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隱喻的力量:身體隱喻簡說
「社會身體」的隱喻最早可追溯至古希臘羅馬。在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的政治思想中,社會被構想為一個內部結構分化的整體,彷彿由不同「器官」組成,每個部分在整體中具有不同但相互依賴的角色。
隨著羅馬的擴張,政體從共和轉為元首制,「帝國的身體」(corpus imperii)雖未成為正式法律用語,卻逐漸成為反覆被使用的隱喻,用以強調帝國的統一或集中的治理。同一時期,使徒保羅亦在其書信中將早期基督徒共同體比作「基督的身體」(corpus Christi):「正如我們一個身子上有好些肢體,肢體也不都有一樣的用處。這樣,我們許多人在基督裡是一個身體,互相聯絡作肢體。」(羅馬書12:4-5)當然,這種「合一」(Eintracht)的狀態仍有層級之分,因此他宣稱基督乃是這個共同體的「頭」:「惟用愛心說誠實話,凡事長進,連於元首基督,全身都靠他聯絡得合式,百節各按各職,照著各體的功用彼此相助,便叫身體漸漸增長,在愛中建立自己。」(以弗所書4: 15-16)(見Merz-Benz and Wagner, 2007: 94-5;Lüdemann, 2004: 79-100)
隨後幾個世紀,教會逐步制度化,教會的行政體系不再由具魅力的門徒組成,而是由神職人員構成。在羅馬國家體系中,這個「基督的身體」是一個「異質體」(Fremdkörper),難以被吸納進多神信仰的「帝國的身體」。最終,當基督教於西元395年成為國教,二者遂形成一種「共生」關係。從此,教會與國家的關係便成為中世紀歷史的基本議題:究竟應由皇帝還是教宗引領「地上之城」(civitas terrena)走向「上帝之城」(civitas Dei)?原則上有兩種答案,一是政教合一,主張國家高於教會;二是神權統治,主張教會高於國家(Merz-Benz and Wagner, 2007: 96)。
教宗聖哲拉旭一世(Gelasius I)在494年則提出「雙劍論」(gladii duo),為政教權力並立奠定了基礎。他在致東羅馬帝國皇帝阿納斯塔修斯一世(Anastasios I)的信中寫道:「尊貴的皇帝,治理世界者主要有二:主教權威的神聖力量與君主的世俗權柄。其中司祭的責任更為重大,因為他們必須為所有人,甚至包括君王,在上帝面前交帳。」(引自Ibid.)。根據「雙劍論」的功能分化原則,教宗加理多二世(Callixtus II)與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亨利五世(Heinrich V)最終於1122年達成《沃姆斯宗教協定》,而「身體隱喻」再度被用來協調帝國與教會的權力關係,但此後爭端仍長達數百年(Ibid.: 97-8)。
在這個雙元體系逐漸動搖之前,身體隱喻陸續深植於歐洲思想。比如說,英格蘭神學家、政治理論家索爾茲伯裡的約翰(John of Salisbury,1120-1180)以拉丁文出版的《論政府原理》(Policraticus,1159)首度使用「政治體」(corpus politicum;body politic)這個概念,使頭顱、心臟、眼睛、耳朵、舌頭甚至內臟皆被賦予對應的政治機能,從而為「對擬人化國家(anthropomorphic state)進行了全面的解剖」(McHam, 2001: 46n;另見Struve, 1984)。又如威尼斯女性詩人德‧皮桑(Christine de Pizan,1364-1430)在《政治體之書》(Le Livre du corps de policie,1406-7)寫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