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著頭沉思,同時也順便審視了一下自己過往的處理方式。
就在這時後,可能是因為我沉默太久的緣故,愛麗絲便急忙為自己解釋:「不要小看那些習以為常的小事,很多突破口都是因為這些小事情才能產生效果的。」「嗯?」見她急急忙忙的說明起來,我也來了些興趣,好奇地朝她看了過去。
看到我終於有了反應後,愛麗絲更加激動的道:「就拿我剛才說的例子來說,他們由於沒有經歷過被『介入』的經驗,所以下意識的就會採取最原始且最直觀的行動。」
「你是說……」我愣了一下,開始思考起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會產生的反應。
「對!就是迴避與尋求安慰,這是生物的本能。」愛麗絲的臉上揚起自信的笑容道:「用在他們身上,就變成了迴避與請求支援了。」
「請求支援。」我抓住了重點:「你是說他們聯絡了里卡諾?」
「錯!」愛麗絲驕傲的搖晃著食指,像是誇耀自己的智慧般昂起腦袋:「那樣太慢了,況且你還要考慮到里卡諾的性格。」
「他的性格?」我有些不解。
愛麗絲循循善誘的引導道:「他可是殘暴的罪惡之王耶,面對首次的失利,對象還是一個不被他放在眼裡的學生,你覺得這樣的回報,對這些傭兵們來說,會得到什麼樣的下場?」
「會被清算吧。」我試著揣測里卡諾的想法,然後有些猶豫的開口:「以他的個性,可能會重新派一隊人過來接手,順便解決掉辦事不利的手下。」
「沒錯,所以這種時候,他們不會找里卡諾,這麼一來,為了尋求安全感,他們會怎麼做呢?」
「他們會……」我順著愛麗絲的引導慢慢的往下深挖,然後,我愣住了。
「哼哼~看來你終於想到了。」她雙手環抱,同時還挺了挺略顯寂寞的小胸脯。
「你就是這樣抓出他們背後的支持者的?」我有些驚愕的看向愛麗絲。
這種聯想能力不只深入,還很快速,並且,按照計畫書上面標記的時間來看,她幾乎是一開始就是這麼設想的。
令人佩服的地方就是在這裡,我是因為傭兵團進來後,幾乎沒有任何阻礙的安排一切事務,並成功讓這一大批人消失在人海中,我才確定了他們背後還有其他的支持者。但是愛麗絲則是在一開始的時候就基本確認了這件事情,說是直覺也太過誇張。
「沒錯!只要先抓住了他們背後的人,不就能制敵先機了嗎?我可不喜歡玩什麼貓抓老鼠的遊戲,相比起來,我更喜歡直接掏鼠洞。」她不假思索地承認了這件事情。
「這也太……不,真令人佩服啊。」我發自內心的讚嘆。
「喔?怎麼說。」她有些意外的看了我一眼。
「這些小試探需要很強的耐心和風險評估。」我一臉佩服道,隨即又好奇追問:「但你不擔心嗎?如果對方懷疑,那我們的行動可能會因你的行動而提前暴露。」
愛麗絲點頭,眼裡有一抹認真的光:「沒錯,所以耐心和風險評估是基礎,我不會畏首畏尾,但也不會過於自大。」
「感覺你在敷衍我。」我忍不住吐槽。
「才沒有。」她不滿的撇了撇嘴道:「你是因為看過里卡諾的資料後,所以才會小心謹慎,這是少爺的目的,但同時也限制住了你,如果你一開始就不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物,那麼你的行動會如何呢?」
聞言,我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後,有些難以置信道:「我、我大概會把網線鋪開,然後……」
「然後包圍並吞併!」她的眼中眼過一抹寒芒。
「……」我摀著臉,將頭撇向一旁,表情有些凝重。
我不會去反駁,但也不至於承認。冷靜的思考剛才的假設,我的確會如愛麗斯所說的那樣去做,這是這段時間以來,我們雙方間形成的默契,幾乎把我的習慣抓透了的她,已經能大致模擬出我的反應並做出判斷了。
