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價高昂,薪資低廉,現在的台灣,生存是越來越困難了。有些年輕人面對大都市高到誇張的生存成本,與那個打拼半輩子依然愁眉苦臉的上司時,突然覺得:我不想在這地方待一輩子,我想逃走。
有些年輕人看見那些去衝浪潛水、從事藝術、躬耕田園的同齡人,看了《去有風的地方》,突然覺得:我想去追尋嚮往的人生。無論是逃跑,或是追尋,他們之中的許多人會走向類似的地方,面對同一個困難:想移居到鄉下,但是口袋沒錢,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工作,為了生存而焦慮發愁。這篇文章,就是寫給即將面對這情況的你。我會先簡單介紹台灣鄉村的產業型態,並從一個臉譜大眾化,沒多少錢、沒有特殊專業與人脈(外掛)、沒有數位游牧技能、也不算太勤勞的青年角色,去嘗試找到自己在鄉下生存的定位。
士
古代的讀書人、當官的稱為士,我沿用這個概念,只要是應用知識的受雇者,靠打字、講話、辦事等靜態工作賺錢的,本文中都視為「士」。
一般概念裡,讀書在鄉下找不到工作,然而事實並不然,只不過那些工作並不會被整理好,公告在人力銀行或是hunter的資料庫裡,而是藏在地方關係脈絡之中。舉個例子,我有一位好朋友,她私立科大出身,大學畢業後就出國打工旅行,畢業後基本上沒上過一天正經班,如今30歲,其掌握的辦公室技能,大概就是「腦袋靈活」、「邏輯不錯」、「會用word和excel的基礎功能」、「英文可以對話」這種程度。
移居偏鄉後,目前她的固定在地「文職」工作有:
- 本地文創商品開發專案的行政工作
- 本地非營利組織協會的記帳工作
- 本地體制外教育組織的課輔與企劃工作
- 自行接一些很小的地方創生外包工作
作為一名斜槓者,若以一天8小時來算,她大概一個月只需工作10~15天,收入有4萬左右,工作輕鬆(對她而言),沒什麼職場壓力,也不會被擺臉色——或許因為在鄉下,那些地方組織根本找不到替代她的人才,感激都來不及了,三不五時還會被老闆請吃飯。
我曾經問她,若有一天要離開這座小鎮,最放不下的是什麼?她的回答竟不是老屋、田園、朋友、山巒或溪流,而是工作。「這麼爽的工作,放棄太可惜了。」那麼,要如何靠基礎技能,去地方找這些文職工作呢?答案很簡單:走出去,展現自己。
鄉下地方人際關係緊密,而公眾平台匱乏。無論線上線下,都沒有什麼好用的求職平台,大部分的工作,都藏在人際關係網絡裡面,有些職位甚至是當場無中生有「聊」出來的,假如你有社交恐懼或端一個偶包架子,那是很難找到文職工作的。
對移居者來說,最簡單的第一步就是去認識其他移居者,這些人通常有一套人際網絡,只要你立好自己的人設,多去參與社交活動,並適時釋放自己的專業價值和經濟需求,通常就會有人來找你合作。
假如不想消耗社交能量,還有一個更簡單的方式:當代課老師/體制外教育老師。
假如你是一個想要移居鄉下的白領,卻對營生方式十分迷茫,我建議先去當老師再慢慢想辦法。偏遠鄉鎮的國中、國小非常缺老師,幾乎可說是有大學文憑就可以上工了,鄉下學生少,課業壓力也小,只要你沒有一顆特別內耗的聖母心,那麼當老師並不算辛苦。
在這過程中,你可以從同事、學生的互動中累積對在地的理解,並建立基礎人脈,這能幫助你適應鄉村生活,也對於後續發展非常有幫助。
農
在台灣從農是一條嚴峻的道路。
天災頻仍、氣候變遷、病蟲害多、成本高昂,除此之外,還需要相當程度的專業能力,而且經濟環境也並不鼓勵你從農。
全球化貿易早就把農產品壓到個體小農難以競爭的價格,而且作為農業王國,台灣的農試所與農民的功力也是非常老練的,那些能種、能賺錢的農產品,幾乎都被高手玩爛了,市場早就是一片紅海,這時候跳進去,就必須在夾縫中求生存。然而我們這些理想文青,99%都無法意識到這個市場的險惡程度,剛搬到鄉下,滿腦子都塞滿了樸門農法、有機無毒之類的理想,至少有一半的心思放在品味生活上。
