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關於身體如何回到自己節奏的故事。
關德林從技巧走向感受,夏赫特從舞團走向自然;在荒溪,他們以呼吸、重量、流動重新理解「舞」的本質。沒有舞台期待,沒有誰該怎麼跳——只剩身體與環境彼此回應的一種純粹。
當舞不再求表現,他們才真正開始跳舞。
關德林在溪邊洗軍靴。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關德林猛然回頭,怕是長官要調度人力。
看見一個結實纖瘦的長髮男子,關德林站起身,189公分的身高顯得高大威猛,眼前的男子瞬間變得嬌柔。
關德林很習慣青澀女孩的仰慕,但眼前看似柔弱的長髮男子卻散發綜合了世故與傲世的氣息,讓關德林也不敢作秀、匆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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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腳慢慢往前伸直,五、六、七、八⋯⋯」
「保持直背!」
「芭蕾有助我們的大腦分泌腦內啡,挺起胸膛!你會感受到喜悅。」
這個營區重視軍人的彈性,每週有兩次的芭蕾訓練。
關德林繃緊腳背、夾緊腳趾,延展她的左腳。
「你的腳背漂亮!難得一見。」教芭蕾的老先生拿短杖掃過關德林平坦的腳背。
老先生走過關德林又回頭望一眼。
「體態不錯,下個月去考吧。」落下一句話。
關德林當兵,唯命是從,沒有多一分顧慮或排斥,專注的眼神直視前方,就像面對任何一場作戰演習,說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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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米會跟我去健走。」夏赫特說。
「去哪?」電話另一頭傳來。
「荒溪。」
「我發現了新的可能。回來再聊。」夏赫特掛了電話。
夏赫特不打算綁頭髮,薄薄過肩的長髮自在地披著。他也不打算穿鞋,但順手拎了一個麻布袋。
坦米是夏赫特經常的搭檔。一個剛硬筆挺的女漢,可以拖住夏赫特的腰間舉起他。
夏赫特很在乎團隊的體能,為的是面對捉摸不定的大自然,而他們選擇把舞場建立在自然中。
這是個清早,露水未曬乾。
漫走在遍地綠苔的岩岸,兩個人腳程很快地來到溪邊。夏赫特撿了一打石頭。
「就只有這顆是蛇紋岩。」
「不好嗎?」
「受過壓力的,你看看這些紋路,這就是流動的美。」
「其他這些呢?」
「他們本來是積沙,慢慢累積出來的⋯⋯」
夏赫特把石頭收進袋中,從蹲姿起身。
坦米跟著站起來。
「她出現了。」夏赫特看著遠方突然定睛。
「上次就在那邊撞見。」微微一笑。
坦米抬頭望向彼岸河堤,有個高大的身影。但步伐並不粗獷,遙遠的剪影如此堅定、也如此輕盈。
「你沒看過她跳舞。」坦米說。
「我沒有,但我知道她心中有舞。我們遲早會在舞場上碰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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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把杆區結束了幾組的腳位變化,收回右腳跟抵住左腳跟。關德林俐落地轉身走向舞蹈教室後方的座椅。
關德林拿起和緊身舞衣一樣普魯士藍的及膝舞裙,拉上一雙修長裹著雪白褲襪的腿,稍稍屏息,準備進行包含小跳的舞步。
鋼琴伴奏響起,關德林保持筆挺的背脊、繃直的腳背,伸長的手臂微彎、維持圓弧的姿態。她的身體剛硬,舞起來卻相當輕。提膝的瞬間裙擺畫弧迭起,在空中凝住完美的波形——仔細看那裙布緞面的質地,在教室的日光白燈下泛著光澤,如河波盪漾,點點粼粼。關德林高大的身形備受注目,熟練流暢的動作更令考官停下筆、眼睛為之一亮。隔天錄取通知便發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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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學期了領到赭色的舞衣,在下學期與現代舞團的共同排練之前,舞生們開始新的訓練內容,脫離機械式的動作切換、注入更多情緒與微小表情,然而,這對關德林來說是偌大的挑戰,她的心如止水,堅毅不屈,她拿得出高標準的技巧,卻在表現情感方面感到匱乏。直到舞團蒞臨,關德林還是只能勉為其難的模仿、很難發自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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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幾次跟芭蕾學校的共同排練都是坦米去看舞者跟舞生。