最誇張的事,這個天才的模擬程度接近九成九,這一點連我都還做不到呢,所以,對於她的預測,我不會去反駁。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尷尬,所以她貼心的轉移了話題道:「其實你也不用那麼介意,畢竟這也不全是壞事,只是對於里卡諾而言,你的方法行不通而已,基本上,在面對其他人的時候,這麼做倒是不失為一種良策。」
「不用安慰我,我沒那麼脆弱。」我苦笑著擺了擺手:「不過還是謝謝你。」
「嘻嘻~好說好說。」她滿意的拍了拍我的肩頭,然後悠悠然的補充道:「但還有一點你要學會,那就是:在情況不利時,要懂得撤退。很多人以為撤退是懦弱,其實是一種更成熟的策略。情報比勇敢更需要靈活,尤其是面對像里卡諾這種人,他們習慣用壓力逼出對方的錯誤判斷。」她的聲線裡有著絕對的冷靜:「你要學會在錯誤出現前預見,錯誤出現時迅速轉守為攻。」
我默默記下她說的每一句話,視野在這一刻被拉寬,從單純的應對轉為系統化的思索:如何把愛麗絲的方法搬到實際行動中去,如何在保全自身的同時將敵方一步步推入她描述的陷阱。
「你說你變得熱衷觀察,是不是也有過失敗呢?」我忍不住詢問,想從失敗中學習。
愛麗絲笑了,那抹笑有些苦澀:「當然有,而且不止一次。最初有一次,我錯估了里卡諾手下一位中層的耐性,我設計了個很漂亮的引誘,但沒想到他在壓力下選擇了破壞性的反應,直接躲避並立刻改變了通信方式。那一次的行動差點導致手下全滅,是我少數幾次真的感覺到挫敗的時刻。」她的眼神短暫黯淡了一會:「那次之後我學會了兩件事:一,不要把任何一個變數低估成零;二,要準備備援方案。你最好也銘記於心,人性可以模擬,拿來參考就好但不要盲信自己的揣測,不然就會像我一樣栽個自己承受不起的大跟頭。」
「那你是怎麼補救的?」我急切的追問,一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二是為了吸收經驗。
愛麗絲挑眉,然後雙手一攤,臉上露出狡猾的邪笑:「我打電話給少爺,直接說我搞砸了。少爺沒罵人,只是命我調整策略,並在幾個關鍵節點派人接應。從那時起我開始把備援列為必須,哪怕是最小的行動也要有B計畫、C計畫。」
「竟然是這樣……」我有些傻眼,同時有些失望。
她說到這裡,眼底有一絲自嘲:「所以你看,哪怕再聰明,還是會犯錯,但犯錯後的學習比不犯錯更重要。」
我有些失神的點了點頭,心裡開始有一個計劃,將愛麗絲的經驗、外部的支援與自己掌握的資源融合,打造出一套更健全的反制方案。這種結合讓我覺得從未有過的踏實,計畫的結構也越來越具體。
愛麗絲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變化,臉上的笑容變得溫和:「你現在比剛開始那晚成熟多了。當初你面對突發事件時的僵硬,與現在的從容,是兩碼事。」
我低垂眼眸,心底有一股奇妙的暖流,是因為她的認同還是源於自身的進步?想起愛麗絲剛才沒有說出口的那部分感情——她說她為了在乎他的人介入,但她沒有說她在過程中被什麼給吸引了。那一點沒有被說出,但在她每一次注意、每一次保護的細節裡似乎若隱若現。
看來她很在意我?就是不知道是在意什麼就是了。
我將視線投向她,然後再接觸到她目光的瞬間又收了回來,打算把這件事情當作觀察課題之一,或許,我還能繼續進步。
「愛麗絲。」我故意放慢語速:「你剛才說你會被興趣驅動,然後投入。你有沒有想過,這份興趣是因為什麼?還有,對這份感情任務本身會不會有所影響?」
愛麗絲愣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複雜,然後又迅速掩飾成不在乎的神色:「你少胡思亂想,雖說是興趣,但也不至於讓我昏了頭。」她說得輕鬆,但聲音裡有一絲難以完全隱藏的壓抑:「我就是個喜歡看戲的人,看到有趣的戲碼怎麼可能不看?」
聽到這裡,我就收住了嘴,沒有繼續逼問,也不打算打斷。我很清楚,有些事情一旦被迫攤在陽光下,就會變得難以收拾。愛麗絲既然選擇了坦白她的行動歷程,就該尊重她沒有把所有情緒公開的選擇。
