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筆記:林一青的敘事—陪伴失智父親的12年
主講人:林一青這場分享是關於講者林一青陪伴他被診斷為失智症的父親,走過12年照護歷程的自我敘事。
💬 1. 引言:敘事、記憶與寫作
* 對「失智」的質疑: 講者一開始就表示,他個人不完全認同「失智」這個標籤(雖然父親有殘障手冊)。他認為這更像是一個「老化」的過程。
* 敘事的意義: 講者(跟著老丁)學習「畫圖說故事」。他反思,在事件當下是感受不到意義的,「意義是在事後給賦予的」。
* 敘事循環與視角: 透過敘事書寫(論文還在進行中),他得以產生「多(元)的視角」,去看見當下看不到的現象。
* 為何「記不清楚」: 他提出一個反思——「記不清楚的背後,有沒有可能就是我主觀的不想讓我的記憶能夠 refresh(更新)?」因為裏面有太多「不得已」、無法言說或被刻意掩蓋的部分。
* 寫作的痛苦與鮮活: 書寫的過程是痛苦的,考驗記憶,也考驗能否真誠。但當他開始書寫時,「整個生命就鮮活了起來」。
💬 2. 父親的背景:顛沛流離與酒
* 1948年的遷徙: 父親在1948年(十幾、二十歲)獨自從南京來到台灣。這一年對講者意義重大:父親來台、母親出生、以色列建國。
* 「顛沛流離」的傳承: 父親從熟悉的家鄉(語言、環境)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求生存,這份「流離」感深刻地影響了講者。
* 「鄉愁酒」: 父親是浙江紹興人,從小渴了就拿酒缸裡的黃酒當飲料喝。酒,對他的人生非常重要,也串起了整個故事。
* 從富裕到困頓: 父親曾是商船機長,家境富裕(住基隆)。但後來因「互助會」被簽本票,家道中落,房子被拍賣,全家不得已遷徙到新北雙溪(鄉下地方)。
* 照顧的開始: 父母在講者小學二年級時已離婚。講者退伍後,「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去跟他母親商量,將獨自在雙溪、身體漸差的父親接到台北北投,與母親同住,這才開啟了照顧的歷程。
💬 3. 12年的照護之路:從北投到關渡
* 「掃不乾淨」的秘密: 父親到北投後變得更封閉,身體因飲酒出狀況(幻聽、幻覺)。講者當時已在工作,每週去看他,發現地板永遠「掃不乾淨」。
* 「沒看過這麼髒的老人」: 後來父親狀況緊急,送入關渡醫院的護理之家。護理師(康工)幫父親盥洗後,把講者罵了一頓,說「沒有看過這麼髒的老人」。
* 真相: 講者這才明白,他一直以為掃不乾淨的「灰塵」,實際上是父親「積累在身上長年的皮屑」,因為父親(可能因怕冷)非常抗拒洗澡。
* 短暫的親密: 講者回憶起在那個小浴室裡,父子兩人辛苦地抱著、他幫父親洗澡的時光。但這時間很短,父親很快就住進了護理之家。
* 同一張床12年: 父親在關渡護理之家的同一個床位,一住就是12年。
* SARS風暴: 父親2002年入住,隔年(2003)就遇到SARS。當時醫院封院,講者在封院前剛去探視過,他坦言當時很掙扎「到底要不要去自首(通報)」,但最後沒有。他反思這是一個「破洞」,並連結到卡繆(Camus)存在主義中關於人性的描寫。
💬 4. 護理之家的日常與關鍵時刻
* 醫院的「雙重負擔」: 護理之家不能有醫療行為,只要病情稍重,就必須轉診到榮總(急診)。這意味著家屬的經濟壓力是雙倍的(護理之家的床位要保留,醫院的看護費要另付)。
* 父親的三種狀態:
* 可愛的老胖子: 護理師/復健師會給他餅乾桶,他常抱著餅乾桶,從骨瘦如柴被養成「老胖子」。
* 含羞草: 只要遇到要抽痰,他就會緊閉、不讓人碰,把講者趕走。
* 綠巨人浩克: 院方稱他曾攻擊看護工。講者(獨自)面對社工師、護理長的壓力,最後「花錢了事」,只求父親不被趕出來。
* 父子的秘密時光: 講者最常做的,是推著輪椅帶父親「偷溜」到關渡宮附近吹海風,「偷抽煙、偷喝酒」。
* 關鍵故事:蔓越莓汁與酒:
