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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喬正一
根據調查人員的觀察，他們發現很多小孩已經具備「幽默感」。這其實並不簡單，因為幽默通常建立在「驚訝」的情緒上——當看到他人做出超出認知的行為時，才會感到驚訝並發笑。母親的心智狀態如今也像一個五歲左右的孩子。她也常像小孩一樣，說出或做出許多讓人捧腹噴飯的事情。有時候，母親因譫妄而情緒失控，變得困惑甚至暴躁，但幸運的是，多數情況下隔天就能恢復正常。
記得有一次我在打掃時，她不斷在旁邊指揮，嫌我做得不好。我聽久了煩躁，忍不住頂嘴：「妳要是覺得我做得不好，那妳來做啊，不然就安靜一點。」結果她果真安靜了十分鐘，接著竟然開口大力誇獎我，說我做得真棒，讓我哭笑不得。
有一次，母親洗完澡準備上床睡覺，竟然哭著說自己把假牙吞進肚子裡了。事實上，那副假牙早就被我拿去浸泡清潔了，讓我哭笑不得。
有時候，她的作息紊亂，晚上吵得我無法入睡。我一氣之下對她吼了幾句，她被嚇壞了，驚慌地問我是誰，還說有人對她很兇，要我替她討公道。有時她像個挨罵的小女孩般哭泣，若是外人看到，可能會以為我在虐待自己的母親。
有一晚，母親焦躁不安，胡言亂語，竟說我殺了外傭，還勸我趕快自首。其實外傭只是因為確診被隔離，她卻自導自演了一場驚悚大片。
母親也常常在我工作或追劇時走進房間，坐下來說一堆我聽不懂的話，然後滿心期待地問我是否聽懂了。我笑著說：「知道了！」於是，她便心滿意足地笑著走出去。
有時我會把頭靠在母親的懷裡撒嬌，她用手輕輕撫摸我的頭髮，接著聞了聞自己的手，皺眉說：「哎唷，怎麼頭髮這麼油啊？」我解釋說：「我有洗頭啊。」她回說：「喔，我知道了，那應該是洗髮精不好。」
母親容易缺乏安全感，半夜睡覺不安穩，所以我會睡在她旁邊。等到半夜三點她熟睡，我再轉到客廳沙發睡。有一次，母親半夜醒來，發現我躺在她身邊，便問：「你是誰？」
「我是你的兒子。」
「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我是男的。」
母親忽然慌了：「你是男的？你快走、你快走，等一下我老公回來看見，就不得了了！」
有時，她半夜一直喊我的名字，聲音又大又吵。我被吵醒，累到不耐煩，會忍不住吼她，要她安靜睡覺。母親見我態度很兇，也回嗆：「你兇什麼？那麼兇幹嘛？我爸爸媽媽都沒那麼兇，你憑什麼兇我？」
母親一直活在她虛擬的異想樂園中，經常自得其樂。又有一次，我早晨推她到公園曬太陽，她忽然說：「哎呀，你看我的那個女同事，生了一個兒子，可是好胖、也好醜。不像我的兒子，長得那麼帥。」原來我在母親心裡的形象很好，這點倒是讓我很欣慰。
照顧失智的父母確實是一項極為艱辛的挑戰，這一點無庸置疑。然而，在反覆的混亂與疲憊之中，若能從那些看似荒謬的小事中挖掘出一絲歡笑與樂趣，生活便不至於完全僵化苦悶。但，這並非將苦澀化作甘甜，而是以坦然的心態接受，在這條漫長且無可迴避的道路上，體會奉養父母的樂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