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激網紅意外事件》劇照/金馬影展提供
約莫是 2018 年,有兩部美國紀錄片《社群動物》(Social Animals)、《美利堅網紅帝國》(The American Meme)都是拍當時的新興網紅,其創作有圖像有影片,都靠著累積粉絲、撐住流量,換得贊助或其他變現方式,也都為了維持產出不墜,而面臨焦慮/壓力/疲乏,甚至其中有以拍胡鬧、搞怪影片為主的,還必須不斷堆高(escalate)把戲的危險和誇張程度。
記得當時,也有幾部劇情片把網紅其人其事作為戲劇元素──比如「恐怖化」直播的被窺看──但對於這個新興職業本身,作為生產者的價值與消耗、心理狀態,還是那兩部紀錄片最能帶給我思考。直到在今年的金馬影展看了《過激網紅意外事件》(The Piano Accident)。

《過激網紅意外事件》劇照/金馬影展提供
當年以《超能輪胎殺人事件》讓人津津樂道的 Quentin Dupieux(他這些年來拍了好多片我都沒跟上),成功地把某種極端的網紅生命狀態結晶化:女主角是屬於抖音世代、專拍 10 秒鐘刺激/奇觀/類自殘影片的網紅,本片則是針對她的 character study:她的性格表現,她的團隊狀態,她與世界的互動,她能往哪去。
藉由代言「一般人」觀點的記者專訪,劇本讓女主角說出「我知道自己的創作毫無意義」、「十多年來也不過拍了兩萬多秒」、「我沒有想過『為什麼要拍』的問題,因為我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停。」──片中這場對談雖短,卻指出了一個核心提問:會否,在這樣的(年輕)創作者身上,是真的不存在「我為什麼要做」的思考,因為這就是他們所認知的,唯一跟這個世界互動、唯一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方法?
當記者提問:你已經這麼有錢,為何還要繼續拍片/繼續自殘?是為了更多錢?還是享受被關注?──女主角的回應是嗤之以鼻。對此記者(如你我)認定她在逃避問題,逃避面對自己內在的空虛,但看完電影過了一天,我越想越覺得:也許,她是真的不懂這有什麼好問的。

《過激網紅意外事件》劇照/金馬影展提供
這樣一個從 14 歲就開始「創作」,而且是除了獵奇性與震撼力之外沒有其他內容面需要思考、其他的實務面向也都有人代勞的「藝人」,其心智成長與社會化的歷程都空缺,於是長成了一個只剩下產出 spectacles 功能的個體生產線,這樣不曾有過人生、也無法擁有人際的人,如何能夠「想像」不繼續下去的人生?
這也讓我想到《異形:地球》劇中的 boy genius,兩個故事都寫出了在網路時代,資本主義獎勵「有才」者的速度已經快到讓他們連基本的人格熟成 aka 社會化都來不及、都不用經歷了。於是養出了這些巨嬰。
本片也很巧妙地,自始至終不需要真的呈現這位網紅的線上盛況,頂多是透過狂粉的言行,來嘲諷「怎樣的名人養出怎樣的粉絲」。令我激賞的還有:導演選用偏冷色調、與世隔絕的地理,避開這一類故事常見的躁動、歡鬧感;Adèle Exarchopoulos 的演出極好,奇特的步姿與冷笑聲、擠眉弄眼的神態,儼然是個活生生的空洞的靈魂。
《過激網紅意外事件》全片僅 88 分鐘,可以說見好就收,也可以說是只欲描寫一個「狀態」,無法讓角色再往哪去,後段只能用娛樂化的方式收掉。又,本片選用 1.5:1 的窄畫幅,讓人(被迫)更貼近看女主角的不安、不堪,尤其在泰坦廳那麼大的銀幕,看這麼冷門的電影,更是奢侈。
「真的可以這麼幸福嗎?」這是我今年金馬影展開跑的心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