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睡與現實的縫隙中,童年的影子與如今的男子重疊。記憶復甦的溫度,讓她終於喊出那個被放在心底最久的名字。他坐在她身邊,把那段被她忘得最深、也被他藏得最久的過往一點點說給她聽。不是責備,也不是乞求,只像是終於把心底的頁面遞回她手裡。』
-------------------------------------
她在昏睡邊緣下沉,耳邊的風聲、血腥味、遠處霓虹像被揉進黑色的水裡。就在那一瞬,記憶像一本被猛然掀開的舊相簿,一頁一頁翻回來。
-
春雨的巷口,她八歲,他大她兩歲。她端著剛從巷口麵攤打包的清湯麵,差點被繩索拌倒。男孩從瓦楞紙箱裡探出頭,頭髮濕成一撮一撮,懷裡抱著一只缺角的鐵皮小汽車。
「你在幹嘛?」她一雙大眼睛看著他,「你家在哪裡?淋雨會生病的。」
他抬頭,眼睛像被雨洗過:「我沒有家。」
「為什麼?」她不解地問。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
她停了一下,把外套披到他肩上,笨拙地說:「我家不遠,先去躲雨。」
-
廚房的燈是黃色的。母親把兩個碗都添得滿滿,把最嫩的青菜撥到男孩那碗。
男孩捧著熱氣,耳尖發紅:「阿姨,我不繳房租可以吃嗎?」
母親笑:「你要繳的叫作作業。」她把OK繃貼到他擦破的膝蓋上,手指溫熱。
「謝謝阿姨。」男孩低聲說。
母親愣了一瞬,摸了摸他的頭:「吃吧。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
院子裡的水泥牆還潮濕著。她用粉筆在牆上寫給他取的字:「朧」字劃來劃去,歪歪扭扭。
他學著寫,寫壞了就用袖子去擦。月亮正好掛在屋簷邊,他抬頭看一眼,又在字前面加了一筆:「月朧。」
她睜大眼:「這樣比較像你。」
他認真地點頭:「那以後,妳喊我月朧。」
-
小學門口的雨。她縮在屋檐下,把書包抱得很緊。雨水像線,一直落。是一雙比她粗糙很多的手,把自己的雨傘往她這邊傾了傾。
「小不點,借你一半。」他歪著頭,笑。傘柄往他那頭偏了過去,肩膀全濕了。
-
夏天的午休,她在琴房裡偷摸琴鍵。窗外蟬叫很吵,節拍器滴答滴答。她彈不順,皺眉抿嘴。門縫被人推開,他端著冰棒,腳步輕得像貓。
「嗯?」他把冰棒頂到她額頭,「小不點,別皺眉,會長八字紋。」
她想笑,又不肯笑。他用兩根手指替她撐起臉頰:「笑一個,我請你一支。」
-
巷口打鬧。大孩子們把她的作業本丟進泥水。她紅著眼眶往前撲,他更快,一把把她往身後拽,護住,語氣冷得不像小孩:「她的東西,不准碰。」
「你躲好。」他低聲。
她從他胳膊縫隙看出去,看到他抄起邊上瘦長的竹竿,架住對方手腕,再一扭——不是狠,卻準。散場後,他的指節破了點皮。
-
「阿朧!」她喊。聲音清脆,像被陽光曬得閃閃發亮,把手裡的兩支糖葫蘆高高舉起。
他正往前走,聞聲回頭,笑得眼睛彎起來,歪著頭看她:「喊那麼大聲,怕我走丟啊?」
她氣鼓鼓地追上來,小手伸過去:「才不是!是我要牽著你,這樣我才不會丟。」
他怔了一下,隨即低低笑了,把手伸過來緊緊扣住她的手心。
-
秋天的銀杏道,校門外一整排樹,黃得耀眼。他爬上低枝,把最好看的葉子摘給她,葉脈清清楚楚,她夾進作業本。風起的時候,葉子一把一把落,他張開手臂靠在樹幹上抬頭看。
她說:「你的影子好長。」
他笑:「影子太長,容易被抓到,藏在暗處才安全。」
那句話,後來他再說過,只是她忘了。
-
冬天第一場冷風,她的鼻尖凍得發紅,月朧也只穿著薄外套。母親把那條格子圍巾繞了一圈又一圈,乾脆把兩個孩子一起捆進去。
「一條圍巾,兩個人省著用。」母親笑,呼出的白氣在夜裡散開。
月朧偷偷把圍巾的結打在她那一側,自己那邊隨便搭著。
-
她小學畢業那年,兩人騎著破舊的腳踏車飛快地滑過河堤。月朧握緊車把,她坐在後座,胳膊環在他腰上。
他忽然放開一隻手,指向天空的飛機雲:「看,像不像一條路?」
她笑:「你又亂講。」
他說:「反正,妳想走哪裡,我就騎哪裡。」
夕陽在背後拖長影子,他們迎著風。那一刻,她覺得自己什麼都不缺。
-
她在睡夢裡,握到一只暖暖的大手——月朧。
有人在她耳邊很小聲地笑:「小不點,妳又把圍巾弄反了。」
她心口一酸,眼淚在夢裡掉下來:阿朧,為什麼我會忘記你?