有理想是好事,然而,還不會種東西就先給自己設一堆意識型態限制和道德理想,這就等於一個不會打架的人,把手綁住去打MMA比賽一樣,當然會被揍得腫歪歪,最後只能全部跑去種一些門檻低、利潤也低的東西,例如香草植物、生菜、蜜餞,擠在一個小小圈子裡互相取暖、互相內捲,累得半死也賺不到幾個錢。
厲害一點的新時代小農開發特殊農法、搞食農教育、爭取獎補助,甚至拿下大獎,當選百大青農被總統表揚之類,但其實,這些人光鮮背後多數依舊艱難,許多人是靠著家裡的資源,或是扛著背上的貸款,即使如此,多數人的農產事業也僅僅是努力求存而已。
個人建議,當你考慮從農為生時,就要將企劃思維帶進去,搞品牌、創意、加工和個體產業鏈,千萬不能像普通鄉下阿姨一樣,自家種一分地的菜,收一收、醃一醃就拿去賣,先不論阿姨那將近一甲子的功力與勤勞,一般都市青年根本學不來,那投報之低也不是當代青年能接受的。
至於作為農工,主要收入來自幫人家割稻、採茶、採金針之類的,我真心認為99%都市青年都不可能吃得了這種苦。假如長大上班的你覺得小時候只要念書真幸福,那我可以負責任的保證,做農工的你也會覺得打卡上班實在太幸福了。
總之,我認為投入農業之前,就要先規劃好整個品牌的路,包括致力於開發後續相關產品、打實體與線上通路、做活動一樣都不能少,尤其是開發主力產品,絕對不能去硬拚大企業、大型產銷班的規模化產品,相信我,你的「友善小農、環境理念」並沒有那麼大的經濟附加價值,成本卻是實實在在的降不下來。你必須在巨大的市場夾縫間找到一塊小小的新藍海,把這條產業鏈的收益全賺了,才稱得上是賺,賺的是利潤,而不只是拿時間換錢。

舉個例子,我有種紫蘇、香蜂草、萬壽菊、艾草和香茅等香氛植物,因為產量少且新鮮採摘、手工陰乾,會比一般大規模生產的保留更多精油和香氣分子,品質稍好,偶爾也會有人採購,但由於跟規模經濟的產品區隔還是太小,利潤微薄,不可能作為主要收入。
然而,當這些品質稍好的香氣植物,作為原物料去開發一款主打東部地方氣味的精緻線香時,它就不再需要與「原料市場」去低價競爭,而是以精品的身分去叩關身心靈市場、ESG採購市場,打開一條新的通路。
路是可以走通的,然而就算走通,也很難走。說實在的,這其中需要繳的學費實在太多,收益也受限於天災人禍而不夠穩定,若沒有專才或極強烈的熱情,不建議從農為生。真的想與土地有連結的話,不妨先從自耕自用開始,撥出一小部分的生活時間去品味種田的酸甜苦辣就足夠了!
工
鄉下非常缺工,無論是水電、木工、鐵工、板模、抓漏、鋪馬路、開怪手,只要你身體強健、肯做肯學,吃苦耐勞,那必然會有你的生存空間。但在鄉下做工維生,會觸及一個很核心的移居問題:職涯發展焦慮。
人會變老,而做工會消耗身體。當鄉下生活失去新鮮感,鄉下做工的發展性又不足(缺乏資源來自立門戶、缺乏管道晉升領導階級),這種停滯的狀態,容易成為移居者離開的契機。
然而,若你的「工」能夠創造新價值、新產品,例如工藝創作,就有機會打開活路,可以嘗試去賣產品、教學生、搞地方培力、找相關單位合作、開直播......,總之好好利用資源,圍繞你的「工」打造品牌,工商結合是很有發展性的。
說到底,做工跟做農一樣,要去找一小片藍海。畢竟用「工時」賺錢,移居者在鄉下很難待得久,但若是用「利潤」賺錢,就有長期發展的機會了。
商
在台灣,多數偏遠鄉鎮的消費能力有限,但要養活一個自有品牌還是做得到,現代人腦袋很靈活,各種奇妙的店都可以開,努力一點,養活自己不難。
我有三個屬於個人的主觀建議:
1. 收入不要依賴觀光客。
由於台灣整個國家當代基礎建設不足、法規滯後、產業轉型失敗、藍綠惡鬥、極端氣候......等諸多原因,國內觀光基本上長期呈現半死不活的悲慘狀態,過往幾十年內,也只曾有「海角熱潮」、「陸客來台」、「疫情紅利」這三個事件造成國旅熱潮。
然而這三股熱潮都無法永續,也很難複製。
其中海角、疫情的熱潮關鍵是「廉航」。台灣的旅遊是毫無國際競爭力的,平價的國際航空會帶來國外景區同台競爭,失去國際旅遊線,國旅才有存活空間。至於陸客,則是政策因素與兩岸統派釋出的紅利。以上無論是哪一樣都充滿不確定性,除非你眼光毒辣,看好利多,投機入市,見好就收,否則很難藉由觀光客改善經濟狀況,或者說會相當辛苦。
