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之下,我們隔著長椅而坐。
高誠笑著說,自己早已不是從前那個混帳——
這是我們多年後第一次,好好說話。
我將苦澀硬生生咽下,卻聽見心底的聲音冷冷回嗆:
「這裡沒人歡迎你。」
救贖與拉扯,在呼吸之間拔河。
若他遞來的是庇護,我要的卻是答案;
而答案的方向,依舊指向那個早已離場的名字。
第四章、『怪物』學會溫柔
夜幕緩緩降臨,公園裡只剩微弱路燈搖曳的光影。
我循著記憶走近那棵熟悉的大樹,遠遠地就看見高誠站在樹下,雙手插在口袋裡,身形比從前更沉穩。高誠看到我,竟然笑了,還揮了揮手。
「你還真敢出現啊!」高誠半開玩笑地說。
「怎麼?怕你還會揍我一頓嗎?抱歉,我已經不是那個會被你一句話嚇哭的小鬼了。」
高誠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別提了,那些事現在想起來,我都想鑽地洞。你知道嗎?我那時多蠢啊,以為自己凶一點、狠一點,就不會被丟下。」
我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好像和記憶中的高誠不一樣了。
「你確定你沒被掉包?還是被外星人改造過?我怎麼看你,哪裡都不像以前那個高誠了。」我半戲謔地問。
高誠搖搖頭,把手中的咖啡遞了過去:「拿著吧,我記得你不喜歡太甜,這杯是無糖拿鐵。」
我接過來,低頭輕輕嗅了嗅那熟悉的咖啡香,一股溫熱自掌心緩緩滲入。
「你還記得啊。」我打開了咖啡口蓋。
「廢話,我又不是失憶。」
我們並肩坐在長椅上,彼此之間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高誠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望著前方的草地,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我剛去了苑生的葬禮。」他停了一下,視線仍舊沒移開,手指下意識地在膝蓋上來回摩擦,彷彿在掩飾什麼不安。
「有人在那裡提到你,所以……我想找你出來,看看你還好不好。」
「你現在見到我,是不是覺得我過得很糟?」
我側頭看他:「是不是也和他們一樣,想著我過得夠慘,終於狼狽地回來了?」
「矢渚,別這樣,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打斷他:「你想笑就笑吧,我早就習慣了。」
「我絕對沒有想看你笑話的意思。但如果你真的這麼想,我也沒立場反駁。畢竟我以前,是個徹底的混帳。」
我輕笑一聲:「你真的變了?」
「人總是會變的啊,」高誠仰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暮光,「尤其是經歷過失去、後悔、還有那種…無能為力的時候。」
「我做過很多蠢事,說過很多讓人恨一輩子的話。可苑生後來願意再跟我喝酒、再跟我說話…那種感覺,讓我知道人做錯了,真的可以慢慢補償。只要你願意彎腰、願意低頭。」
我抬頭看着高誠,像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一樣。
「苑生啊,他總是太溫柔,溫柔得讓人恨自己。」我喃喃道。
「我懂。」高誠點點頭。
「對了,你還記得你們這間海邊小屋嗎?」
「嗯。」我輕聲應了一句。
「你猜後來怎樣?」高誠笑了一下,「後來啊,我一個人把那間破屋翻新了。牆是我一面一面親手刷的,連釘子都自己一根根敲上去。」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低了些,像是難得提起一件值得的事:「那間小屋現在還在——大概是我這輩子唯一覺得,沒搞砸你們的地方。」
「有機會的話,我真的想回去看看。」
「你一定得回去,不然我那些血汗和工錢都白費了,連個欣賞的人都沒有,多虧啊。」
「你現在是…木工?」
「不只是木工,是藝術木匠。還有人專門排隊找我訂做桌椅哩。」
我輕笑了一聲,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這倒是…比當年那個扯我書包、踹我椅子的傢伙,好太多了。」
「對不起,矢渚。」高誠突然正色,語氣不再玩笑,「以前那些事,我真的很對不起你。」
我沉默片刻,然後輕輕搖頭。
「我們都不是當年的孩子了,高誠。你變了,我也變了。雖然還是有點不習慣你現在這副…暖男模樣。」
「嘖,這年頭,不暖一點怎麼混得下去?」高誠嘆道。
「以前的我總是爭強好勝,對很多事都過於執著。」
他語氣低沉:「明明那麼想變強,拚了命往上爬,卻發現站在高處也只是空虛,什麼都沒有……真是可笑。那時候,我總是一個人,一點都不開心。」
他停頓了一下,苦笑一聲。
「是苑生讓我明白,真正的強大,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而是因為有想要保護的人。」
