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員圈子裡有句話：去紐約落地，不是去飛行，是去受教育的。尤其是那條著名的VOR 13L進場，號稱美國版「啟德IGS」，簡直是飛行員的成人禮。
預報太美好，往往是陷阱這天，我們飛往紐約。一路上看天氣預報，簡直好得不像話：能見度超過10哩、陽光普照、風速才十幾哩，簡直像童話故事的開場。ACARS傳來的天氣也一貫良好，除了風向稍微東扭西歪，其他全無意外。
照理說，這樣的日子應該是「放鬆心情、愉快落地」的一天。可惜呢，飛行這行向來講究「話別說太早」，預報越是美好，越容易在最後關頭給你來一個下馬威。
唯一的小麻煩是：紐約的CPDLC一如既往地罷工，要拿ATIS只能靠無線電。想想吧，這可是21世紀了，連洗衣機都能遠端操控，JFK的CPDLC卻還在「若隱若現」的狀態，活像一個總是裝忙的同事。
「合理猜測」的跑道選擇
這段不是我的Leg，主飛的是一位少見的老前輩──年紀比我還大的資深機長，搭配一位年輕副駕駛。我心裡盤算：嗯，這組合大概會很有趣。
臨下降前，機長根據風向，合理推測落地應該是ILS 22L，便大刀闊斧把數據輸進FMS。沒問題，看起來很合理。
結果呢？等我們快飛到200哩外，才從無線電拿到JFK ATIS，才知道今天根本不用ILS。管制說的很清楚：跑道不是VOR 22L就是VOR 13L。
簡單來說：前面輸入的東西，白忙了。
駕駛艙裡的四個人，除了我之外，沒一個來過紐約。這又是一個「少見情況」：整個機組的紐約經驗值，加起來比計程車司機還低。機長只好回頭問我意見，我也只能半開玩笑地「合理猜測」：根據170/15的風，VOR 22L可能性比較大，因為紐約現在偏好從22方向進場，好像是為了噪音管制。
機長點頭，立刻把跑道改成VOR 22L，並簡報了一遍，準備來一個「Fully Managed Approach」。這是空中巴士的驕傲功能，可以讓非精密進場飛得像ILS一樣順滑，號稱「傻瓜也能安全落地」。
驚喜登場：VOR 13L
然而，剛交給JFK Approach，不到十秒，管制員開口：「落地跑道VOR 13L，準備雷達引導。」
駕駛艙瞬間安靜三秒，氣氛凝固。主飛的兩位──第一次來紐約，第一次就被點名飛 Canarsie Approach。
這東西在航空界可是鼎鼎大名。結構上，它和當年的香港啟德IGS有幾分神似：先照著儀器飛到低空，再突然切到目視，緊接著大轉彎，差不多九十度，然後立刻對正跑道落地。光聽就知道，這完全不是照本宣科能搞定的程序。
「職業自尊心」
眼看情況，我小心翼翼地試探：「要不要換我來？我之前落過幾次，多少有些心得……」
機長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只要是飛行員，看過進場圖，就要有本事把飛機飛下去。挑戰性高，只會讓我更專注。我歡迎挑戰。」
這話一出，我只能默默點頭，豎起大拇指。什麼都不再多說。因為這事牽涉到職業自尊心──尤其是機長的。你要是再多嘴，八成會被視為「不信任」。我心裡想：行吧，既然他要挑戰，我就做一隻安靜的蒼蠅，必要時提醒一下就好。
我的小建議
機長雖然堅持自己飛，但倒也虛心，回頭問我有沒有建議。既然問了，我就不客氣地直說：
1. 飛在高速公路東側，千萬別往西跑。西邊是曼哈頓，飛過去保證讓航管心跳加速。
2. 過了CRI VOR，別急著猛壓高度，保持500呎以內的下降率。太低的話，跑道很難找。
3. 分工合作：主飛的人專心看儀表，跟著進場引導燈；跑道交給旁邊三個人找。
4. 一旦找到跑道，就盯著左側的VASI燈，盡量把飛機拉回到下滑道。
機長聽完連連點頭，全盤接受。態度倒是可圈可點。
白天的麻煩
接下來的進場，立刻印證「天氣太好也是一種麻煩」。
以往我飛紐約VOR 13，大多是夜航，一過CRI，燈光就清清楚楚地亮著，簡直像霓虹招牌指路。可今天是大白天，太陽像電焊機一樣照射，地面到處都是反光，結果引導燈硬是拖到最後一刻才被找到。更尷尬的是：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13R的燈。
好不容易逮到13L的燈光，機長開始跟著它轉彎。我們三個人齊刷刷把臉貼到右側玻璃，拼命找跑道。別以為跑道寬長就好找，在一千呎以下，真心不容易！
終於瞥見跑道，我大聲提醒，機長立刻看見，左手一扭，飛機總算對正。
永遠的「兩紅燈」
紐約這條VOR 13，有個傳統：一對正跑道，就會看到 兩個紅燈。原因很簡單：大家怕飛太高，會不自覺壓低一點，於是幾乎人人都是「偏低」。
今天也不例外。VASI兩紅，機長只好努力把飛機拉回下滑道。這時候風還不安分，一下左一下右，搞得像個調皮鬼在推飛機。但老機長畢竟沉穩，掙扎一番後，終於把飛機安穩放上跑道。
立刻拉反推、踩剎車，第一個出口就乖乖滑出去，好讓後面那群焦急等待的鐵鳥能順利排隊落地。
落地心得
Checklist做完，副駕駛忍不住感慨：「今天的錢真難賺！」
老機長氣定神閒，吐出一句經典台詞：“All in a day’s work.”
那一刻，我心裡確實佩服。這機長真是民航飛行員的典範──經驗老到，情緒不浮不躁，能抓重點，也能接受建議。更重要的是，他有一股「老而彌堅」的自信：挑戰不是壓力，而是調味料。
結語：理想境界
這一趟紐約VOR 13L，讓我再次認識到一件事：飛行不只是操作，更是一種心態。
有的人看挑戰會心慌，有的人則淡淡一笑，當成「日常工作的一部分」。我想，這就是差別所在吧。
有為者亦若是。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到達這種境界──面對VOR 13L，能像喝下午茶一樣平靜。
至於副駕駛那句「今天的錢真難賺」，我只想回一句：「年輕人，這才叫紐約的震撼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