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泥壺蜂》中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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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午後,一隻藍色的蜂飛過馬纓丹。

〈藍泥壺蜂〉以語言學與移情為軸,描寫一名女子在依附與自我間的漂移。

當語言成為棲所,她在他人的世界裡聆聽自己。

女性書寫|心理小說|移情與依附


六月,走回宿舍的路上經過一叢紫色的馬纓丹,一隻蜂從眼前飛過,陽光照在牠身上反射出金屬色澤的藍;往牠飛來的方向走,便看見附著在牆角泥砌的蜂窩。藍泥壺蜂?語言學家索敘爾的父親是首位在他的昆蟲研究中提到這種蜂,那時我正在讀索敘爾的書。與其說我迷上語言學與符號學,不如說每個人的認知都早已被語言與符號所架構。

今天是我在這裡待的最後一天,柏娜黛特早在兩個多月前就寫信來說要接我回家住,她說昆丁一年到頭都在國外,家裡很空,妮可很乖、還會幫忙做家事。我一收到信就回覆說好,但我知道我絕不是因為看到她這麼寫才一口答應的。

柏娜黛特一大早就開車過來,只有她來,妮可已經先送進幼兒園了。我的行李並不多,後車箱就能裝下全部。柏娜黛特一下車就開始幫我把行李一一搬進後車廂,看到她,我的意識本能的想走上前擁抱,可是身體卻動彈不得,只是巴望著忙碌的她,然後突然想到我應該自己來就好、趕緊過去幫忙。我已經忘記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忘記在何時何地,只記得我們很久不見,這一見又熟悉的像是昨夜才互道過晚安一樣。

今年秋天妮可就要上小學了,最近下課回家都在講幼稚園老師又帶她的小姪女到教室,說那個小妹妹長得像個娃娃,大家都爭著去跟她玩。

「我跟她老師問過,那個小女孩的媽媽暫時還要工作,先托給她帶去幼稚園,好像之後就會自己帶。」柏娜黛特說。

「暫時還要工作?」我很疑惑。

「大概是聘期快要結束,她想自己帶小孩但覺得時間太短不到一個月不想送托兒所吧。」

「這樣啊……」

「你不要聽妮可在那邊講那個小孩是什麼小娃娃,也才小一歲,她就得意成那樣。」

「她喜歡照顧弱小?」

「我看應該是欺負弱小……」

柏娜黛特自己說完突然噗哧笑出來,我們就一起大笑了起來。

「聽說她媽媽要讓她早讀。」她又接著說。

「為什麼?」

「這樣好像可以學得比較好?」

「每個人又不一樣。」

「不過那個孩子應該蠻適合早讀的,看起來很聰明。」

「妮可看起來也很聰明啊,要不要讓她早讀?」我跟柏娜黛特使了幾個顏色。

「來不及了啊!」

她知道我在開玩笑,但還是很激動,害我又忍不住笑了。

「嘿,妮可他們畢業有辦一個派對,一起來吧?」

「嗯,沒問題啊!要準備什麼過去嗎?」

「對,因為是辦各出一菜的(potluck)……」

還沒等到柏娜黛特把話說出口,我就知道她要叫我負責出菜。

「我只是打個比方,不會勉強你啦!」

她也很快讀到我眼神背後的心思,趕忙解釋。

最後,我還是為妮可的畢業餐會做了一道菜,柏娜黛特雖然笑瞇瞇地謝謝我,但總覺得少了點誠意。不過人表達心意的方式有很多種,柏娜黛特有時候只是不善言辭罷了,我也不和她計較。

來到會場,半露天的建築,鋪有草坪的中庭擺了兩張白色的長摺疊桌,沿著屋簷遮蔭下放了許多凳子,這裡不是妮可的幼稚園,是一群家長另外借的場地。因為坐著柏娜黛特的車、一路聽著妮可精力旺盛的童音,迷迷糊糊地就抵達下車了,我還沒弄清楚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下了車,妮可很快就看到她的同學,興奮地跑過去講起話來,柏娜黛特跟著過去顧好她,回頭給我一個抱歉的眼神。我只好一個人把帶來的料理取出來,慢慢走到長桌那,放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因為這道菜其實是甜食,怕孩子們太快發現就被吃完了。

