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佳儀
在夢裡捕捉幻想中的圖像,只有在夢境,那些美與醜,好與壞,悅目或者扎眼,通通成為你手中猛銳的刺點。
切割。縫補。斷裂。撕毀。所有曾經斲傷你的,在你古老身體所留下的切口,成為了管道,連通記憶與歷史,有哭聲在裏頭隱隱呼嘯,自遠處傳來莫名的呼喊,是母親於黃昏時分呼喚孩子回家的盼望,是野獸不慎跌落陷阱的悲嚎,亦是男人不斷穿插女體時的喘息與高喊。
痛與樂並存,狂喜與凌虐對應,肉身裡保存的種種證據,都化為闇黑的深淵,冷冷地,冷冷地凝視著與之對望的你我。
這或許並不是偶然。
當你擦拭弟弟癱瘓的身體,蒼白無力的肉在你指尖存留的觸感冰冷且乾燥。人類的身體應該是這樣的嗎?應該是這樣鬆弛而缺乏彈性,無從日曬的肌膚色澤黯淡,一種病態的白。這難道不會讓你想起那些順流而下的屍體,在軍事法庭之內的某些死亡,隱約但不可言說的,彷彿秘密,那樣禁忌的存在。但那又是這麼公開且頻繁地不斷顯影在你的生活週遭:年邁的老兵與同樣貧弱的妻子,瘋子、白癡,孤兒、養女,原住民以及智障者。弱勢之後還有更弱勢,邊緣之外還有更邊緣。不斷被正常社會推遠的那道孤危懸崖,邊角上懸垂的人們就是陳界仁從小認識的鄰里親戚。
那些被社會刪除的符號,標誌著瘋狂與傷病的基因,就烙印在小眷村裡,那一具具古老且被正常體制所賤斥的身體上。他們行走,飲食,呼吸與他人並無不同的空氣。他們交配,依循本能,狗生一樣地幹出成串的孩子。滿地爬走的肉塊,四處散逸瘋狂的氣味。
那些被社會刪除的符號,標誌著瘋狂與傷病的基因。
於是乎你對死亡著迷,久久難以移開雙眼的凝視。用木棍撥開那些被草叢困住的浮屍,你凝望他們腫脹至難以辨認面貌的臉孔與身軀,感受到某種震懾且以你當時的年紀尚難以言說形容的,怖懼之美。
應該是美的吧?你想,縱使他人第一眼總是難以理解你以及你的作品,總是撇過頭去不敢直視,卻又不斷反覆以眼角餘光來回偷覷,凝望以及被凝望,那種主體與客體的巧妙易位,在酷刑照片上加以電腦繪圖重組且拼貼,你創造了屬於自己的再製歷史,幽微地站到了伸出手就可以掌控權力的位置上。
你掌控著鏡頭,觀看著他人的觀看。西方的好奇眼光加上東方式的酷刑獵奇,五花八門萬花筒式的挖剮,魂魄去勢,哪吒暴亂,法治失聲,連體瘋癲。難以想像掀開以酷刑為遮掩手段的你幾乎有整整一年什麼事都沒做,徹底的幻想同時亦是徹底對體制的控訴與抗拒。「老闆,給我一包白長。」近乎失語般地陷入恍惚,花費漫長的時間理解趨於同一的時代裏越來越難找到彼此的差異,只有夢,不斷蒼白地閃回。
在夢裡捕捉幻想中的圖像,只有在夢境,那些美與醜,好與壞,悅目或者扎眼,通通成為你手中猛銳的刺點,歷史的刺客從影像中無聲躍出,擊中觀者。不流血的殺人,影像的暴虐。
就這樣成為隱密的通道,以肉身,讓棄絕從裂縫內幽微滲漏仍夾帶膿血的歷史傷口。
讓眾人不適的同時,你亦曾感到些微的不安嗎?即使只有絲毫。成為割裂醜惡的那把銳利短刀,棄絕的裂口之內,冷硬金屬不斷閃現銀白光芒。要如何理解一把刀有多麼冷酷,我們從不問這些無須語言解釋的問題。
近乎失語般地陷入恍惚,花費漫長的時間理解趨於同一的時代裏越來越難找到彼此的差異,只有夢,不斷蒼白地閃回。
關於作者
林佳儀,1981年生於台中。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畢業,東海大學中文系碩士班就讀中。現為高中國文科教師,亦為女兒、妻子、母親及自己。曾獲青年優秀詩人獎、葉紅女性詩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磺溪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著有詩集《微物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