「他還說,去找到你的重要的人,這樣的話,你就會想要保護有那個人所在的這個世界了。」
這的確很像苑生會說的話。我心頭湧上一股暖流,柔柔地漫開來。
他緩緩抬眼看向我,語氣變得輕鬆卻真摯。
「所以後來,我受夠了那樣的自己。我決定放下那些無謂的執著,學著好好對待每一個人,也包括我自己。」
「從那之後,我過得很開心。」
「太好了。你比以前更強了…這次,不是為了打敗誰,而是為了守住什麼。」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那一下,是欣慰,也是默默的肯定。
遠方正好有一架飛機劃過雲層,像誰曾努力地穿越什麼,留下成長的軌跡。
我們笑了,在這場荒謬又漫長的歲月裡,終於找到了一點可以坐下來、好好理解彼此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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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會兒,我們誰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遠方那條被夕陽染紅的海岸線。
我撿起一根乾枯的樹枝,在地上輕輕描出那間海邊小屋。
那間海邊小屋的模樣——它靜靜地隱身在一片起伏的芒草與細緻沙丘之間,背靠山坡,面朝著湛藍的大海。
屋外斑駁的木牆隨著海風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咿呀聲。
而我,特別喜歡那幾顆垂掛在屋簷下的漁網浮球,色彩斑斕,隨風搖晃時,輕輕碰撞出細碎的聲音。
我還記得,那是我和苑生翹課、偷偷跑去幫漁夫補網時偶然發現的地方。
「那間屋子,想說是漁夫留下的老屋,」我輕聲說,「屋裡堆著破網和鹽巴結塊的工具,魚腥味撲鼻……但那一眼,我們就知道了,那是我們的基地。」
高誠笑出聲來:「有一次下著大雨,你跟苑生全身是泥地跑回來,」他一邊搖頭一邊說,「還裝模作樣跟我說,是去幫丁伯搬木柴。結果你們身上還掛著幾顆漁網浮球,一走一晃的,像剛從海裡打撈上來一樣。」
我也忍不住笑了:「我記得那天,風大到門直接被吹開,我們兩個冒著雨把屋裡清出一個角落,又花了一下午補那面破到見天的牆。他拿著掃帚揮得跟打仗一樣,一邊掃還一邊嫌我不會用工具,嘴巴動得比手還快。」
「你們那時候,真的很開心。」高誠語氣低緩,像是在回味什麼。
「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偷偷跟在你們後頭,悄悄去過那裡。」
「真的假的?」我睜大眼,有些驚訝,「我竟然一點都沒發現!」
高誠輕笑一聲:「其實苑生早就發現了。他還故意繞了遠路,想甩開我。我躲在芒草後頭,看得清清楚楚。」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那天的情況:「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那次我還因為他亂繞路,小小發了一頓脾氣……原來是這樣啊。」
高誠停頓片刻:「你們走後,我偷偷走進屋裡看了一眼。裡面有張簡單的小桌子、兩把歪斜的舊椅子,還有你們自己釘的書架,上面放著幾本發黃的舊書……還有一顆藍色的海玻璃。」
我心頭一震,忍不住低聲重複:「藍色海玻璃……」
「那顆藍色海玻璃是我撿到的,苑生當時還一臉認真地說,要把它放在我們的基地裡,當成『鎮屋之寶』。」
「那顆藍色的海玻璃,還在喔。」
「是喔……竟然還在啊。」我臉有點微微發熱。
「我們常常躲在那裡玩撲克牌、聽收音機,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只是躺著看海。苑生總會突然說:『矢渚,以後我們長大了,也要蓋一間靠海的房子,好不好?』」
高誠點了點頭,低聲說:「那應該是他最自在的地方了。他常說,那時有你在,那裡就不算孤單。」
我指尖微微一緊,握著咖啡杯的手輕顫了一下。
「是喔…我沒想到他一直記得那個地方。那些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真實、最純潔的時光。」
「純潔啊……」高誠輕輕地說,「矢渚,你講話還是一樣有趣。純潔這種東西,從來沒在我身上發生過。」
「但……那些回憶,讓你變得更堅強了,不是嗎?」
高誠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我知道,我沒有資格過問你和苑生之間的事。但我總覺得——他從來沒有真的放下你。」
我眼神掠過一絲閃躲,有點想哭。
「高誠,我和苑生的事,我會告訴你的,只是不是現在。」
「沒關係,我會等。等你願意說的那一天。」
此時,我腦子閃過一個念頭:「若可以的話,我還真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樣死纏爛打,逼我說出來。會不會輕鬆點。」
