在各方面都感到滿足。事實上,佛陀與他的聲聞阿羅漢弟子也是選擇在森林深處自由自在地生活,並愉快地安住在正念當下。
對我來說,阿姜曼一直在引領著我,即使在他徹底淨化心中所有的垢染煩惱之後,也就是他有能力在志同道合的弟子們陪伴下放鬆的時候,他還是選擇住在僻靜安祥的荒野山林區,儘管這種艱苦的生活方式會傷害他的身體健康,而他只是重新仰賴法的力量,像所有過去及現在的聖者一樣,運用法的力量來維持身心的健康。
我搭火車南下,在南半島約300英里處的春蓬府 (Chumporn) 的薩維區 (Sawee)下車。我很快就開始徒步走進山裡,在山徑旁適合的地方露宿。我偶爾會在村民的花園或果園附近搭起頭陀傘帳篷,我靠著每天村民布施捨給我的食物過活,就像蜜蜂從一朵花到另一朵花擷取花粉一樣,無憂無慮。
在薩維區的山中雲遊行腳了數月之後,我遇到了一群村民,他們帶我到一處深藏在充滿野獸的熱帶叢林中的石窟洞穴,這個巨大的洞穴曾是一座古老寺院的一部分,但如今早已廢棄,村民們邀請我在即將到來的雨安居期間住在那裡,並說如果我同意的話,他們會翻新修建寺院的一部分。我接受邀請主要是因為我喜歡這個山洞和它的位置,住在一個被危險動物包圍的山洞裡,會迫使我保持警覺和心的正念覺知,這些都是愉悅地安住在當下的重要因緣。儘管我已經達到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安然自在入定的階段,我仍然利用法的外在層面來保持身心的健康與活力。
1949年我在那個山洞裡安然度過雨安居,雨安居還沒結束,同村的人就邀請我在那裡長住。他們還承諾我,如果我願意留下,他們會籌集資金擴建寺院的居住空間,以容納更多的比丘。但我認為長期駐留寺院的危害遠比野生動物的危險還要可怕,於是有一天我悄悄地溜走了,又重新開始我的頭陀行腳雲遊。
我再往南走180英里,抵達那空詩答馬拉府 (Nakhon Si Thammarat Province),我在馬雍寺 (Maheyong Monastery) 住了一陣子,然後再走150英里,我於1949年11月抵達南方的宋卡府 (Songkhla Province),我在 Haat Yai 區 Baan Phru 村附近的 Huay Yaang 住了一段時間。
1949年11月的第二個星期,我在Huay Yaang暫居不久之後,我禪境中看到了阿姜曼的驚人異相,我看見他蒼白的屍體一動不動地躺在一個打開的棺材裡,這個生動的景像突然出現在我的禪定之中,我目睹了他將永遠地離開這個世間,般無餘涅槃,也就是一切苦的絕對止息,這個景象很清晰無誤。
第二天早上,我在托缽化緣時向一位村民打聽是否有阿姜曼的任何消息。雖然他說沒有,但我還是不太放心,因為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我的禪相是一個預兆,我依稀記得他說他會在八十歲那年去世。
托缽回來之後,我在一旁坐著吃飯時,有一位信差跑來告訴我,當地電台的新聞公告說,阿姜曼已於前一晚在沙空那空(Sakon Nakhon)的蘇達瓦寺(Suddhawat Monastery)圓寂。聽到這一個消息,我立刻把飯吃完,直接走到建物的後面,我站在那裡,私底下,胸口重重地起伏著,我低聲啜泣著,一種無法控制的情緒湧上喉嚨,幾乎要窒息,我感到一種可怕的失落感,當我回憶起這位照亮了我的生命、照亮了我心的人的離去時,一種永恆的感激與崇敬之情湧上心頭,他總是在我的身邊,隨時準備幫我解決疑惑,給我啟發。
我知道我必須馬上回沙空那空,萬幸,阿姜曼的資深弟子已安排將他逝世的消息透過電台向眾人廣播,並刊登在報紙上,讓他忠實的信徒無論身在何處都能獲得消息。儘管當時我身在南方,我仍有機會及時向他致以最崇高的敬意。那一天,我登上了一列北上的火車,我在尖竹汶府(Chanthaburi)停留,與阿姜李會面,並詢問他我該怎麼做。
我抵達時夜幕已經降臨,阿姜李正準備主持僧侶戒律(Pāṭimokkha)的誦讀,我沒有事先告知他我的想法,但很顯然他在等我加入他們。隔天早上,他交代幾年前回到阿姜李那裡修行的陳方和我盡速前往協助安排後事,他打算稍晚再與我們會合。
當我們抵達蘇達瓦寺時,我們被告知當地的高僧大德已經與當地政府官員商議,決定最好先將阿姜曼的大體保存數月,之後再進行荼毗。雙方已達成協議,荼毘的時間訂在1950年1月的臘月期間進行,在此期間,已安排了一個特別的棺木來裝載阿姜曼的大體。