把食物擺好之後,我開始參觀這個空間,除了長桌所在的位置有建築物包圍之外,剛才停車的那片柏油路上還有幾棟臨時搭建的小屋,好像已經沒在使用,但看起來曾經有過其他用途一般。

我往外走來到停車場,回頭遠遠看見柏娜黛特和其他參加聚會的家長們聊得正盡興,陸續到來的小孩們玩在一起。我繼續我的探險,走向其中一間棄置的屋子,往緊閉的窗戶裡探,屋內大致上已經清空,除了一些纏繞打結的燈飾還堆在地上,能讓人嗅到一股淡淡的節慶的氣氛。這時我聽見人群鬧哄哄的聲響愈來愈大,也許餐會很快就要開始了,但就在我想繞回去找柏娜黛特母女倆時,忽然肚子痛起來,只好先去一趟洗手間。進到廁間裡格外安靜,帶給我莫名的舒適。我其實並不喜歡人群,但柏娜黛特很喜歡和人打交道,陪她參加聚會讓她開心也好。

與會的家長孩子差不多到齊,這時幼稚園的老師來了,平時帶在身邊的小姪女和她的母親也來了。

「嗨老師!」柏娜黛特牽著妮可走去打招呼。

「柏娜黛特!最近還好嗎?妮可你好嗎?」老師蹲下來看妮可,發現她的眼神一直在看別處。

「喔,這是我嫂嫂和我姪女。」老師轉過頭發現她們然後介紹到。

「你好,我是柏娜黛特。」柏娜黛特主動伸出手來。

「黛博拉。」小女孩的媽媽禮貌地握手回應。

三個女人簡短的聊了幾句就一同往會場的方向移動,兩個孩子跟在一旁蹦蹦跳跳的。

「久等了!各位一定在等我說這句——我們開始吧!」老師來到會場的入口向人群宣布。

大家忙碌起來,妮可和小女孩加入其他孩子們嬉戲,柏娜黛特和老師又聊起天來,黛博拉則和其他家長們把帶來的餐點擺上桌,順手幫忙把已經放在桌上的盒子打開蓋子。黛博拉一掀開放在角落那個盤子上的布幔,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她希望沒有人聽見,也沒有人發現她不寒而慄著,左顧右盼了一下,往廁所走去,一邊走一邊微微抬起手抹掉鬢角冒的汗,心想著:

「無花果派……我最愛吃的甜點,除了那個人,不會有人知道。難道……不,我憑什麼這麼認為?」

我走出洗手間,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她一抬頭,對上我的眼,我看見那雙眼睛熟悉的驚恐和立即迴避,她不自禁驚叫了一聲,轉身又走了,我沒有跟上去,但是眼睛離不開她的身影,盯得眼睛很乾澀,淚腺已經麻痺了不再起作用。我這時才完全想起來:這裡曾經是一個教會。

手機電話響了,是柏娜黛特。

「有沒有好一點?你要過來了嗎?」

「我覺得還是不太舒服,想回去吃個藥休息,你們慢慢玩。」我扯了一個謊。

「好可惜喔……我幫你打包一些菜回去,要嗎?」

「不用沒關係。」

「那我幫你叫車。」

「喔好……謝謝。」

我突然滿腹罪惡感,發現我真的不應該說謊,柏娜黛特都會當真。

計程車來到停車場內,我坐上車說了地址之後就沒再開口,直到下車那一刻說了句謝謝。

回到目前的家,我的謊言居然成真,腸胃開始攪動,本來還有胃口瞬間被一陣失落感湮沒。那是後發的悲傷。面對巨大的情緒能量,我總是先無動於衷,接著,無聲的眼淚開始溢出眼眶,鼻腔發酸;最後,一聲聲不由自主的嗚咽從喉底衝上嗓門。

六年前,我遇見了一首詩,它告訴我幸福的顏色是白,白鷺鷥從此成為我眼中的青鳥。當時我每天回家都要過河,橋下總站著一隻白鷺鷥;三月十六日那天,我看見牠倒下,潔白僵直的身軀橫躺在人造水泥岸上,旁邊還有蔓生的水藻。當我一瞥這個景象之後,感到失了魂似的但繼續走著。走沒幾步,突然一群人簇擁到我身邊,邀我參加一個教會主持的活動,塞給我活動傳單跟一些糖果餅乾。平時的我不會理睬,路上發的任何傳單到我手上之後終將成為廢紙回收;然而這次,我回到家後一直沒把路上拿到的東西扔掉。