相簿合起來的聲音很輕,但她知道,書還在;那些頁面,只是被人故意黏住了。等到她一頁頁重新掀開,會看見他、母親、和那條一起用的圍巾,還有不會被偷走的家。
——
「哦~妳醒啦?」
聲音從床邊傳來,帶著慵懶的笑意。
她猛地坐起,眼睛直直盯著那男子的臉——恍恍惚惚,阿朧的臉龐和眼前的男子逐漸交疊,她眼睛裡那層透不過去的霧也散開了。
她的手顫著攀上月朧的臉,「我……想起來了。」
「阿朧。」
她的聲音細細顫著,像剛從長夢裡掙脫。
月朧怔了一瞬,隨即低低笑了聲,眉尾輕挑。他沒有立刻回話,而是伸手覆上她還在顫抖的手指,指腹一點點描過她的指節,似乎在確認這份真實。
「……想起來了啊?」他偏過頭,側臉在燈影裡顯得有些狡黠,眼底卻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柔軟。他握住她的手,緩緩貼緊自己臉側,指尖粗糙卻小心翼翼,像是在確認這一聲呼喚不是幻覺。
「阿朧。」她再一次喊出口,眼眶泛紅。
月朧眨了眨眼,嘴角的笑勾得更深,卻壓低了聲音,近乎呢喃:「這麼多年,妳還是會喊我這個名字……小不點。」
他一手扣住她的後腦,把她拉近,額頭輕輕抵上她的,呼吸交纏。他說話的聲音比笑意更真切,像是一層層刻進她的骨血。
「妳怎麼能忘了我呢?」
——
病房裡的夜燈是暖的。她坐在床邊,小心把母親愛吃的橘子剝成一瓣一瓣,白色的經絡被她耐心撥掉,捧到母親唇邊。柑橘的清香在被褥與消毒水之間慢慢擴散開來。
母親笑得很輕,眼尾的細紋被燈光撫平了些:「慢點,別弄髒衣袖。妳總是急。」
月朧靠在窗邊,半個人影被窗簾吞進去。他走近兩步,俯身替母親把枕頭擺正,語氣自然得像早就這樣做過千百次:「媽,今天精神不錯。」他叫得順口,最後一個音落下時,眉眼也跟著柔了一瞬。
「你們也是,終於肯同時來看我了。」母親笑著說,又把自己那瓣橘子也分給他,「你們兩個也吃,看你們都瘦了。」
月朧低低地笑,轉頭伸指在她額前碎髮一撥,像不經意地整理,又像藉機把視線落回她臉上:「妳知道嗎?柑橘的味道可以提振精神。」他說著,把手中的一瓣橘子塞進她掌心。「餵人之前,記得自己也要吃。」
她抬眼看他一瞬,鼻尖被那股細甜的香氣輕輕一撞,心口莫名一鬆。
母親看著兩人的互動,神色更暖:「阿朧啊,你們去走走吧,別老擠在我這小房間。待會回來,再陪我說說話。」
月朧「嗯」了一聲,回身把她披著的薄外套緊了緊,指尖順勢在她肩胛停了半拍:「走吧。」他沒問她願不願意,只是把這兩個字說給她,讓她知道「有我在」。
走廊比病房冷一些。日光燈一盞一盞拖出長影,輪子、鞋跟與地板的摩擦聲遠遠地、很快又沒了。月朧讓她走在靠牆的一側,自己在外側,路過轉角時,他本能地先探身看了一眼,再抬手示意她先行。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把口袋裡的打火機掏出來在指間轉了轉,又塞回去。像是在斟酌開頭。過了兩步,他停下,側身靠在走廊的窗臺,讓她也停在自己面前。
「剛才在裡面——」他朝病房方向點了點下巴,聲音壓低,沒有往日那股吊兒郎當的浮光掠影,「我看得出來,妳在想很多。」他抬指,輕輕敲了敲她眉心的位置,又收回來,像怕真的碰疼她。
他抬眼與她對望,眼底那層漫不經心退去了一些,顯出更實心的東西:「你……想不想知道更多過去的事?」他用的不是詢問的語調,卻像在等她的允許。說完,他把手背在身後,讓開半步,給她一個選擇的空間。
她的呼吸在胸腔裡起伏一下。月朧看著,沒逼近,也沒後退,只補了一句:「我說,妳聽。想停,就停。」他目光落到她還微微蜷起的指尖,將她的手指輕輕攤開,掌心向上,自己的手才覆上去,掌心相貼,溫度很暖。
他看著她的眼睛,慢慢開口:「那天晚上,我不是自己醒來的。腳自己落地,像有人牽著我走……」
她歪頭靠著窗框,認真聽著他緩緩道來。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路燈最昏暗的時候。」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醒什麼:「腳像不聽使喚一樣往前走,直到走廊的盡頭。地板冰得刺骨,我還以為自己在夢裡。」
他頓了頓,呼吸細緩,像要從深井裡打撈出什麼東西。
「就在那兒,我看見了一個影子。它沒有臉,卻讓我整個人跪了下去……手掌貼在地板時,一股冰冷的刺痛竄進掌心。那時我才明白,我是醒著的。」
月朧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一點,指尖扣在她掌心,像要借力。
「我想轉頭,可那力量逼著我低頭。就在那一瞬,我聽見輕輕的腳步聲……」
他眼神微動,落到她的臉上,語氣輕得近乎呢喃:「是妳。懷裡抱著熊娃娃,臉色全白,眼裡全是恐懼。」
他呼出一口氣,被壓在心裡的大石隱隱滾動。
「我想叫妳回去,想讓妳不要靠近。但還來不及說……一股風把我整個人抬離地面,被無形的手硬生生丟進空中。」