我直接前往安放阿姜曼大體的涼亭,當我低頭瞥見敞開的棺木,阿姜曼的大體紋絲不動,淚水在我的眼眶中打轉,順著臉頰流下,我無力阻止淚水,我跪在靈柩旁,向這位對我的生命有深遠意義與影響的大師跪地磕了三個響頭,致上我最後的敬意,一切的思緒都已煙消雲散,在那一刻至高的寂靜之中,只留下一股無法抗拒的敬愛與感激之情。
在涼亭外面,接連大盞的煤油燈將寺院照得通透明亮,人們茫然地四處走動,似乎迷失了方向。我聽到一群參訪者發出紛雜的哀傷與嘆息聲,他們耐心地等待機會進去頂禮阿姜曼的大體。
在荼毘的前幾個月,有數百名比丘也來到沙空那空府,他們向阿姜曼致上最後的頂禮與敬意,大部分的比丘隨後都返回各自的道場,但仍有一百多名比丘仍留在寺院內協助統籌所有的荼毗事宜。沙空那空府的人們齊心協力盡可能為聚集在此的比丘與沙彌提供生活上的照顧,雖有大量的比丘湧入,當地的居民仍準備好每天布施食物供養他們。每一天早上,接受食物的比丘隊伍一直排到很遠的地方,但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人們仍然毫不吝惜地慷慨奉獻,他們孜孜不倦、滿腔熱情,為的就是確保這場盛大的荼毘能圓滿成功。
早在荼毘日之前,想參加的比丘與沙彌便已紛紛抵達,荼毘儀式本身預計會吸引數以千計的人潮,我抵達後不久清潔用的水便嚴重短缺,除非能迅速找到足夠的水源,不然的話寺院很快就無法居住。一位資深的比丘看我年輕力壯,便令我負責尋找可靠的水源。
在家弟子們用粗糙的鑿子和長柄鋤頭在隨意可見的地方挖了很久,手都磨出了水泡,但還是沒有找到地下水。為了避免浪費時間與精力,我決定將大家的力量都集中在樹林周邊處一個比較有希望的地方,大家很快就開始挖出一個寬闊的垂直豎井尋找地下水源,我也加入工作的行列,我脫掉肩上的袈裟,在冬日的陽光下打赤膊工作,用大柳條筐裝滿坑中的泥土,再用手將它們拖到地面上。我看起來一定很像一個在工作中的在家人,但去他的出家人威儀!我們有一個更重要的目標要達成,而我需要行動自由才能完成我的任務。當我們終於找到適當的地下水源之後,我們就可以提供足夠的淡水,供荼毘前的三個月使用。
我的另一項任務是完成荼毗火葬用的堆材及主要儀式涼亭的建造,還有許多供比丘及沙彌居住的小寮房的興建。此外,我還建造了幾座較小的涼亭,供參加法會的在家弟子提供住處,並在場地各處設置許多準備烹煮食物的地方,以便為預期參加這一重要場合的大眾提供充足的食物。那三個月,我忙得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但我一點抱怨也沒有,因為我把這當作是對阿姜曼崇高的敬意。
隨著荼毘大典的日子越來越近,僧俗信徒從四面八方湧進禪寺,人數越來越多,負責接待的人已幾乎應接不暇。越接近荼毘火化的日子,湧入寺院的人數就越多。最後,再也找不到其他更多的地方可容納不斷湧入的人潮。到了荼毘典禮的當天,所有的木屋都已住滿了人,寺院內整片廣闊的森林也擠滿了從各地趕來的比丘及沙彌,他們大多數只是在林中露宿,總計有超過一千名比丘與沙彌出席了阿姜曼的荼毘火化儀式,至於在家信徒,根本無法計算有多少人在寺院內外露營。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在如此擁擠的儀式中,卻幾乎聽不到任何喧鬧的聲音。在典禮的整個過程中,沒有發生任何飲酒或醉酒的不良行為,沒有發生任何爭吵或打架的事件,也沒有發生任何盜竊的案件。整個活動進行得如此順利、高尚神聖、有禮儀,讓我不禁想到這極可能是護法天神的手在冥冥中運作護持。
荼毘火化儀式的序幕於農曆三月初十開始,四天後,也就是1950年1月31日的午夜,正是火化阿姜曼的聖體,當盛載他聖體的特制靈柩穿越過人群,並送往火葬場的最後安息地時,人群中的許多人都潸然落淚,他們都在為失去一位特別高貴的聖人而表達哀悼,被抬往火葬場的聖體是他們對他僅存的印象,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世俗痕跡,如今,他已進入勝妙、清淨的涅槃,他再也不會回到物質、肉體的存在與世界,也就是大苦聚的國度。
翌日,當荼毘葬禮的火堆熄滅,阿姜曼的遺骨舍利也被收集保管好之後,聚集的僧俗信眾便開始逐漸散去。我又待了好幾天,決心要幫忙清理寺院,我盡可能讓這裡一塵不染,因為這裡對我而言,是一處比世上任何人都還要重要之人的安息之所。
阿姜曼荼毘火化之後的日子裡,傳承自他的雲遊行腳的森林頭陀法脈僧眾就像失去雙親的孤兒一樣,大部份的年輕比丘開始尋找一位可靠的禪師,並將其當作阿姜曼一樣依靠。他們當中有許多人聚集在阿姜曼資深弟子的身邊,他們學會了恭敬與尊重,雖然這些比丘最終分散在東北各地,但他們的目的始終如一,也就是努力實現涅槃。