我建議,假如開一間咖啡店,那就去找個附近有醫院、大學或退休社區的地方,開一間並不完全針對觀光客,而是讓社區居民也願意來的店,這樣即使國旅波動大,也有穩定的基礎收入可以活下去。
假如開一間民宿(我是不建議啦),那千萬別想著靠民宿賺錢,「必須」藉由民宿平台去發展其他營收,例如展示你原本的事業、當網紅、賣商品、接公部門案子......等等,民宿能提供曝光和一個有活力的實體空間,但它賺不了錢,在台灣經營民宿成本太高,地方旅遊競爭力太低,要活得好太困難了。
而且說到底,鄉下的「對外」生意,並不只有觀光客可以做,有了網路平台這個選項,無論是KOL、電商、產學合作,都有了達成的可能性,就看你能否用移居者的視角,在城市與鄉村之間,找到一片小小的新藍海。

當然,如果在移居之前,就準備好你的數位游牧技能、接案模式與基本收入,規劃好你的穩定收益和支出預算,那你的移居之路就將會更加順遂,我也建議這樣做。
2. 不要去賺窮人的生活費,去賺有錢人的零花錢。這個道理相信大家都聽過,我就不贅述了。但我可以補充一點思路。當你的目標客群是窮人時,你實際上多半是在跟量產的平價商品競爭,那當然是競爭不過的,所以你實際上買到的,是人家對你「理念的支持」甚至「同情」、「幫助」,但窮人自己就快過不下去了,靠他們的幫助,你能過得多好,我是不相信啦。想活得好一點,最終還是要回歸經濟的考驗,去告訴市場「我的產品有這份價值」。
3. 承上,為了做到這點,不要去和規模化產品對抗,要去賣大公司、農會產銷中心沒賣的東西,或至少價值有明顯區隔的東西,而且你必須能說服消費者接受這份價值。
地方創生
想了很久,實在不知道要把地創當成士農工商哪一塊來談,因為它壓根就不是一項實業,偏偏不少移居、返鄉青年趨之若鶩、賴以維生。這並不奇怪,農村再生、社區營造、地方創生,這些經營團隊在農村的行動表現出理想性,這和潛在移居者的電波是非常合得來的,不少人往鄉下探索的「初戀」就是去地創團隊實習。
然而現實則是其中絕大多數團隊,一旦補助經費斷掉,事情就再也進行不下去了,而這情況持續了將近30年,依然吸引一大堆年輕人和社區,每年集體做夢,浪費年輕歲月時間和納稅錢,回過神來,年過30一事無成,除了討好公部門和演講他那套夢想之外什麼都不會,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做下去。
在台灣,地創政策是扭曲的,為了滿足政治、文化意識形態,並防堵那些單純騙經費的補助蟑螂,搞出重重繁瑣又脫離現實的規則,導致整個計畫跑起來繁瑣窒礙,加上不少農村的地方能量已經過低,就像一片貧脊的砂石土,難以長出強壯的大樹。
這導致地方創生變成一個迷人的陷阱,會用美好的藍圖將你吸引過來,再用大量不合理規定和行政工作,將理想給扭曲成奇怪的模樣,不少人不知不覺就漸漸變成一個渾身正能量的直銷導師,一天到晚忽悠年輕人來賣肝,嘴上都是夢想和公益性,腦子裡都是核銷和審查,心中都是委屈和壓力,做事都是扮家家酒,拿來應付公部門的結案報告。
我建議,不要把地方創生當成事業來做,而是先做好事業再來參與地方創生的案子。
如果你相信自己的地方合作點子能行,有機會養活自己、團隊和社區,那從一開始就不要去考慮補助,直接去市場上嘗試,沒錢就去貸款。當你取得階段性的成功後,再用水到渠成的事情去申請計劃案,讓它成為一個加分項就好,這樣的心態會讓事情更簡單,更順利,你也會更有機會迎來美好的人生。
移居偏鄉,是一場需要策略與耐心的人生實驗,士農工商各有挑戰,也各有機會,關鍵在於是否能找到適合自己性格與能力的定位。
對青年而言,移居最大的價值,不在於短期收入或成就,而是重新定義「生活的樣貌」─在城市之外,仍能有尊嚴地工作,有選擇地生活,並在與土地、社群的互動中找到意義。這條路艱難卻真實,若能懷抱清醒的期待與彈性的思維,我相信即使脫離城市系統,你依然能在偏鄉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人生。
