他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怕走廊都聽見:「而妳——就在我眼前,被那惡魔一掌拍向牆角。」
月朧的眼神忽然凌厲起來,卻被他強行按回輕淡。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笑一聲,卻壓不住那笑底下的緊繃:「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在半空裡看著……看著妳失去意識。」
他沉默片刻,才補上一句,語氣帶著一點自嘲:「也是從那一夜開始,我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她上下看了看他,眼神有些探究,像要把他看透。
「什麼模樣?」她忍不住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
月朧低低笑了一聲,手指漫不經心地轉著打火機,卻沒點燃。他抬起眼,笑容吊兒郎當,卻壓不住眼底的陰影。
「外表看起來嘛……還是那個吊兒郎當、不著調的月朧。但骨子裡,早就換了副身子骨。像是一根蠟燭,被迫同時從兩頭燒。」
他說著,把打火機啪地合上,手心卻微微顫了一下,藏得很快。
她敏銳地捕捉到那細節,眉心緊蹙,輕聲開口:「你的手……」
他偏過頭,笑意浮回來,似乎故意不讓她繼續問下去。
「妳記得惡魔跟妳說過什麼嗎?『巫女才能把核心真正轉換成祂所需的力量。』」
他的聲音壓低,像是怕有人偷聽,又像是只願意在她耳邊說,「那是假的。」
她猛地抬頭,瞳孔微縮。手指不自覺收緊,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袖。
「假的?」
月朧點了點頭,語氣漫不經心,卻帶著壓迫。
「核心,誰都能轉換。只是……」他頓了頓,低頭,手掌在膝上收緊,像要把某種痛硬生生壓下去,「一般人的代價是,體力、壽命、精神——一點一滴被蠶食。每一次和惡魔力量牽連,就會更快一點。」
他說完,抬眼看她,笑容裡藏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輕挑:「妳現在看到的月朧啊,就是這副快被蠶空的模樣。」
她呼吸一窒,喉嚨像被什麼堵住,想反駁,卻什麼也說不出口。指尖顫抖著,最終緩緩伸出去,想要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在她指尖下微微一緊,像是被突如其來的溫度觸動,卻沒有立刻抽回去,只是靜靜任由她碰著。
良久,他偏過頭,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卻帶著沙啞的笑聲:「妳現在才想拉住我?小不點,妳知道我這副身子有多不耐撐嗎?」
他沒有看她,而是低頭凝著兩人相接的地方。青筋在他的手腕上繃得發緊,皮膚下隱隱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
「每一次用那些力量,像是往自己心臟裡釘下一顆釘子。」他語調輕快,卻刻意放慢,「妳摸得出來吧?這不是什麼堅硬的鎧甲,而是一副隨時會碎掉的殘軀。」
他說著,忽然抬眼,眼神裡那抹輕浮依舊在,可底下壓著的疲倦和暗色,讓她心口一縮。
「所以啊——」月朧把她的手掌整個覆進自己掌心,緊緊握住,語氣像是戲謔卻又帶著一絲難得的正經,「別太用力,妳要是抓壞了,這裡可沒有第二個月朧。」
月朧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一點壓出來的。
「那一夜……我還記得。哪怕我是被困在半空,無能為力。」
他停了一下,指節在大腿上輕輕敲著,像在努力控制節奏。
「我看見妳……」喉嚨顫了顫,他終於吐出,「被祂一寸一寸撕開。」
他的眼皮垂下,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語氣聽上去還是帶笑,卻連他自己都掩不住顫意。
「祂沒有立刻讓妳死,而是像在折斷玩偶一樣,一刀又一刀。血在妳腳下鋪滿,我卻只能……只能吊在半空,看著妳一點點失去聲音,直到徹底昏過去。」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聲線竟微微發啞:「小不點,我永遠都忘不了妳當時的眼睛……那是第一次,我看見妳眼裡的光全滅了。」
他抬手按了按眼角,動作很輕,卻像在掩住某種深到骨髓的痛。隨即,他又強迫自己扯回一個熟悉的笑,聲音沙啞卻帶戲謔:「不過妳命大,偏偏還活著。妳總是這樣——比我還會熬。」
「不過是失去記憶,算是比較好的結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