我自己則徒步南下,一如往常奉持頭陀雲遊行腳,直到我終於抵達我的家鄉尖竹汶府。由於我母親的健康狀況持續惡化,我在齋恩森林禪寺裡忙了好幾個星期,我與兄弟姊妹們協調照顧母親的時間表,他們不惜花費時間或金錢,為的就是能提供母親最好的醫療。當我已確定不再需要我的照顧服務時,我立即找到阿姜李,請他幫我在尖竹汶府的森林區尋找一處寧靜與安詳的禪寺,讓我可以在那裡獨居靜修。阿姜李建議我搬到一個名為Khao Kaew的地方,並住在該處的山頂上,阿姜李曾在那裡住過幾年,他簡樸的生活方式給當地的居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當地居民聯合起來為他建造了一個小亭子和一間竹製的寮房,Khao Kaew的意思是水晶山,因此他將這座禪寺命名為水晶山森林禪寺,因為山頂的山峰似乎能將周遭的環境勾勒出對稱與協調的景觀,我發現禪寺已荒廢許久,便立馬搬了進去。接下來的十年,我便一直住在那裡。
我天生不喜歡閒著,我很快便投入工作,改善原有的建築物,並興建新的建築物。大多數時候,我都是自己動手,就地取材。由於叢林中炎熱潮濕的氣候,原有的建築物已經開始坍塌和腐爛。由於建築物需要更堅固的地基,我借了一把舊大錘,利用下午時間把散落在山頂的大石頭打開。我沒有找任何人幫忙,即使有,也沒有人跟得上我。
當我需要木材製作柱子、橫樑或地板時,我就帶領村裡的人到山的另一頭森林裡砍伐樹木,然後把樹幹鋸成木板。我們通常在叢林中扎營過夜,每天從黎明忙到黃昏,直到工作完成為止。我們使用兩端各有木柄的雙人長手鋸,將大木頭鋸成平整的木板。當一個人推,另一個人拉的時候,鋸齒就會在兩邊拉鋸切割,使原木的整個長度都有一個乾淨的表面。當我們有足夠的木板時,就扛著它們穿過厚厚的叢林,上山到修道院。這項工作很辛苦,但很值得,因為硬木是極佳的建築材料。
由於我對自己有很高的標準,所以對他人的工作態度也同樣嚴格。我希望工作能快速、熟練地完成,不要有任何藉口或延誤。儘管來幫助我的人都是當地的志願者,我還是傾向於成為一個嚴苛的任務管理者。我把自己逼到極限,而其他人也必須跟隨。甜言蜜語和表示同情不是我的性格。恰恰相反,在我應該溫柔地說話的時候,我反而會大聲吼叫。我們有工作要做,只是我沒有懶得說客氣話。由於我強硬的態度,村裡的人常常不願意加入我的行列。如果我可以自己處理,我一定會的。但我需要人幫忙做僧侶不能做的工作。我覺得村裡的人應該慶幸有機會為他們的辛勤工作賺取精神報酬。他們應該尊重佛陀有關功德果報的教導。
我盡力報答當地人為禪寺付出的辛勤體力與勞動,有一次,我受邀到一對新婚夫婦家中為他們祈福,但其實我壓根就不想參加,但他們的父母都是寺院的護持者,而且他們還每天布施我一餐飯。他們的房子是典型的泰國鄉村建築,建在高蹺上,主樓層高出地面五呎。由於我抵達的時間較遲,其他八位受邀的比丘早已經在上面的樓層就座,屋內其餘的地方都是四處走動的家人。通往主樓的樓梯上擠滿了婦女及小孩,樓底下堆滿了隨意放置的鞋子。這棟建築物是架空在木柱之上,突出來的樓上地板與我的胸口齊高,頂端被約三呎高的護欄給圍住。我不想等待樓梯上的人群讓路,也不想用手肘擠過人群到樓上找我的座位,所以我乾脆伸出手,抓住護欄的底部,把整個身體往上拉,直到我的右膝蓋靠在樓梯地板的邊緣,我把缽用袋子掛在脖子上,放在一邊的肩膀後面,然後把身體抬高到站立的姿勢,把另一條腿跨過護欄的頂部,然後跨坐在胯下,雙腿在欄杆兩側自由擺動,我轉身跳下地板,在場所有的僧侶及來賓看到這一幕都驚訝到說不出話來。我趕緊在一排僧人的最前端坐下,看著親友們嬉笑打招呼的紛亂場面,便大吼了一聲:「你們到底要不要比丘在這裡唸經?如果不要,就把食物拿進來讓我們吃吧!」
屋主顯然是想讓我們吟誦《吉祥經》來祝福他的孩子們,所以他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斷給嚇到了。他突然說:「哦!好的,請!」。我對他的尷尬無動於衷,如果他真的只是想要這對夫婦有個吉祥幸福的未來,那麼就算沒有誦經祈福,供養僧侶一餐飯也已有足夠的功德福報。誦經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為了祝福一對夫婦的性慾房事?好讓他們可以成家立室、傳宗接代及生老病死?就像這個世界上所有受苦受難的人一樣嗎?