我抑制想哭的情緒,輕笑一聲:「這樣啊——」
「矢渚,沒想到你現在這麼好聊欸,」高誠笑著搖搖頭,「以前的你,可是動不動就嗆人。誰都敢靠近?」
他的話一字我都沒有聽進去,我的視線越過他,望向遠方的海面,像陷進了某個過不去的片段裡。
高誠注意到了我臉上那微妙表情,原本嬉鬧的語氣也隨之收斂。
他輕聲問道:「你在想苑生的事嗎?」
「高誠,這次我一定要放下對苑生的執念。」
我唇角輕顫:「我要往前走,我無法原諒他…誰叫他自己先走。」
「你不需要逞強,矢渚。」
我一怔,眼眶卻莫名發熱。
風輕輕拂過我的髮梢。我想說「我沒有」,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轉過頭,看著高誠那雙比記憶中柔和許多的眼睛。
「我想知道…我和苑生離開育幼院後,你呢?有找到好家人嗎?」
高誠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掌心,不自覺摩擦著拇指。
「你們走之後,育幼院變得更難待了…但也沒差,反正我早就知道,我這輩子不會有什麼『家人』在等我。」
「所以那時我在心裡發過誓——只要離開育幼院,我就靠自己,去找一個家。不是被誰挑選、被誰施捨的家,是我親手建立的,屬於我自己的地方。」
「果然,苑生說得對……找到那個重要的人,才明白什麼是我最想守護的。」
他抬起頭:「現在,我結婚了,老婆人很好,我還有一個超可愛的女兒。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
說到這裡,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笑得像個傻瓜老爸,把螢幕遞到我面前。
手機螢幕亮起,一張笑得燦爛的女孩照片映入眼簾。她紮著雙馬尾,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知道是高誠的女兒——五官幾乎複製貼上。
「你看,我的寶貝女兒,我的小天使。」
「她真的很可愛,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我輕輕笑了,將手機還回他手上。
「對吧?幸好像她媽多一點,不然我得煩惱死。」
「真的太好了,高誠,真的。」
高誠的笑容漸漸收斂:「說真的,我沒想到你會問我這個問題。」
我微微傾身,手肘支在膝蓋上,側著臉望向高誠。
「我後來常常在想,那些年啊,我們根本沒機會好好認識彼此。就像你,明明也只是個孩子,卻得裝得像個怪物一樣保護自己。」
我接著說:「過去所有讓人難受的事,最後可以讓你找到家人,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真的太好了。」
「……真是的,沒想到,你會為我過去的錯誤,賦予了意義。」高誠聲音有些哽咽。
夕陽的餘暉溫柔地灑在我們肩上,影子被拉得細長,像是過往歲月的拉扯與延伸。空氣裡有種難得的安靜與和解。
「矢渚,謝謝你今天肯來見我。」
「沒什麼好謝的,我這邊也聽到一些不錯的事情。」
高誠轉回頭,眼神真誠:「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歎了口氣:「原本我今天就要回去了,但剛才發生了一些事,我臨時決定先不走了,會再待一段時間。」
「太好了,那我們總算可以好好聚一聚,今晚就來個不醉不歸吧!」
我腦中又閃過市川那張冷冰冰的臉:「這裡沒人歡迎你。」
我的理智瞬間斷線,又氣又鱉屈。
「真他X的不甘心!被他牽著鼻子走…他以為他是誰啊?」我悶聲咆哮,「現在只要一想到他那副嘴臉,我就整個火大。」
高誠一愣:「誰啊?說得像仇人似的。」
「遇上了一個,比你還混帳的人。」
「什麼?!」高誠眼睛睜大,身體整個往前傾:「還有人比我更混帳?快說是誰!」
「你幹嘛看起來這麼開心?還有點興奮?我都快氣死了。」
「廢話,這麼難得的機會,當然想幫你出出氣,你快說,是誰欺負你?我現在就去幫你揍他一頓,當年欠的我一起補上!」高誠振振有詞。
「岳市川。」
高誠怔住了:「…你說誰?」
「岳、市、川。」我一字一頓,「苑生那位現任伴侶。」
高誠臉上表情瞬間變得複雜:「噢…是他啊。我對他印象還不差欸,一直都挺有禮貌、話也不多…怎麼,出什麼事了?」
「禮貌?你看到的都是假象。他那副冷靜、有禮的樣子,全都是假的。他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帳,不,那傢伙其實是從地獄爬出來的魔鬼。」
「你說得這麼重,他到底做了什麼?」
「他居然當著我的面,拿苑生的死來戳我最痛的地方。」
我的手緊緊握住咖啡杯:「你說,這種人,不是混帳,是什麼?」
高誠沒立刻回答,眼神微微一暗。他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是因為…他是苑生的伴侶嗎?
