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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喬正一
母親的變化,實在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她的失智症並非一般人以為的那種記憶全失的阿茲海默症型態,她的記憶力依然健在,能認人、知道家裡的位置,但認知卻時常混亂,譫妄情況也相當嚴重,狀態時好時壞。十年間,她仍能行走、進食、自己洗澡,也能作出反應,這對我來說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前陣子,關於「吃藥」這件事,母親彷彿與我展開了一場第一次世界大戰。每天上演攻防戰,我軟磨硬泡、軟硬兼施,她卻反覆抗拒,雙方皆有「陣亡」的時刻。經過長時間的拉鋸,好不容易她現在終於願意乖乖配合吃藥,第一次世界大戰總算告一段落。但萬沒想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緊接著爆發——這次的戰場變成了「吃飯大作戰」。
母親明明吞嚥沒問題,胃口也不差,咀嚼正常,進食能力也良好,但她因為譫妄,整個人像變成脾氣暴躁的小孩,任性又固執,完全不肯配合。這不是生理上的問題,而是認知混亂所引發的抗拒。照顧她十年,這種情況我早已見怪不怪,但每當抗拒來襲,還是讓人感到疲憊又無奈。
又比如昨晚,她一整夜沒睡,但神奇的是,她也完全沒有吵鬧,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從半夜到天亮,一直念著「南無觀世音菩薩」。而且不是含糊地唸,而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節奏一致,彷彿進入某種「超專注模式」。按理說,失智症患者的注意力應該大幅下降,但她整夜的專注令人驚訝,我判斷是她腦中的不安全感又開始作祟。因為,母親在失智前,就有憂鬱及恐慌的症狀,每當她莫名焦慮恐慌時,我都教她唸佛號,讓他藉由轉移注意力及保持專注,讓情緒平靜下來。沒想到,她失智之後,這份記憶與習慣依然沒變,像觸發了某個神秘開關一般,在她失去安全感的時候又自動重複出現。
然而,為了她的安全,防止她跌倒,我不敢真正入睡,只能守著她。她的唸佛聲不大,但我仍擔心她突然起身走動,就這樣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七點,她乖乖配合服心臟的藥,但完全不肯吃早餐,只吵著說要回房間睡覺。
說實話,我常在想,好在長期照顧母親的人是我,倘若換成別人,面對這十年來反覆的譫妄、日夜顛倒、情緒失控、吃藥與用餐的拉鋸戰,以及生活上種種細節的崩塌,可能早就將她給送進安養院了。
又好在我有禪修;好在我能藉由正念與觀照,讓自己的心不被恐懼、煩躁和疲憊牽著走。好在我以正念持續練習不執著、不抓取那些負面情緒與心念,讓它們如片片浮雲般來了又去。再加上修持佛教的四無量心——慈、悲、喜、捨,因此,即使疲憊已到極限,即使半夜被吵醒三、四次、甚至徹夜無眠,我對母親的愛與感恩依然無止盡,從未枯竭。然而,這並不是什麼多了不起或偉大的孝行,也不是什麼道德上的光環,而是十年來日復一日修煉出的一種內在安穩與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