最後,我們誦經了,然後吃飯,就再也沒有多說什麼,直到要離開的時候,上層屋依然擁擠,通往下層的樓梯也一樣擁擠。該怎麼辦?我唯一的選擇就是原路返回,我把缽掛在脖子上,再次跨上欄杆,把一條腿拱抬到欄杆的上面,然後抓著欄杆跳到地面上。我看得出來,年輕的比丘看著資深的比丘如此的舉止都感到很尷尬,但我毫不在意,在這種情況下,這是唯一明智的舉動,因為我大概在其他僧人都還沒離開座位之前就已經回到了禪寺!
我一直都是彬彬有禮、很客氣地對人說話,但這讓我覺得很彆扭,也不符合我的個性,就好像我必須戴上面具偽裝自己一樣。我說話時,從不帶有傷害的惡意,但也從不拐彎抹角,我只會直來直往,有話直說,且絕不胡說八道。舉個例子來說,有一天,當我正在進行一項建築禪寺的工程時,一位來自曼谷皇宮的年長老太太來到在水晶山禪寺,當天是她的生日,因此她想藉由布施來做功德。由於我是直接從工作地點趕回來,所以穿著不太合宜,我穿著一件又舊又髒的腰布,肩布高高掛在脖子上,我想我看起來應該更像一個園丁,而不是禪寺的住持;另一方面,那位女士的打扮就像我母親放在家中玻璃櫥櫃裡的瓷娃娃。我向來不拘小節,一邊說話,一邊開始吸著煙草,並把煙草汁吐在一個生銹的舊罐子裡。這位可憐的女士看起來受到驚嚇,我看得出她對我的行為評價很糟,也許她覺得她被冒犯了。我很高興她有機會為她的生日布施做功德,但我看得出她來寺院的興趣也僅止於此。如果她問的是關於「法」的問題,那就另當別論了,若談到傳授佛法的更高目標時,我可以侃侃而談,但如果是閒聊就浪費我的時間了。
每當我需要搭便車到區內某處辦事時,我通常會在禪寺大門外的路上,向路過的卡車招手。我發現最容易引起司機注意的方法,就是站在路中央等他停車。只要他一停下來,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馬就跳上車,也根本不管司機是否同意載我,司機也很無奈,他也別無選擇,因為他總不能撞倒一個僧人吧!此外,我對每個人都一視同仁且平等相待,因為在我的眼中,我們都是平等的,是生老病死的伴侶。在這一方面,所有的生命都一樣。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還寧願搭大象的便車呢!
我叉開雙腿跨坐在路中間,並調整疊在我雙肩上身的僧袍,有的是去市集的農用卡車,也有是去鎮上的當地公車,抑或是任何類型的汽車,不管哪一輛車先經過,他們都會停下來等候我。總之,當我事情一辦完,我就會用同樣的方法回到寺院。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來自曼谷法宗派皇家寺院的緊急電報,要求我立即前往該寺。由於水晶山禪寺距離曼谷有一整天的車程,於是我快步走到公路上,招手攔住了一輛運送水果的十輪大型貨車,長途跋涉前往首都。當我發現駕駛室擠滿了乘客,其中許多是婦女時,我爬坐在卡車的車斗上,然後雙腿盤腿坐在駕駛室的車頂上。我在那兒待了一整天,炙熱的陽光曝曬在我的頭頂上,逆風則往我的臉上狂吹。當我們抵達曼谷時,我已實在疲憊不堪。為了從水果市場到皇家寺院,我隨手攔了第一輛過路的計程車,然後跳了上去。當然,我是一個遵守戒律的比丘,奉持「手不捉金銀戒」,所以我沒帶錢,計程車司機當下嚇了一跳,看起來很驚訝的樣子。哎呀,他也是我從出生到死亡旅程中的同伴,所以我毫不懷疑我們會像兄弟一樣的合作啦。
我被召喚到曼谷參加一個由高僧組成的代表團,該代表團計畫參加在皇宮舉行的供僧大會。當皇室代表送我們到皇宮時,我問他我是否需要拿一把僧人用的扇子,因為我想那是適當的比丘禮儀。但他說不需要,就照你的樣子前去吧。我當然沒有意見,但在皇室的儀式中,當僧人們坐下來誦經祈福時,一位監督儀式的宮廷官員指著我高聲問:「為什麼那個僧人沒有扇子?!」我同樣大聲地回嗆:「停下來!大家都停下來!在我從寺院拿回我的扇子之前,我們不能繼續!」,我的暴衝破壞了這個場合的莊嚴氣氛,讓在場的僧侶及皇室貴族們都嚇了一跳。宮廷官員溫柔而嚴厲地問我為什麼突然說話?我反駁:「我在來此之前有問過是否需要扇子,但被告知不需要!所以,我沒有帶扇子。」,接著,王室成員低著頭,臉色漲紅,仍繼續莊嚴恭敬地供應食物。