坦米看到那個高大的女生,有著莫名肅穆的氣質。
「試著狂野一點。」坦米說。
慣性的芭蕾動作太克制、點到為止,少了豪放的力道。
「排練先到這邊停一下,現在兩兩一組,我們配音樂做一個即興的練習。」
「關德林去跟芮依一組。」
芮依是舞團裡的首席舞者,身材高挑纖細,甚至有點羸弱,但舞起來每一個情緒都到位。
「呼吸。」坦米盯著關德林。
關德林複製了芮依的輕巧、沉著,也許就像拆槍一樣讓每個機件的挪移有致,但就是少了一份渲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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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德林來到溪邊,深深吸一口氣,在緩緩吐氣的過程中連續做了好幾個動作。
聽著溪水潺湲聲,忽大忽小的水勢沖刷礫石,關德林漸漸舞出節奏。
「你來對地方了。」
關德林很專注,沒有被打斷,繼續沈浸在舞蹈中,讓身體的每個關節打開。直到她慢慢收束動作,才驚見又是那個柔性的長髮男子。
「模仿我的動作,像鏡子那樣。」夏赫特涉水過溪,水流湍急,卻不妨礙夏赫特的步伐。他到了彼岸,抬起一左手。關德林抬起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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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導與跟隨的界線漸漸模糊。兩人在即興中發現可能拓展肢體的空間、變換姿勢,有時出現難度、動作卡住無法延伸,兩人便各自嘗試調整方式保持流動,形成聆聽與主導交錯難辨的相互關係。
夏赫特用極其緩慢的速度舉起腳,維持釘住地面般的沉穩,輕輕劃過頭頂,似乎毫不費力,既柔韌又實在。關德林面臨了柔軟度極限的考驗,但很聰明地選擇紮穩腳,寧可不動聲色、也不讓自己亂了陣腳。
夏赫特和關德林並坐在溪邊一幢水泥屋的階梯喝水休息。泥灰的牆面映著溪河的冰藍。
「我從小練的是韻律體操。訓練非常嚴格。」夏赫特說,「你在軍隊中訓練過、有能耐是你的優勢。」遠方水聲不絕於耳。
「不知道你有沒有進入一種『純淨的狀態』過,所有感官都打開,極度的專注,好像一切都被收束在一個點裡,如果一個走神,整個平衡就會垮掉。」
「我們軍人多半是被環境逼的,必須撐過去。有過負重長途跋涉的經驗,已經燒乾喉嚨,體力透支了,根本沒有胡思亂想的餘地,只能專注在每個踩下去的步伐。」關德林默默地說,喝一口水。
「其實身體是會融進環境的,跟周遭產生『連結』,像是⋯⋯身體的延伸。以前在跳韻律體操,我的身體會延伸到球啊、彩帶啊、環或舞棒,我會覺得它們是我的『搭檔』。我覺得技巧其次,我更在意是它們能不能跟我一起呼吸。」夏赫特邊回想邊說,「韻律體操和芭蕾一樣,都要求動作標準、正確,但舞蹈其實是可以讓我們探索身體、說出故事的。」
「感受力量在你身上推著你走、重心慢慢轉移⋯⋯跟著調整呼吸,你會覺得自己『在場』,連你腳下踏的地也在與你共舞。在這樣的平衡裡是一種流動狀態,像被水帶著走。」
「那你覺得舞蹈像什麼?」關德林問,一陣風吹來,她半瞇著眼。
「⋯⋯一種生命方式。」「能與它共同呼吸、互相成全吧。」夏赫特若有所思,微微鎖了一下眉頭,有些話想說卻吞了回去。經營舞團的這幾年,似乎已經喪失了與舞共榮的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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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拍子,去感覺聲音的質地。你們要能直接反射動作,聽到、身體自然跟上,不要用大腦想。」
坦米看見關德林的成長。她拉近了自己跟身體的關係,長出屬於軍人身體的語言,那種敏捷的反應力,像是在作戰一樣,全神貫注。
關德林感覺到,跳舞就像在呼吸,有起有落。身體也正在流動,如溪水般跌宕起伏。可以閉起眼睛,或是睜開。