隔天我走上橋時,隱約還能見那隻白鳥佇在河邊準備捕魚的身影,結果近看發現是一只被枯枝勾住的白色塑膠袋,白鷺不在了。我這時想到還放在書桌上的活動傳單。這天晚上,我便依照傳單上的路線指示搭公車,到站下車又步行了十分鐘,看到一座車流量相當小的陸橋,橋後方有一塊空地,再往遠處看,就有幾間亮著燈光的簡陋小屋錯落在空地上。我設法通過陸橋,但一走過去就發現我走錯邊了,眼前出現的是一整排無法翻越的鐵絲網,這個教會顯然沒有後門。我沿著圍籬走,終於到了正門,看到教會標幟性的十字架。

進到屋內,每個接待我的人都掛著微笑,但也看見許多神情徬徨的人不自在地不斷變換站姿。

音樂響起,教會裡的工作人員示意所有人往場地中間移動,幾個表演者來到我們面前,對著麥克風試了一下音,開始唱起聖歌來。如果不仔細聽歌詞,這些輕快的旋律就像一般流行歌一樣,並不會帶給人莊敬肅穆的感覺。我們一群人之中有些開始隨著音樂輕輕搖擺,氣氛緩和了許多。大約唱了三首歌,活動主持人就出場說話了,人群被分配成一個個小組進行遊戲,而且每個小組都配了一個輔導員。

遊戲結束後,在主持人的說明下,我們開始和組員互相認識、聊一些活動指定的話題,我保守地說著關於自己的一切,對於那陣子令我心煩意亂的事我完全不想和陌生的人群吐露。輪到輔導員的時間了,她聽過大家的談話之後跟我們說了些開導的話,雖然很多道理是我耳熟能詳的,但出自這位輔導員的口中卻更具有說服力,我將注意力從她說的話轉移到她身上,觀察她說話的樣子,她的衣著,她時不時比劃的手。

活動結束後,人們散了,我本來想跟著人群走,但有個想法留住我的腳步:我想和剛才的輔導員說真話,不是在多人場合說的那些。我等人漸漸少了,帶著緊張和猶豫走向那位輔導員。

「那個……」

「有什麼事嗎?」她轉過頭來。

「剛才的活動很棒,謝謝!」

我下意識說了一串自己不預期說的話,沒有一句和我真正想說的有關。不知道為什麼,我這麼做似乎在為自己爭取和她多說些話的時間,而且她的回應總使我感到相當愉快。她說這次活動她是來當志工而已,平時工作在諮商接個案。說到這裡,我才想起自己原先留下的目的。

她看我忽然停頓,便笑著說:

「你需要是吧?」

我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她很快從皮夾裡掏出名片,放到我冒汗的手心上。

「那我們回頭見囉。」

她稍稍湊近我說,鼻頭飄來她身上淡淡的蜜香。她專業地笑了一下。

她還要幫忙收拾,我得先離開了,有話等下次再一併說吧。

我和她開始了將近兩個月頻繁的互動,直到我的諮商行程由於我產生嚴重的情慾移情被迫中止。我的諮商師辭職了,從此我活在對她無止盡的渴望和想念她的痛苦當中。然而殘酷的事接二連三地發生,在別離之後的兩年間,我愕然發現我和她的生活圈有所重疊,我們在巷弄轉角巧遇,還有無意間聽見她在糕餅舖和丈夫的對話,得知她最喜歡的甜點,並當場被她發現;這樣一次次滿足我想見到她、知道更多關於她的欲求,過多的邂逅讓她從一開始的鎮定變得愈來愈焦躁不安。我多次回去教會找她沒有結果,但打聽到她後來工作的機構;我不顧一切地去到那裡,假裝在等候約診等到她下班走出大門。當她再度看見我朝著她走去,她表現出我前所未見的驚惶和防備,和當初諮商時判若兩人。黛博拉,如同她名字的涵義,她變成了一隻蜂。

蜂重建了我成為一座滿布蜂蜜的蜂窩,而她住在我內心深處。有一天,一隻熊被我身上散發的香甜吸引,我深怕被熊爪割得四分五裂,於是努力產出更多的蜜,這樣熊不需要剝開蜂巢就能享用到足夠的蜜,因此我心裡的蜂永遠沒被熊發現。但是熊從來不知道,蜂巢的蜜是因為蜂的存在而產生,熊只是毫不費力地盡情享受,這樣對蜂公平嗎?