扇子到底有甚麼宗教上的意義?說穿了,那都只是在正式的寺院儀式中所使用的一種代表尊貴地位的徽章。其實,我一直都在忍受儀式中的這些扇子,因為這些都是由行政階級的僧人所創造並推廣的東西,代表著階級與學術成就。然而,這些成就在有實際修行的傳統森林比丘看來都是一些空洞且沒有意義的世俗之物。阿姜曼可曾「授予」僧眾等級嗎?根本就沒有嘛,他重視的是禪修成就的等級,也就是禪定成就的等級與智慧的位階。真正的修行成就來自內心的奮鬥,包括精進、戒律和對解脫道極大的熱忱,這條路才是通往增加智慧、減少無知的鬥爭中所需的內在力量,而獲得絕對的解脫自在才是唯一真正的榮譽徽章。
住在水晶山禪寺的時候,我可以任意地把我的扇子放在儲藏櫃中。來拜訪我的僧人從不帶扇子,我們都是以心中法的功德互相問候並認可對方的修行成就。
在水晶山禪寺的生活已變成了持續不斷的建築工程。當我抵達時,寺內唯一結構完好的建築物是比丘們聚餐和誦經的小亭子,但即使是那座亭子,結構狀況也很差。僅存的幾間僧侶小寮房也早已破爛不堪,屋頂漏水,牆壁缺失。我下定決心要翻新舊建築,改造成新的寺院,並在這片土地上打造出一個功能完備的森林禪寺。
我發願準備承擔大部分的實際負擔,當地的村長同意提供興建寺院的財務資源。我相信我有責任在不浪費金錢或其他資源的前提下,透過努力工作取得成功。我們從提升為比丘建造新居所的材料開始,我嘗試攪拌並澆灌混凝土,以取代搖搖欲墜的竹製僧侶寮房。水泥可以在當地的市場買到,沙子則可以從海灘運來,我還用我覺得可以的大錘搗碎石頭,提供石頭骨料來完成混合物,這是一項很耗費體力的勞動。水泥、沙子、石頭與水在建築工地旁邊的淺坑中混合,然後用手攪拌。我用長柄鋤頭的刀片在沉重的混合物中來回推拉,直到混合物變成可以澆灌注入的黏稠漿液為止。新鮮的混凝土被舀入桶中,然後被拖到工地並倒入木框中,我先做地板,之後做牆壁,大部分時間都是我一個人在工作。村長非常欣賞我對工程的熱忱,但他也一直建議我放慢腳步,慢慢來不急,他勸我休息一下去禪修。對此,我的回應則是我的整個僧侶生涯都在禪修,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好修的了。他說我太認真了,以這樣的速度,他根本找不到願意幫我的工人,我則說他和他的工人都很懶,他們寧願偷懶也不願意努力工作。多年之後,當我離開水晶禪寺時,我已經建造了四座混凝土可供僧人居住的寮房、一座新的硬木涼亭,以及一座高聳的混凝土戒堂。換句話說,這已是一座功能完備的森林禪寺。此外,我們還種植了一小片覆蓋整座山頂的本土原生樹林。
我剛開始抱怨的一件事,是捐贈給我使用的工具品質太差。我對於用低等金屬所製作尖銳的工具,比如彎刀、斧頭和砍刀,特別感到無力。使用新斧砍柴不到一個星期,刃口便開始出現缺口及斷裂,因為斧頭本身的金屬品質很差,這全是偷工減料和馬虎製造所造成的現象。厭倦了劣質工具之後,我決定自己動手,自己成為鐵匠。鍛造鋼鐵是一門簡單的手藝,但需要極大的力量,這非常適合我的個性。我在小寮房後面打造了一個小型的炭爐,我使用從舊卡車懸吊架上搶救回來的板簧,因為它們的強度很高,然後把厚鋼板放在爐子裡,用發熱的木炭加熱,直到金屬變得夠軟,可以使用手動工具成型。當金屬變得夠熱時,我把它給其拉出來,將其平放在鐵砧上,然後用大錘將其敲打成形。一旦金屬達到所需要的形狀,我就用銼刀銼去銳利的邊緣,以去除任何瑕疵並使表面平滑。然後,我在鍛爐中再次對其熱處理一次,以達到最佳的硬度,我製作的工具比市面上賣的耐用得許多。
有些愚痴的人指責我犯戒,他們說佛教的比丘戒律禁止比丘鍛造自己的工具。沒有比這更荒唐、離譜、可笑的事了。比丘戒律中根本就沒有任何一條戒律禁止比丘製作斧頭或刀,這些工具都是一般僧侶的必備日常用品,我製作它們的目的是出於興建禪寺之用,錯在哪裡?何罪之有?犯了什麼戒?我並沒有利用它們犯罪,也沒有用它們來殺生,更沒有為了賺錢或營利而出售它們。在製造和使用它們的過程中,我並沒有從事任何不善的惡行,我的行為又怎麼會有錯呢?此外,將燒紅的金屬棒捶打成工具也可以是一種禪修,比如可以把它觀想成是把你心中的煩惱污垢和懶惰搗都給碎得服服帖帖。最後,我將大部分的斧頭和鑿子送給了其他的僧侶,這又有何傷害或後患呢?時至今日,我已年屆古稀,依然仍樂於在住處後方的鍛鑪旁工作。