「這是一場表演,每一個情緒都得表現出來,讓情緒自己說話、被看見。」坦米叮嚀舞生。她覺得有些人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舞得太靜、太斷裂,像在向舞台上「一個好的舞者」的角色挑戰。
坦米一番話後,關德林仍只專注在舞著的自己、在手腳、呼吸、重心,與環境渾然一體,指令隔在毛玻璃外,朦朧成一片。她的耳裡只剩下音樂聲和精準的節拍——潺潺流水同步了心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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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要去荒溪?」
「嗯,撿一點石頭。」
「今天下午要開會說。真的不來嗎?」
「要不要就這麼試試看:這次交給你統籌?」
「我有料到,但這樣還是有點突然欸。」
「我覺得自己狀態不對了,可能現在的你比我了解他們該怎麼跳比較好。」
「好吧,大家一起訂,幫你留一份晚餐如何?」
「也可以。」夏赫特提了袋子出門。
坦米看著夏赫特背影漸行漸遠,察覺到他變了,感覺和舞團的事務變得有些疏離,常常一個人去荒溪撿石頭,似乎比舞團重要得多。暗忖著在不久的將來,舞團勢必會走向不同階段。瞄一眼夏赫特的位子,桌上放了一本地質學的書。坦米突然想起夏赫特拿著蛇紋岩說:那是流動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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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化妝區,關德林在用墨綠的粉底塗身。擦在皮膚上的冰滑粘膩把環境的溫潤氣息隔膜起來。這次展演關於沼澤,表現泥、藻不同的律動方式。
與自己身體連結、與同台演出的舞者連結,對象是觀眾是表演,「被觀看」這個概念是關德林無法跨越的鴻溝。她有辦法精準的操作、執行、向心合作,但加諸在身上的妝髮、服飾,以及被賦予展現的義務,對關德林來說是一種束縛、期待,與不自由。
在鎂光燈下,舞台燈下,單薄的身軀被放大檢視。震耳欲聾的音響效果,垂掛的布幕、絲幕,這樣的場域要怎麼延展靈魂?只能將就地邁出步伐、振起胳膊,展現符合台上效果的舞姿。
「你這樣要往職業舞團發展是有難度的。」芭蕾學院的老師說,「我們都看得出你很抗拒。」
「能不能換一個方式解讀表演,會讓你比較自在?」
「表演終究是表演,對我來說,因為有觀眾就缺乏一種真實感。沒辦法感受自己的真實呼吸,只能跟著下一個動作、調整吸吐的節奏。」關德林鬆綁了硬鞋。「我明白表演的價值,但在表演中,我失去了自己的聲音,舞台的期待也許不是我能夠承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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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團裡,坦米已經接手營運的要角,夏赫特去讀地質學了。夏赫特的學校離荒溪不遠,除了是一個淘石採集的地方,依舊是夏赫特的舞場。每個黃昏,就像清晨去慢跑的一些人,夏赫特固定會到荒溪好好舞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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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德林從芭蕾學院畢業,決定回到軍中。回到晨訓的口號聲中、擦槍的碰撞聲中。軍隊的芭蕾訓練已經告一段落。有時候,還是會想念跳舞的感覺,兀自走到溪邊,輕輕闔上眼,讓一切從呼吸開始、自由地發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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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在溪邊跳舞。沒有掌聲、沒有凝視,沒有既定的旋律節拍、沒有隆重的華服裝點。舞的生、舞的純粹,一顆躺在河床的蛇紋岩,靜靜地見證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