他沒說出口,因為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對。
任何安慰的話,都像紙糊的傘,撐不住那場早已在心裡下了很久的雨。
於是他選擇了沉默。
「說到底,我又沒指望他接受我。但至少,他可以不用講話那麼難聽。」
突然,我猛然起身,有些話在喉嚨蠢蠢欲動。
「你這王八蛋——!」
我朝空氣吶喊,聲音像撕裂喉嚨般炸開——
「你以為你是誰啊!憑什麼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說話又難聽,像全世界都欠你一樣。」
「不就比我高一點、酷一點嗎?了不起喔?我告訴你——苑生親口說過,我是他遇過最可愛的人!」
我忽然用力踢了腳下的碎石,碎石在地上劃出尖銳的聲響 :「滾回你那個該死的地獄去吧!」
這聲喊完,我氣息急促,胸膛劇烈起伏。然後,我的肩膀慢慢垮下,像一塊洩了氣的布。我低下頭,聲音變得極輕極低,像是只說給自己聽。
「我以為我早就放下了…但原來我還是傻子。」
我話一說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高誠一愣:「矢渚……你、你先別這樣,快深呼吸,慢慢來……」
高誠不知該說什麼,只能一字一句地低聲補上一句:「沒事的…我在這裡,慢慢說,沒人會笑你。」
我轉頭看著他,臉頰滿是眼淚,但臉上掛著笑容:「放心啦,我沒事。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我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現在這樣,爽快多了。」
高誠看著我,沒笑,卻伸手遞上一張紙巾:「雖然你罵人像在鬧脾氣,但我挺佩服你,至少你敢說出來。」
我接過紙巾,用力擤了下鼻子。
「謝啦。」我吸了吸鼻子,「至少我決定了,要好好面對自己,還有…面對過去。」
高誠看著我憔悴的模樣:「你需要時間來療傷,但也要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或許,試著和市川談一談,說不定你們可以找到共同的語言。」
「談?我才不想再見到他!」我的聲音激動又充滿情緒,「再說了,他也不會想看到我…那傢伙根本巴不得我從他人生中消失。」
「好好,我知道了……」高誠無奈地舉起雙手,像是在向空氣投降。
心裡暗想:這兩個人,還真不是普通的難搞。
我低下頭,望著自己腳邊的落葉:「我打算先住旅社幾天,之後再說吧。」
高誠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塵:「如果你不介意,我那邊還有一間套房,拎個包就能住進去。」
「這樣太麻煩你了,我想還是住旅社就好。」
「不麻煩,矢渚,若你真當我是你朋友,就別再推來推去了。」
高誠叉著腰:「那間房空著也是空著,養蚊子還不如養你這隻大活人,至少會幫我打掃吧?」
我感受到高誠的真誠和關心,終於點了點頭。
「好吧,謝謝你,高誠。我會住一段時間,但我保證不會打擾你太久。」
高誠拍了拍我的肩:「放輕鬆,這不是什麼人情債。就當我欠你一頓酒,還沒請你喝呢。」
我歪頭看他:「那我要點威士忌,12年那種。」
「想得美,我家只有3天就過期的啤酒,還是半罐。」
「……我突然想回旅館了。」
「來不及了,我家鑰匙都準備好了,你不收就是不給我面子。」
高誠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在我面前晃了晃,像是在逗小孩似的。
我接過鑰匙,雖然嘴上還在鬧,但心裡卻意外地輕鬆了許多。
我們肩並肩走在夜幕下,一起抬頭望著那片浩瀚星空,我又想起了苑生——那份思念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眼淚不知不覺滑落,我沒試著擦去,只靜靜地讓它隨夜風與星光,一起落下。
高誠嘆了口氣,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