當我抵達水晶山禪寺之初,周圍社區的居民對我的到來表達了熱情的歡迎,許多當地人都自願加入我的施工團隊。但畢竟村民們有他們自己的世俗工作要做,也有他們自己的生活要過,當主要的建築計畫完工之後,他們大多回歸平凡的生活,對山上的森林禪寺失去興趣。村民們很感激能有機會在早上把食物放進森林僧侶的缽裡,但除了這個可以做功德的機會之外,大多數人對宗教並沒有更多的期待。儘管如此,仍有一小部分村民深受森林比丘及其生活方式的啟發,成為水晶山禪寺的固定供養護持者。
與此同時,一些比丘及沙彌開始聚集在我的身邊,我帶領他們在水晶山上進行嚴格的禪修。我督促他們少吃、少睡、少說話,將精力放在坐禪和經行之上。一般來說,我們會從黃昏到隔天黎明這一段時間一直坐禪或經行。
這群比丘當中包括我最早的一些弟子,我給予他們特別的關注,因為我知道要突破貪欲與愚痴妄念的藩籬,需要怎樣的動力與精進。我沒有妥協的心情,所以我把弟子們逼到極限。我總是告訴他們,如果他們真的以解脫為目標,就必須勇敢地直面死亡。那些能夠忍受壓力的弟子繼續留了下來,並且茁壯成長;那些不能忍受壓力的弟子很快便離開了。早期堅持實踐我教法的弟子,後來都成了德高望重的禪師,並在泰國西北部的荒野山林區建立了禪寺及森林僧團。
我嘗試激發弟子們對修行的熱情,強調他們要必須要有忍耐力才能成功達到目標。我的目標是在他們的腦海中灌輸一種態度,也就是每一個細節都有其重要性,每一個行動都有其後果。任何事情都不能以懶惰、放逸及草率的心態去做。每一項工作都必須專心致志、深思熟慮。我一再強調,在每項行動中都必須保持正念,當我發現比丘有失去正念、不注意或走神時,總不厭其煩地勸誡與警告他們。
我回到尖竹汶府十年後,對於我在水晶山禪寺的努力成果感到滿意。在我的指導下,森林比丘的人數越來越多,這已充分證明阿姜曼的森林傳承已在東南地區牢牢扎根。1960年雨安居結束後不久,我離開了我在水晶山禪寺的僧眾,告別家人,踏上前往東北的森林步道。我打算去拜訪我最尊敬的阿姜曼門下弟子。雨季開始時,我抵達了邦塔森林禪寺,在那裡,我向阿姜摩訶布瓦頂禮,並請求他允許我在那裡度過1961年的雨安居。
我立刻發現阿姜摩訶布瓦已經建立了一個蓬勃發展的森林比丘僧團,他們都在努力保持出離心、嚴守戒律和精進禪修的美德。阿姜摩訶布瓦與阿姜曼一樣,以對弟子們以嚴厲及不妥協而聞名,他向弟子們灌輸勇猛精進禪修的重要性。
他也毫不妥協地反對把世俗觀念引入僧團的企圖,他拒絕依照他人的意願與意見修行,堅守佛法與比丘戒律的原則,成功地維持了僧團專注的氛圍,這種嚴謹的態度讓我有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
阿姜曼經常告誡比丘們,不要被世俗的渴望和意見觀點所影響,因為這些都並非建基於佛教的原則或道德的標準。比丘們必須提醒自己,世俗生活是一條狹窄且塵埃飛揚的道路,對於想要踏上解脫道的人是一項重大的挑戰。我們宗教的穩定與力量,向來有賴於一群完全奉獻於佛法修行,並將修行之道教導他人的僧團;而僧團的穩定與力量又取決於比丘戒律的遵守,而戒律的定義與規範則是依據一套專為比丘生活而設計的言行準繩,這些戒律勾勒出一種非常嚴謹的生活方式,非常適合佛法的實際應用。比丘不應順便接受世俗生活的低標準,而應選擇採用比丘行為準則中的高標準原則。否則,僧團將會缺乏和諧與紀律,佛教也將會因此而受到損害。
指導森林禪修的一個核心原則,在於解脫道上真正的成就來自於內心的奮鬥,包括巨大的精進、嚴格的戒律和堅定不移的決心。無論偏好哪一種修行方法,任何忽略這些原則的禪修都很容易變成漫無目標及猶疑不定,這很可能只會導致更多的心靈不安與焦慮,因此,必須發展足夠的內心力量來對抗來自於貪、瞋、癡三毒聯合帶來的強大反擊,當心中的戰線被劃定時,只有最強大的修行者才能勝出。
當我抵達阿姜摩訶布瓦的禪寺時,我發現他住在一間屋頂用茅草搭蓋的竹製小寮房,這一間竹製的小寮房隱藏在禪寺另一側的高大竹林中,當地的村民剛開始為他興建一棟新的硬木寮房,他們認為以他住持的身分,比較合適住在這間新寮房。我很快便不請自來主動加入幫忙的行列,當地的在家人正在清除灌木,挖地準備打地基。我在早飯之後加入他們的行列,耙平泥土,並在放置木柱的地方打好基礎的工作。工人們午休時,我繼續耙平土地。當他們下午回家休息時,我的目標是工作到午夜。我繼續用綁在樁柱上的樹樁捶打鬆軟的土壤,以壓實並平整工地。太陽下山之後,黃昏籠罩著工地,我借著月光搗土敲擊地面,一心一意專注於工作,完全忘記了可能造成的破壞。