* 蔓越莓汁對長輩尿道感染好。講者把蔓越莓汁裝在一個小紅酒瓶裡,帶去給父親喝。
* 父親喝了一口,對他說:「這個酒應該是便宜的,比較酸。」
* 講者的頓悟: 他當下覺得自己很聰明(騙過了父親)。但在寫論文時才驚覺:「他完全沒有失智,他隻是不想傷了我的心。」
💬 5. 臨終反思:科學、金錢與人的尊嚴
* 無盡的同意書: 講者回憶在ICU(加護病房)的經歷。醫生曾說「這一次應該做好準備了」,隔天又說「你爸好像還撐得住」。他簽了無數的同意書(DNR)。
* 海德格:向死而生: 講者引用海德格(Heidegger)「人是向死而生的存在」,反思「老病死」之間的意義。
* 痛(Pain) vs. 苦(Suffering): 講者區分了生理的「痛」與心理的「苦」,思考能否透過支持系統(家屬、醫護)來降低「苦」。
* 臨終幻覺: 父親在最後階段,常有嚴重幻覺,鉅細靡遺地講述「舟山群島有黃金」的故事。講者說:「我好相信他這個故事是真的。」
* 最後的記憶: 父親臨終前幾乎忘了妹妹,但講者很肯定:「他都還記得我。」
* 兩大反思與批判:
* 鼻胃管: 講者表示「我應該不會讓他做這件事情」。他強烈認為「畢竟鼻子不是一個吃飯的器官」,那樣活得很辛苦。
* 「所謂的科學」: 醫學檢查非常可怕。他舉例,父親曾需注射某種蛋白,一劑800元,一天三劑,且必須付現。他(刷卡)付了那麼多錢,才發現那個症狀「跟那個(藥)一點關係都沒有」。
結論: 講者認為自己不是「真正的照顧者」,只是「陪伴者」,他感謝所有照顧過父親的人。
💬 講座Q&A與討論(摘要)
這場的問答環節,串連了上一場(蘇東坡)的講者,討論非常有價值:
* (提問蘇東坡講者-李偉):為何選蘇東坡?
* 李偉(音譯)回應: 他自己正面臨中年危機,想找一個非西方(如 Frankl)的、我們自己文化中「面對困境的意義」的典範。蘇東坡在黃州的「苦」,以及他透過「關懷下一代」(救溺嬰)找到意義的轉折,讓他很有共鳴。
* (評論人-老丁 回應林一青):
* 文學的功力: 讚賞林一青的文學功力,尤其是「掃不乾淨」的伏筆,最後揭曉是父親身上的皮屑,這精準描寫了「照顧行動的漏接」。
* 醫療與人性: 「蔓越莓汁當紅酒」的故事,展現了「醫療跟這個人性之間的平衡」。
* 溫柔的長成: 評論人好奇,林一青(身為男性)面對軍人出身的父親,為何能展現「很不陽剛」的溫柔?
* 林一青回應: 他也曾試過跟父親吵架(「你為什麼要一直喝酒!」),但他吵不贏。因為父親一被逼急,「他還會哭嘛...他就會哭的像一個小孩一樣的這邊叫他的娘啊...」。面對這樣的父親,他吵不下去。
* (老丁的哲學補充):
* 老丁提到,這就是「脈絡主義」與「結構主義」的對話。
* 他引用歌手刀郎的歌《圓滿》:歌詞大意是,若能再見到(已逝的)哥哥,最好把他忘掉,因為「太多的回憶」有時也是「地獄」。這呼應了人生是流動的,不一定要困在某個本質或結構中。
* (觀眾提問1 / To 李偉-蘇東坡):
* 問: 研究蘇東坡,對你自己的中年危機有幫助嗎?
* 李偉答: 他寫完論文才發現,自己「已經無意間把我的中年危機走完了」。他在現實中做的事(搬到宜蘭親近自然、在讀書會中找到人際支持、最後也因「孩子」化解婚姻危機),和蘇東坡的五種自我照顧方式「概念相同」。
* (觀眾提問2 / To 林一青):
* 問: (觀眾分享自己與父親疏離,父親愛看宮崎駿《風起》,DVD上灑滿安素粉末的故事)。他好奇,林一青如何在工作忙碌、醫藥費龐大下,還能保有心力去陪伴「好像不是非常討喜的父親」?
* 林一青答:
* 「護理之家他不是一個家。」
* 他沒有刻意做什麼,只是覺得「我應該要做什麼」、「我能夠做什麼」。
* 他感謝妹妹在經濟上的支持。他能做的就是負擔看護費和陪伴,「為了不後悔」。
* 「他(父親)唯一的親友是我跟我妹啊。」
* 最後他回饋觀眾:我們不只要給病人生物上的營養(安素),更要給予「精神心理上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