「明天我帶妮可回她外婆家,你不舒服的話冰箱裡還有一碗湯可以熱來喝。」

柏娜黛特伏貼在我房門外說。

我躺在床上,敷著我哭腫的眼睛,不記得有沒有回答一個「好」字。

一昏睡過去就到了隔天中午,食慾恢復了,覺得肚子餓壞了,決定還是出門吃飯。我走到隔壁街上找了一家自助餐廳,盛了不少但也不貴。拿到餐之後開始找位子坐,只看到不遠處有一張椅子被人搬走到剩下兩把的四人桌還空著,我就過去占位子,才坐下就看見桌上與我相對的位置停著一隻蒼蠅,我鼓起腮吹了一下,蒼蠅完全不動,但因為實在太飢餓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便吃了起來,邊吃邊觀察對面的小傢伙:牠的三隻腳彎曲,身子往左傾斜,另外三隻腳時不時舉起又放下;牠活著,只是在睡覺。就這樣,我在這人聲鼎沸的餐廳一張殘缺的飯桌,面對一張空椅,和一隻陷入熟睡的蒼蠅吃了一頓午餐。

每次彈鋼琴的時候,蟑螂會從牆縫爬出,向牠下毒手時襲來莫名的悲慟。當下牠明明沒有做什麼、卻讓我們本能地討厭,因為牠所屬的這個族類曾經給人烙下骯髒惱人的印象。而我,我的確做過了些什麼,給她烙下的印象就如這隻被稱作害蟲的蜚蠊,使她本能地憎惡。

回去的路上,眼前飛過一隻白鷺鷥。倒回床上,我在想:這些日子以來,自己到底想從柏娜黛特身上得到什麼?住在她這裡、為她這個家付出努力,真的不求回報嗎?

遇見柏娜黛特對我來說是莫大的幸福沒錯。但幸福難道就是目的地嗎?

這時傳來輕敲房門的聲音,柏娜黛特走進來,撲來她的香味,我好想哭,強忍著淚躲進棉被裡。

「你還好嗎?哪裡不舒服?」她輕聲問。

「沒有⋯⋯我想我只是累了。」我勉強說。

柏娜黛特聽出來不對勁,便直接坐到床緣找出我藏在被子裡的手,握住它說:

「我知道你有心事。」

我的熱淚滾落、然後爬起來撲進她懷裡,緊緊抱住她淚流不停。

誰知道,我對柏娜黛特那無盡的好與付出背後,有多強烈的渴望。這個渴望卻不在她身上,這一切都是為了黛博拉,這一切都是我想要給她的,我永遠沒有機會也沒有資格給她的。現在我給了柏娜黛特,黛博拉卻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我想這陣子自己出去走走靜一靜。」

我向柏娜黛特說,語氣像在懇求。

「一個人旅行啊?你要注意安全喔……對了,忘了跟你說,昆丁下周四就要回來三個月!」

柏娜黛特對我短暫離開一副毫無牽掛的,一說到昆丁就特別興高采烈。她顯然是想轉移話題,然而偏偏切中我的痛處。

「你很開心吧?」

我心裡很悵惘,意識到其實我也沒有辦法讓柏娜黛特真正幸福。柏娜黛特自己的人生已經成定局一樣,一份可以做到領退休金的工作,有車有房,結婚八年生一個女孩,似乎有沒有我都無所謂。

我打包好行李往火車站去了。這一趟旅程漫無目的,一路搭到位於北方的終點站,那裡有海有山,有叢生的石楠花,和迎面撲來令人迷失自我的潮濕空氣,裡頭結合了霉味、魚腥、海的膩鹹、雨的清新。天空是發白的淡紫色,每座山看起來都是黑色的。我從沒來過這裡,這一切對我而言是那麼的陌生。