阿姜摩訶布瓦厭倦了在安靜的時刻不斷發出的喧鬧聲,很快就在昏暗不明的夜色中出現,他很驚訝地發現我是罪魁禍首,於是用責備的口吻說,換作是其他的人,他會馬上把他們趕出寺院。但由於我曾與阿姜曼一起生活及修行,他只會容忍我這一次的行為,只給我這一次的機會,他問我:「阿姜曼是這樣教你的嗎?佛陀是這樣教導他的弟子嗎?不會吧!應該恰恰相反吧!」
阿姜摩訶布瓦繼續他的訓誡,他引用佛經中的一則故事:有一天傍晚天黑之後,佛陀聽到一群人在他的精舍裡大吵大鬧,這些令人不愉快的喧鬧聲聽起來就像商人在大聲叫賣他們的商品。佛陀吩咐旁邊的比丘立刻將違法者給送回家,並告誡他們在這麼晚的時間裡吵鬧有損寺院的寧靜環境。有良知與責任心的人會為他人著想,並選擇採取相應的適當行動,他們從不認為自己有權利可以打擾專心修行者的寧靜,修行的比丘有權期待寺院在黃昏時分能保持寧靜,因為那是他們在平靜安詳的禪修環境中可以茁壯成長的時刻,打擾或破壞這種寧靜會浪費他們的時間,並為他們帶來無益的困擾。如果真有必要,喧鬧的活動或工作都可以等到白天再進行。在佛陀時代的那個例子中,那些騷擾都是由外道造成的,但如果罪魁禍首是比丘,那罪過可就更大了!阿姜摩訶布瓦說完之後,便安靜地走回他的小寮房。
翌日清晨,我在主亭等候阿姜摩訶布瓦的到來,他恭敬地向佛像頂禮之後,坐在為他準備的座位之上。我迅速爬到他的座前,從他身下拉出他的一條腿,他很驚訝,想知道我要幹什麼?我淚流滿面,告訴他我想拜倒在他的腳下,向他致以誠摯的敬意。我直視阿姜摩訶布瓦的雙眼,以一種驚奇的心情告訴他,前一晚當他責備我時,無論是他的舉止或表情,都跟阿姜曼一模一樣。我對前一晚的行為表示由衷的歉意,並承認自己完全做錯了。
我完全臣服於阿姜摩訶布瓦的威嚴之下,因為他很像阿姜曼,而我對阿姜曼懷有永恆的虔誠敬仰。在我一生的僧侶生涯中,我只在兩位僧侶面前感到敬畏,分別是阿姜曼與阿姜摩訶布瓦。就是這樣,我不敢反駁他們睿智的判斷。
令我欣喜的是,我從阿姜摩訶布瓦的口中得知阿姜考的森林禪寺就位於烏東泰尼的西邊,只要往西徒步數天即可抵達。自從我聽過阿姜曼讚美阿姜考的德行和高深的禪修之後,我便一直惦記著他。
我抵達克隆潘石窟禪寺的當天,在一個大山洞前的露天地面上,我看到比丘們整齊劃一地坐成一排,於是我躡手躡腳悄悄地走到隊伍的一端,詢問哪一位比丘是阿姜考?其中一位比丘點了點頭,指了指排在最後的首席比丘,原來他就是阿姜考,他看起來除了比其他人年長之外,在外表上並不會特別引人注意。他似乎沒有受到特別的禮遇,彷彿他只是聚會中的一位比較年長的比丘。這種隨性的態度讓我感到驚訝,多年來我與阿姜曼一起生活及修行的經驗,讓我深深體會到在這種場合應有的僧侶禮儀。我無視於在場所有人的目光,謙卑地跪爬在僧眾行列之中,一直爬到阿姜考的身前,我在他腳下額頭觸地頂禮,叩了三個響頭,然後雙膝跪在他的面前,雙掌舉起,由衷地表達我對他的敬意與尊敬,我懇求他在我有做錯任何事或有失禮時嚴厲地管教我,我承諾我會謙卑地承認我的過失,只求他收我為弟子。
後來,當我找到合適的機會時,我向阿姜考請教他的修行方法。由於他是一位禪修經驗豐富的高僧,而當時我還相對年輕,因此我非常珍惜每一次向這位真正大師請益及學習的機會。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詢問我的禪修狀況。在我描述了我從最初階段到最後階段的禪修經歷之後,他讚揚了我的努力,並確認我的知見是正確的。儘管我對自己的修行成就非常有信心,但我相信對於一個小比丘來說,以謙卑的態度向長輩表達敬意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我經常想起與阿姜考的這段往事,並以此來教導我的弟子們:儘管你們可能認為自己在禪修上非常精通,但務必謹慎,不要太過於自信,也不要自滿。反之,要以已經開悟的老師的評價來測試自己的知見。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身念住:不要單純地相信自己的判斷,我們必須從各種可能的角度來觀照探究身體,直到我們對身體存在的「生滅」、「味」、「患」的實相徹底地感到厭離,而不再顛倒妄想把身體當成是「我」或「我的」