房間裡的氣氛變得更為親密。愛麗絲又走近一步,把計劃書推了過來。
「我把那些你們沒注意到的小地方都標記出來了,你要是想,我之後可以當你的顧問,在行動前把那些風險點逐一過濾。」
接過計劃書,意味深長的看了愛麗絲一眼後,我才將注意力放回計畫書上,手指劃過一行行註記,那些微小的註記竟然像是為我而量身修正過一般。每一條註解都不僅指出危險,也提出了可行的替代方案與撤退路線。看著那些筆跡,我的信心驟然提升:不是孤軍作戰,而是有人在背後支持著我。
「行!你既然願意幫忙,那我們就更不能有失誤。」我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她的提議,語氣裡帶著決心,也帶著新的責任感:「從今晚開始,我想把計劃推進到下一階段。就根據你的註記重新分配任務與資源,並親自去處理幾個關鍵點。」
愛麗絲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被挑動了的獵人:「那就好,我還想看看你怎麼把這些理論變成實際行動。」她的語調帶著挑戰,卻也有期待。
我也露出了解脫的笑容,感覺像是獲得了新的武器,所向披靡。我知道真正的對決還沒開始,里卡諾的勢力並不會因為一兩次的吃癟而崩潰,但現在我方擁有了愛麗絲的支援和我日漸進步的判斷力,這些力量交織在一起,足以使我們在面對那群僱傭兵的下一步時,不再是彷徨無助的人。
「還有一件事。」愛麗絲突然補充,語氣比剛才更低了幾分:「你要學會承認你不會的東西,然後讓擅長的人去做。驕傲會殺死行動,而合作會讓計劃有生命力。」
聞言,我有些猶豫,可是在愛麗絲的眼神強迫下,只好點頭。當然,這其中也有著我自己的判斷就是了,想起自己過去過於獨斷的幾次決策,那些決策雖然出於好意,卻差點毀掉整個行動,被逼得只能臨機應變,就令我不得不接受愛麗絲的提議。
現在的我學會了把自尊放在一旁,按照愛麗絲的說法就是,我這麼做所換來的,是更可靠的生存機率。
夜更深了,兩人坐在長桌旁頭靠頭看著同一本計劃書,房間裡只剩下書寫時的摩擦還有紙張翻動的聲音。愛麗絲突然伸手撫了撫書角,像是在替它加上一層保護,「既然你想知道我的心路,那我也要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我會繼續觀察,但不是為了任務,而是為了確保你可以安全走下去。」
嗯?這是什麼意思?這兩者之間有差別嗎?
我一臉詫異的抬起頭,視線和她交會,那裡有一種隱晦的感情在生根;沒說出口的心裡話,像種子一樣在胸口盤踞,等待長出承諾的綠芽。
「謝謝你,愛麗絲。」最後我還是說了感謝,聲音含著沉重的感激與微微的堅定:「相信有你的幫忙,我們一定能把那些人一個個揪出來。」
愛麗絲的嘴角揚起,笑容比剛才更溫柔也更堅定:「那就從明天開始,先把通訊網路切斷,再把關鍵人物的行動窗口縮到可控範圍。你會看到,當一切細節被控制時,對手會先露出真面目。」
我點了點頭,在心裡默念了幾個步驟,把計畫內的幾個要點銘記於心。我知道有些事情需要時間,但現在有了方向,也有了能幫我看見盲點的夥伴。對付里卡諾這件事情不再是自我暗示的鼓勵,而是源自於系統化的準備與多重保障。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變得安靜,像是在等待一場即將展開的較量。我倆的計劃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詳細,字裡行間有的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經過觀察、試錯與反覆思索後凝練出的戰術。愛麗絲的坦白和我這段時間內學來的領悟在這個夜晚結成了新的同盟,為即將到來的風暴築起了第一道防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