「玫?」

一個同那環境一般陌生的女人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當我轉過頭尋找聲音的來源,她突然就走到我旁邊。

「真的是你啊,玫!」

她微微低頭看著我的臉,然後張開手臂把我擁入懷中。身邊人來人往快速的移動著,我們靜止在原地。

維塔,她來到我家鄉半工半讀的時候,在我的中學做過幹事,待了短短兩個月,因為畢業就離職了。當股長的我常跑公差遇上她。她待我就像她一個小小的親手足那樣。

「你長大了。」

維塔輕輕托著我的臉仔細端詳,然後牽起我的手。

飄起雨。我很喜歡陰雨綿綿的氣候,總讓我感到莫名的溫馨,常常在霪雨中失去了當下的自己、附屬到整個環境裡,像聽搖滾樂的群眾,或者在教會唱聖歌的基督徒,「關閉心中的『我』,融入巨大的『我們』當中」。而當維塔緊握我手時,在心中也產生同樣的感覺。那種溫馨令人安心到生懼,既陌生又熟悉。

在我離開的那陣子剛好碰上維塔休假的期間,她提議我跟她一起去旅行。我們彷彿在一起了,雖然沒有固定的居所,都是旅店,也沒有固定的交通工具,鐵路公車、租車,只要能夠移動,我們都到的了很遙遠的地方。

一天,我們來到一家不舊不新的百貨公司找地方用晚餐,沿著旋轉樓梯走到地下室,發現一間裝潢設計獨具一格的小餐館,裡面光線相當昏暗,卻十分吸引我。維塔得知我想吃這家餐廳後,就牽著我去櫃檯預約候位。服務生忙著詢問維塔電話和姓氏,但我仍感覺到她時不時向我瞥的眼光。入座餐點送來之後,維塔堅持要我先幫她吃掉三分之一,因為她其實不餓也吃不下全部,她看我吃著,突然冒出一句:

「現在這樣真好。」

維塔說著如果不藉口在忙,總會被召回家吃飯,被家人關切地問她什麼時候結婚生小孩。

「結婚很麻煩,什麼事都被綁住……。小孩也不是說想生就代表能生啊!」她有點玩笑式的翻了一個白眼。

我回程抵達的時候柏娜黛特還沒下班,我自己先去那家自助餐廳吃晚飯。看著桌上的兩隻螞蟻互相挨著彼此的身體,在漸漸互相遠離之後,面朝相反的方向,待了好久;其中一隻開始躁動,兀自一邊探索一邊爬開,到了很遠的地方,消失在桌緣之後。在原地的那隻一動也不動,面向離去的她待過的地方、那個很近的地方。過了不久,遠方的她又出現在邊界,沿著桌緣游移不定,望著站著不動的那隻,也不再移動了。這時兩隻螞蟻遠遠的面對彼此,沒有靠近、沒有遠離消失,就是不動,過了很久很久,我吃飽起身離開的時候她們依然不動。

走回去的路上我心想,她們會再相聚吧,只是分開的時間比較長。

在史坦伯格的愛情三因論中,愛情是由親密、激情、承諾三元素組成。對黛博拉,我懷著最原始的慾愛,深植愛她的信念,失去親密。對柏娜黛特,我和她彼此透徹的相知,失去激情。對維塔,碰面時我們緊緊結合,分開再見又過了一年半載,失去承諾。我的愛情遭到肢解,我的承諾給了黛博拉,就像簽下了婚約一樣,但也就那一紙婚約,其他一無所有;黛博拉離開後,我開始找尋的新歡,從來不是一個能給我完整愛情的人,他們只是擁有黛博拉來不及給予我的部分,柏娜黛特給我日子,維塔給我浪漫。黛博拉給過我的同情、照顧都是出於義務,我在她眼中僅僅是工作,永不跨足她的生活。

我不曾認識真正的她。我所知的,只是一隻讓我聯想到索敘爾的藍泥壺蜂,迎面飛來、與我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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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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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 寓言 × 情感 追問幸福與孤獨, 在黑暗裡種下一點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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