在我來此地之前的幾年,阿姜考帶領一小群比丘徒步穿越烏東泰尼府的山林。當他們抵達西部山脈下坡的克隆潘洞窟時,阿姜考發現這裡的環境非常適合禪修與隱居,於是決定在石窟的周圍定居下來。整個地區被茂密的叢林覆蓋,且以巨石和懸崖峭壁聞名。洞穴星羅棋佈,高大陰涼的樹木覆蓋了整片山坡。這個地方非常適合阿姜考,與阿姜考的性情很相應,因此他在那裡舒適地度過了他的餘生。
在那一年的雨安居期間,我發願為克隆潘禪寺建造一個蓄水池,這個蓄水池要夠大,可以收集並儲存大量的雨水,以供旱季使用。正如我剛才提到的,我有一種拼命三郎的頑強個性,因此當我決定要做某件事時,我便會投入所有的精力,以技巧和效率完成任務,不容許任何事情阻礙我。當工程接近完工時,我聽到有大颱風要來襲的消息,所以我得趕在風暴來臨前完工。因此,當夜幕低垂時,所有的比丘都去禪坐,只有我一人仍堅持繼續用大錘敲打石頭,將它們打碎,鋪在水庫底部,以防止暴雨期間漏水。雖然錘擊的聲音很大很吵,但我依然堅持繼續施工,這就是我固執的習氣。
終於,阿姜考聽到了敲擊聲並前來查看,他露出不悅的表情,責問我為什麼我選在一天中的不當時間工作?又問我難道沒有從阿姜曼的身上學到什麼嗎?如果不是因為出於對阿姜曼的尊敬,他說他會叫我離開禪寺,且要我不要再回來。我又一次因違反僧伽的禮儀而受到責備,我實在感到很羞愧。
阿姜考緩和了他的語氣,接著向我敘述了一個願景,這個願景對於他成為一個禪寺的住持有著深遠的影響:
在頭陀森林比丘開始聚集在他身邊尋求他指導之前的幾年,阿姜考曾獨自住在一個小的森林中獨居靜修,他喜歡保持安靜,獨自修行。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林中禪修時,忽然腦海中出現了阿姜曼的影像。在禪相中,阿姜曼對阿姜考說話,並告訴阿姜考很快就會成為森林頭陀比丘傳承中受人敬重的導師,並擁有許多弟子。阿姜曼接著告訴阿姜考,他應該準備成為新一代修行比丘的榜樣與典範。
在禪相中,阿姜曼表示他不懷疑阿姜考的修行成就,但他希望阿姜考能專注於為弟子們樹立一個具啟發性的榜樣,他不應以為自己的心清淨,就可以做出可能導致僧眾誤解或不和諧的行為。為了維持他身為僧團領導住持的良好地位,他必須以身作則,明智地領導僧團,而不能僅僅依賴對比丘戒律的常識去判斷僧團中的是與非。不久之後,僧眾就會仰賴他的領導與正確的訓練,因此他自己必須積極地建立正確的標準,這樣他的弟子們才會對他有信心,相信他的教導是正確無誤的修行方法。
阿姜考明白阿姜曼所指的不僅是僧侶必須遵守的成文比丘戒律,還包括不成文的良好威儀規範,這些規範能提升懷疑者的信心,並進一步激發信眾的信心。阿姜曼告誡阿姜考,老師不應只根據戒律條文的表面文義來判斷弟子行為的善與惡,而忽略了違反佛陀教義及戒律當初制定時其背後真正意義的不當行為。在這一方面,比丘表現出的任何不和諧的個人性格特徵,尤其是那些與大多數人的福祉背道而馳的特徵,都必須受到老師嚴厲的訓誡及控制。阿姜考還被告知要守護他無懈可擊的名聲,這樣別人才會說他的戒德、禪修與智慧都非常圓滿,且完全無懈可擊。
當阿姜考訓誡我時,我反省了自己最近的行為,以及如何在克隆潘石窟禪寺的僧團中造成的騷亂。我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慚愧,並向阿姜考懺悔,因為我未能達到我們森林頭陀比丘傳統中一切偉大導師所維持的崇高標準。在那一刻,我下定決心,以最純正的發願改正我的過失。但是,唉,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宿世累生的頑固習氣哪有那麼容易說改就改?這樣的習氣在我往後的歲月裡仍然經常絆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